凡煙小說

第16章 宣德新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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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相去九萬裏,其間遍布雲騰浮嵐,灰霭肅穆,是為混沌。

混沌之上,是三千凡世連接天界的出入口。

相傳上萬年前,凡世並沒有三千之數。那時的人界,同天界一樣,乃是一處完整的世界。

人主犯下滔天大錯,致使天地法則崩壞,凡世撕裂為三千碎片,人族瞬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幸得人主以命相殉,力挽狂瀾。身死後,以軀體將三千碎片蘊養成完整凡世,將神魂煉化成橫隔凡世之間的厚重壁壘。

自此,人族在三千凡世各自繁衍生息,文明璀璨。而天界之人若要通過壁壘,除特定的下界神職之外,便只有剝去所有神力的歷劫罪人。

蔔辭眼前這片灰蒙蒙的浩瀚混沌,正是由人主之魂所化的凡世壁壘。

作為主凡世姻緣禍福的少司命,她每日都需在這裏坐鎮。

大部分情況下,世人生老病死,緣起緣落,均有各凡世之則來約束,不必她做什麽。畢竟人族數量之眾,若事無巨細全需要過問安排,再來一百個少司命也不夠用。

這也是為何大司命歷劫離開,卻不會影響凡世正常的運轉。

而她坐鎮,主要是檢查每處凡世的使者,是不是有異常上報。

比如剛剛,她就收到了裴泊朵及時傳來的消息。

一天裏分別被化學和物理各毀滅了一次的柏曉芙同學,此刻正在混沌中獨自仿徨。

愛情裏受的傷啊,你真是如丁香一般,結著愁怨的姑娘。

然而蔔辭沒有給她太多時間緬懷自己逝去的愛情和生命,長袖一揮,已將她的魂魄招至身前。

“還有事嗎?”只剩一縷幽魂的白蓮花低落發問:“我該回池子裏做花了?”

“恐怕,不行。”

蔔辭玉指輕彈,混沌中顯出一片雲鏡,鏡面上投出了李彥和的身影。

他蹲坐在宣德殿陰暗的角落,雙臂抱腿,赤著腳,兩眼布滿紅血絲,像是受傷的小獸,在低聲嗚咽。

在他不遠處的塌上,女官柏曉芙,從頭到腳都被收拾了一遍,連發絲也理得整整齊齊,纏滿白布的雙手交疊在小腹上,躺得安詳。

“什麽意思?讓我對自己的遺體來個告別?”

蔔辭笑著搖搖頭,雙手結了個玄妙的印,將一股藕荷色的靈力,註入了雲鏡中。

隨著這股靈力的進入,柏曉芙發現,榻上女官嘴唇的青紫褪去,蠟黃臉色逐漸恢覆紅潤,甚至胸口,也重新起伏起來。

“如你所見,你的兩處軀體都被毀壞,我剛剛將它們合為了一個。只要魂魄歸位,就可以新生。你當心些,這次再壞了,就真的修不了了。”

“為什麽?”她指著鏡中人淒慘的樣子問:“柏曉芙的橫死,對李彥和打擊還不夠嗎?這還不算情劫?”

專掌姻緣的少司命玄秘一笑:“年輕人,你對真正的情劫一無所知。”

“可我不想給他造劫了。”

做人半生、認命半生的白蓮花,破天荒生出拒絕安排的勇氣:

“對你們來說,他是君王,是大司命。可對我來說,他只是我的愛人。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傷害,即使是為了達到讓他飛升的目的。”

“阿芙,你還不明白嗎?所謂情劫,並非出自故意的傷害。你的存在,你們的感情,本身就是他的劫。”

蔔辭的聲音,溫柔又平靜:“九玉替代你在這皇宮做了十幾年宮女,李彥和從沒有遇見過她。可是你的魂魄第一次來到大梁,他就註意到了你。解鈴還須系鈴人,他是因為你犯的錯,只有你才能解。”

柏曉芙的臉上滿是迷茫,然而未待她張口回應,藕荷色的光芒已將她的魂魄包圍,隨後在靈力催動下沒入雲鏡,消失不見。

鏡中躺在榻上的女官,原本沈靜的雙睫,開始蝶翼般輕顫。

蔔辭滿意地收了雲鏡,於混沌間信步而行,悠然低語:

“驟然失去心愛之人固然悲痛欲絕,然他全無選擇,只能被迫接受。這樣的情劫,並非言合此次下界,真正需要面臨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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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紮精細的雙手,掌心向下,交疊腹上,傳來真實的痛感。柏曉芙撐起身,發現地上沒有她的鞋子。

她只能赤著腳踏在地面,一步一步,向著李彥和蜷縮的角落走去。

將榻上人梳洗打扮得幹凈整潔、一絲不亂的李彥和,自己卻形容憔悴又狼狽。他埋首在胸前,十指插入淩亂的烏發,束的髻早就散落。只有微微抖動的肩膀和極低的哭聲,證明他沒有暈厥。

