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你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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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吟的嗓音又低又沈, 壓抑地按捺著暗湧的情緒,微不可察。

聽到他的聲音,重綿回過頭。

容吟站在門口不遠處, 高大挺拔的身形擋住光線, 投下一大片陰影。

他眉眼清雋,氣質如水般溫和, 和往常一樣,只是唇角的笑有一些些僵硬, 像是畫中的人像,弧度永遠保持在同一個水平。

重綿只看了他一眼, 沒有發覺任何異樣,回頭跟段聞辰說了一些話, 才後退幾步, 走到他的身邊。

她笑容滿面,正要跟他說話。

他的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帶了點力道。

重綿不解地看向他, 還沒反應過來,隨即被這股力道帶動, 跟著他往屋外去。

“怎麽了?”

站定後,他閉了閉眼,想說剛才你與段聞辰在做什麽?你知不知道剛才他怎麽看你的?

還有一個他最想問的——

你靠近他,幫他的忙,是不是也喜歡他?

千言萬語藏在眼底, 幾乎噴薄欲出。

可轉眼間,他又想起了妄生蓮,這個永遠糾纏他的夢魘,所有的想法被一只無形的手壓制。

最後, 他動了動唇,將所有話吞咽下去,只說了句:“你和段聞辰相處得不錯。”

因為他突然的一句敘述性話語,重綿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片刻後點點頭承認:“都還行。”

畢竟是他的徒弟。

他低著臉,沒讓她看到眼中一閃而過的某種情緒,繼續低聲問:“你……對他印象怎麽樣?”

重綿思考片刻,腦海裏盤算他問這話是什麽意思,怎麽都想不明白。

於是謹慎地想,既然是他的徒弟,肯定要多多誇獎,不然在他面前,嫌棄他的弟子,想象那畫面就夠尷尬的。

她輕咳了一聲,組織完語句,才認真道:“段聞辰沈默寡言,看上去陰沈清高,不好相處,但我和他聊過天後發現,其實交流不算困難,他天生就不愛說話,人的性格千差萬別,兩名弟子一靜一動,挺互補的。”

“所以,你不用覺得失望或者煩惱,只要專註學習,就是好弟子了。”

容吟微笑:“看上去,你對他印象很好?”

氛圍有點奇怪,重綿遲疑地說:“嗯……”

屋外碧空如洗,天空沒有一絲雲,光線大亮,他整個人浴在光芒之中,周身氣質皎潔如雪,心底卻生出了一絲陰霾。

段聞辰是他的弟子,他不應該生出這種比較,甚至提防的想法。

但他控制不住,心臟像在被蟲蟻啃食。

當她擡眸看向他,繃直的唇角松了松,他收斂了神色,又恢覆到了以往的從容溫和,陽光照在他的臉龐上,又好像沒有一絲陰影。

她看到他的笑容,以為他心情不錯,又說:“你怎麽不問宴永寧?我覺得這名弟子也……”

他溫柔地將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極其溫柔的,輕聲說:“我都明白。不必再談。”

聲線溫柔得與以前不一樣。

但重綿沒聽出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重綿繼續藏在藥屋,練字或者後院打坐。

因為最不擅長交際,一想到面對弟子們的各種討好和打探,腦殼就有點疼,情願躲藏起來。

等弟子們的熱情散去後,她又回到原來的生活節奏,每日勤勤懇懇修煉,偶爾會給自己放個小假,去藥屋串串門。

期間,蛇焱蠱又發作了兩次。

兩人神色自若,與對方融轉蠱毒,每次花費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她卻度日如年,走鋼絲般小心翼翼。

最後一次運轉完畢,她抹了抹鼻子上的汗珠,終於松出了一口氣。

實在太難熬了,就像面前擺放了美食,卻忍著饑腸轆轆的食欲推開,重綿情願趕快結束,也不願再經歷一次。

經歷了兩次蠱毒發作,兩個月的時間,氣候從春日走入盛夏。

悶熱的夏天到了,重綿算了算時間,她的生日是七月中旬,還差三天,即將在異世度過第一次生日。

這天清晨,重綿起床後,在門口打水洗臉,容吟的屋門關閉,大抵他已經出門。

她洗著洗著,還沒擦幹臉上的水珠,突然自顧自嘆了一口氣。

要是能像某些穿越女主角一樣,能來回穿越過去未來就好了,她很想吃生日蛋糕,和家人朋友一起吃頓飯,然後向大家介紹一下異世界認識的朋友,還有容吟……

但想想也只是假設。

曾經,重綿從混元鏡出來後,因為知道了他的過去,憋不住,也把自己的過去告訴了他。

她覺得這樣才公平,他的生平,半輩子,她都清楚的看到了,而他對自己,卻仍是一知半解。

她想訴說。

兩人的關系也到了互相說心事的程度。

她緊張又低落地把穿越事無巨細地說出來,那時候他是什麽反應?

