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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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大家在喝醉時的表現有多奇怪、多千姿百態五花八門,至少有一點是共通的:

宿醉過後的第二天絕對會頭疼;哪怕沒覺得頭疼,也會有種「身體被掏空」的錯覺。

然而傑森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狀況。或者說,他可是泡過拉薩路池的人,身體狀況此刻應該尚且處於巔峰時刻,不會那麽容易就被區區的酒精放倒;

退一萬步講,哪怕他原來會有那麽丁點兒的不適感覺,也要被此刻的狀況給搞蒙了,根本就無暇顧及還難不難受這個小問題了:

他明顯記得自己從布魯德海文剛一離開,就直接沖進了赫蒂家裏,還攀上了她的陽臺想強行摸進去來著;

雖然最後他進去的原因是因為赫蒂有可能自己把自己給來個平地摔,然而不管原因為何,也掩蓋不了他最後真的扒了人家窗戶、還破窗而入了的這一事實。

更別提他現在還在赫蒂家裏的沙發上醒來了。

他一個身高腿長的大男人,擠在這小小的單人公寓沙發上,怎麽看怎麽有種莫名委屈的感覺。

但是傑森一點兒也不關心這個,他更關心自己做完究竟幹了什麽:

他記得自己好像對赫蒂表白了來著?所以她是拒絕了還是答應了?

正當傑森還在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赫蒂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端著碗速食水果麥片來到沙發邊上,發現他醒了之後,渾身一抖,險些把碗給當場倒扣在地面上:“謝天謝地,你可算醒了!你還記得你半夜幹了啥嗎?”

傑森謹慎地看了下這碗東西,最終還是從赫蒂的手裏接了過來,和之前在夜翼那裏對他的麥片的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好雙標一桶:“你需要我記得的話,我就記得;需要我忘掉的話,我就什麽都不記得。”

赫蒂目瞪狗呆,如果被乍然塞了這麽甜的一套話的對象不是她本人的話,她絕對要為此情此景熱烈鼓掌至少三分鐘的:太厲害了我的桶,這話說的真有水平!

然而另一位當事人是她自己,這就有點小尷尬了。

其實赫蒂昨晚在陡然被告白過之後。除了最初的手足無措之外、在下意識想要逃避的情緒過後,便不得不正視起這個事實來了:

她喜歡傑森。

對,沒錯。「傑森喜歡她」這個事實不會讓她困擾,倒不如說他幾乎可以成為絕大多數年輕少女心中的擇偶樣板了:

長得夠帥,身材又好,還會做飯,看起來脾氣不太好但是意外的有愛心,能夠在哥譚這種城市統領地下黑道還能控制住自己不越線,足以說明自制力和道德水平都絕對夠格。

至於某個喜歡在夜裏飛來飛去的小問題,對有著足夠自保能力的赫蒂來說就更不是問題了。

既然如此,按理來說,被這樣的人喜歡的話,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麽會為此而感到苦惱呢?

只是赫蒂最擔心的事情永遠不在別人的身上,而在自己的身上:

她至今不知道自己的回避依戀人格有無痊愈。

她那表面上光鮮亮麗、事實上足以壓迫得人無法自由呼吸的原生家庭,實在太給了她太深的傷害和烙印,哪怕已經在嶄新的環境中過了五年。

哪怕布朗夫人已經做出了足夠的努力來改變自己,十多年的積弊也不是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有所改善的。

對於有回避依戀這個問題的人來說,他們並不是不能喜歡人。而是他們無法維持一段長久的、穩定的關系:

他們越喜歡誰,就會越要下意識地推開誰;

如果沒能成功推開,在一起的時間一長,這些人便會對過分親密的關系產生恐懼和厭惡心理;

可是如果真的分開了的話,他們又要比誰都傷心。

因為他們打小就沒能成功地從他們的父母那裏得到過正面的肯定和足夠的安全感。

所以他們便會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是不配享有這種親密關系的人;

在親密關系破裂了之後,他們甚至還會有種「果然我不配享有這種感情」的預料之中的想法。

如果她的回避依戀人格尚未痊愈,那麽他們就定然有會分手的一天。

赫蒂心想幸好這人把麥片碗從她手上接過去了,否則的話,就按照她現在說個話都要聲音發顫、雙手都在發抖的架勢,絕對會把碗給摔在地上的,浪費食物可是極大的犯罪。

她清了清嗓子,發現並沒有任何用。光是要讓她主動承認「我也喜歡你」這件事,對一個回避依戀人格患者來說,就已經是S級別難度的事情了:“你知道我有什麽問題吧?你確定?”