一雙手,溫柔地撫上了他的後背,一下,一下,飽含無盡的情意。

李彥和擡起頭,臉上一圈青色胡茬,雙目中滿是駭人的血絲。

那個被他親手梳洗幹凈的人,那個躺在床上毫無生氣的人,那個每看一眼就讓他肝腸寸斷的人,正蹲在地上,滿臉笑意地註視著自己。

他伸出手,顫抖地向前,想要摸一摸這張臉。

冰冷僵硬的手,在半途被一雙溫暖的柔荑握住,放到了她白凈滑膩的臉頰上。

“別怕,我還在。”

鋪天蓋地的擁抱將柏曉芙勒得幾乎喘不過氣。她印象中那個一向謙和克制彬彬有禮的人,此刻仿佛被喚醒了獸的本能,要把她揉進他的肋骨之中,好讓她再也不能離開。

柏曉芙垂在身側的雙手移上來,環住他的背,情不自禁地回應了同樣強烈的擁抱。

能在這紅塵裏瀟灑相伴,兩年與五十年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管所謂的情劫究竟是什麽,這一次,她絕不會再放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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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恩果然不負眾望,只用一天一夜,就撬開了行刺之人的嘴巴。

王達對劉述妄圖以弒君來重回權力中心的罪行,供認不諱。

不可一世的八萬神策軍統領劉述,一夕之間,錦衣扒去,淪為階下囚。從前的附庸者,此時全都緘口不言,漠然看著曾經的上司被重兵押出了指揮處。

張恩當著所有人的面,拍了拍劉述的一臉褶子:

“劉公公,真是膽大包天啊,竟生出這樣大逆不道的心思。其實何必呢,我不過只是個小小中尉,您怎麽就嚇得自亂陣腳了?”

劉述回啐了他一臉唾沫:

“呵,與其被你們架在火上慢慢炙烤,還不如趁大勢未去,拼一把魚死網破。老夫時運不濟,沒能成事,認了。權臣路險,本就是與天爭命。贏則生,輸則死。你今日春風得意,當心明日,比我下場更慘。”

“我跟你,可不一樣。”

張恩抹了抹臉上的唾沫,不但沒生氣,反而笑了。他一把卸下劉述的右肩,然後對著疼痛到面部抽搐的人又來了一腳,這才跟手下使了個眼色,把人帶走了。

七月初十,劉述因謀害皇帝,犯上作亂,判斬立決。

與他的判決一同下來的,還有對在這次刺殺中保護皇上而立功之人的封賞。

神策軍中尉張恩,擢升為統領,接替劉述掌京畿八萬神策軍。

工部侍郎陳行簡,武藝精湛,護駕有功,擢升為神策軍中尉。

八品掌珍柏曉芙,以身救主,忠心可鑒,晉六品女官,留侍禦前,為宣德殿新任總掌事。

消息傳至含華殿時,許貴妃正坐在柏曉芙房裏,瞧她的手恢覆得如何。

蜿蜒的傷痕仍觸目驚心,稍一用力便會滲血。許宜臻皺著眉頭,心疼地說:

“這麽深,要是留下傷疤可怎麽辦。我給你收拾的東西裏帶了最好的金創藥和祛疤膏,你記得每天都要換藥,還有,完全好之前千萬不能碰水。”

“娘娘,我都記下了,你放心吧。”柏曉芙俏皮地對她做了個鬼臉。

“六品算是女官裏很高的品級了,且你又是皇上寢殿的掌事,說起來比曲尺還得臉些。按例過幾天尚宮局會為你安排一個小宮女服侍,但你若有中意的,也可以在從前珍寶閣裏挑一個帶去宣德殿。”

“那不如,就帶香香吧。她做事勤快,人也機靈,不過也要問問她願不願意跟我走才行。”

“由含華殿調去宣德殿是美差,誰不願意去呢?”許宜臻意有所指,語氣裏帶著促狹。柏曉芙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臉上多出兩抹緋紅。

“這樣很好。”許宜臻幫她換了藥,把紗布一點點纏回去,說道:“不必記檔,不必在眾目睽睽之下,沒有所謂的恩寵,自然也沒有隨之而來的禍患。他是在保護你。”

“我知道。並且,出了王達的事情,我也不放心他身邊還有摸不清底細的人。劉述死了,還有張恩。一想到從前,他的寢殿掌事,竟然是別人安插的棋子,我至今仍覺得一身冷汗。”

“張恩跟劉述,還是有所不同,他是太後的人。皇上一天沒有子嗣,太後就一天不會對他動手。畢竟現在,他在位,她的權力才有正當名頭。”

“現在是這樣,以後呢?陛下不會永遠做一個乖巧傀儡的,若是以後,他動到了孫家的利益……”

“那麽,你就要幫他守好殿門才是。”最後一圈紗布纏好,許宜臻將藥瓶收起:“唉,只是可惜,我的知音被陛下搶走了。想來柏掌事雜務繁忙,記不得我們這些不得寵的妃子,一個人在含華殿有多寂寞啦。”

柏曉芙見許宜臻越說越哀怨起來,一臉訝然:

“我的好娘娘,您是大梁一品貴妃,這樣跟我說話,怕不是折煞奴婢呦!”

她從座位上站起身,輕輕抱住滿臉委屈的女子:“我以後天天都來看你,直到你厭了我為止。”

許宜臻在柏曉芙耳邊,依依不舍地囑咐:

“君王身邊多風雨,萬事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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