他靜靜地看著她,握住她的手,給她溫暖的力量和安全感,他說:“別難過,以後綿綿的家就是這裏了。”

當她問起修真界有沒有穿越的辦法,他搖了搖頭:“尚未聽說過。”

淩虛劍宗是第一仙門,這裏的弟子沒聽說過的事,很大可能確實不存在。

她陷入回憶中,慢吞吞用肩膀掛著的毛巾擦臉,又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懷揣著沈重的心情,重綿一時間進入不到修煉的狀態,便給自己放了半天假。

她去藥屋,兩名弟子正坐在天井的石椅上聊天,當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宴永寧一個人自言自語。

“師父最近安排的任務越來越重了,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

重綿走過去:“既然任務那麽重,你們怎麽還在這裏閑聊?”

宴永寧像看到了救星般,大倒苦水:“我趁師父出門采藥,才有時間偷會懶,你別透露給他。”

重綿擺擺手:“我又不是愛打小報告的人。”

“小報告是什麽?”段聞辰突然問了一句。

宴永寧眼神微妙地看著他,他在這說了半天,這人也不應聲,重綿沒主動與他搭話,他倒是先開口了。

重色輕友!

重綿隨口解釋完,然後問:“你們過三天有沒有時間?”

“你找我們有事?”

“三天後,我請你們吃飯,還有於妙音也會來,你們呢?”

宴永寧脫口而出:“為什麽?我們修士也沒必要呀。”

修士們去食舍吃飯,為的是輸入靈氣,而請客吃飯,人情往來,並非他們的日常習俗。

兩名弟子剛入門不久,學會了辟谷,其實根本沒必要去吃飯,所以宴永寧也沒想太多,大大咧咧問出了這句話。

段聞辰瞥了他一眼,難得開口:“請吃飯而已,大驚小怪。”

重綿不在意道:“當然不是尋常吃飯啦,三天後我生日,大家湊到一起吃頓飯,多熱鬧。”

等她解釋完,段聞辰立即同意了:“我會去的。”

下一句,誠懇道:“不管有多忙。”

重綿笑了笑,聽到後面冷不丁一句話。

“去哪裏?”

她轉頭,臉上還殘留著笑意。

容吟背了個藥簍子走近,白衣袖口沾了點灰,而他的面孔依然幹凈得不可思議,含著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

“趁我不在,你們偷偷講什麽?”

宴永寧率先回答:“師父,過三日重綿生日,她找我們去慶祝。”

容吟沒看他,依然註視重綿。

她重覆了先前的話:“對,我生日。”

他不置可否,態度有些奇怪:“所以,你是來找他們的?”

重綿還沒發覺異樣,搖了搖頭說:“是來找你們。”語氣著重在“你們”。

容吟聽了,表情也沒任何波動,平靜得像是一灘死水般,輕輕道:“為何不先告訴我?”

為何?

不先告訴我?

先!!

此話一出,場面瞬間陷入死寂,像是靜止的畫面。

段聞辰不敢置信地將視線移到了師父的身上。

重綿楞住了。

而宴永寧和另外三個人完全不是一個世界,還在啃靈果,哢嚓哢嚓發出牙齒咬果肉的聲響。

在這奇妙的氛圍中,仿佛放大了無數倍,詭異的成為背景音。

重綿不清楚他的想法,吶吶道:“啊,不都一樣嘛?”

容吟垂眸,固執得不像是本人:“不一樣。”

重綿沒想到他會蹦出這麽一句話,苦惱地撓了撓腦袋。

在她的想法中,先後順序其實無關緊要,順利傳達消息,得到肯定的回覆才是關鍵。

容吟的關註點,在她看來有些清奇,她剖析他的心理,他對她這麽好,可能這一句話,讓他覺得自己不夠重視他?所以心裏不平衡了。

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

她的世界,沒有任何一人能代替他,他才是至關重要的一個。

可這又說不出口。

她想了想,認真地找了個理由:“你剛才不在,我就先告訴他們了。”

容吟問:“如果我在呢?”

重綿回頭看了一眼兩名弟子。

段聞辰面無表情,宴永寧還在啃靈果。

她有些不好意思,拽著他的袖子,到了前屋,然後鄭重開口:“還是最後告訴你。”

容吟眉眼微微壓低。

又聽到她道:“因為最重要的放在最後說。”

他似乎沒預料還有這種說法,默了默,看到她一臉認真,不是開玩笑的語氣,忽然間那些陰霾散得幹幹凈凈,唇角抿出一抹笑容。

最後說。

好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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