傑森萬萬沒能想到自己會得到這麽個回答。他都做好了被直接拒絕的死刑準備、被委婉回避問題的死緩準備。

然而萬萬沒想到他得到的竟然會是個肯定答案。當即就把他從忐忑的心情裏給保釋了出來:“你的診斷書還是我給你拿著的呢,想忘也忘不了。”

“我不是最好的選擇。”赫蒂嘆了口氣,誠懇道:“你值得最好的。”

傑森怔了一下,突然笑了起來:“你都已經開始設身處地為我想「什麽才是最好的」,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如果我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的話,你怎麽會想得到「最好的」才是我「值得」的這點?”

他伸出手去,輕輕覆上了赫蒂的手,在確認了她沒有掙紮和反感的跡象之後,才悄然收緊了十指,將這株生在鋼筋水泥城市中的翡翠葛納入囊中:“你是我唯一的選擇就夠了,小姑娘。”

在兩人的手互相接觸的那一剎那,赫蒂很明顯地抖了一下。

因為她被那雙和她的手觸感截然不同、帶著常年持槍而留下的薄繭的感覺給驚到了。

只是最後她也沒有把傑森的手掙開。

傑森還是覺得眼下有點不真實的感覺。縱使這一刻他曾經在夢中暢想過無數次。

可是在真的變成了現實的這一瞬間,還是會有種在做一場過分真實的美夢的感想。

而且他之前也沒有跟這種類型的女孩子,以普通人的身份正式交往的體驗,半晌之後才找了句不倫不類的話來說:“你為什麽突然這麽勇敢了?”

他在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就恨不得把這句話給團吧團吧塞回三十秒之前的時空隧道裏去:

萬一赫蒂被他這句話提醒得突然反悔了怎麽辦?

幸好赫蒂沒真的反悔。

她只是扯了扯傑森的衣角,於是傑森果然也就順著她的這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力道低下頭去了。

兩雙同為綠色系的眼睛成功對上的那一刻,他們都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也是唯一的身影,赫蒂開口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還是有些涼。

然而此刻,已經有另一股更切實、更溫暖的溫度把她僅有的那點不安和恐懼全都帶走了:

“可能是受了你的感染吧。”

傑森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她這是什麽邏輯,但是赫蒂自己心裏清楚:

她因他而勇敢。

她面前的這個人,有著獨一無二、閃閃發光的靈魂,比星辰還要璀璨,比鉆石都要堅強。

真正的強大,不是色厲內荏,也不是聲嘶力竭,更不是什麽三流小說和電影裏最常見的那種一擲千金的霸道總裁,因為這些誰都做得到;

而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便算不得獨一無二。

他的身上有著經歷過世事砥礪,仍然能夠恪守靈魂的堅韌不拔,有著百般磨難下卻又一次次站起的勇氣。

當一個人何其有幸,能夠與這樣堅強的靈魂締結連接的話,不管是以愛情還是友情還是隨便別的什麽名義,只要這份相互的鏈接依然留存,這份堅強便能切實地感染到雙方:

那些軟弱的人,在這樣的感召之下便能披堅執銳,無往不利;

對優柔寡斷、朝令夕改的人來說,便是能夠讓他們蛻變得更為剛毅果決的契機;

對長久以來都生活在籠子裏的人來說,在這份鏈接悄然締結的那一刻,一直為了拘束而緊扣著的鎖,便要被悄然撥開第一道鎖舌了。

可惜蝙蝠家的人完全不符合以上任何一種負面狀態,能夠和他並肩作戰的人,要麽也是超級英雄,要麽就是幹脆不會被任何小問題困擾的外星來客,算來算去,唯一需要這份心靈上的禮物的人,也只有她一個,所以這份禮物竟然到此刻才終於被贈送了出去。

「砰」地一聲輕響,那只放滿了麥片的碗不知何時已被碰倒在地上,香甜幹燥的谷物和脫水果粒灑了一地,然而已經沒人有空去顧及了。

赫蒂抓住傑森的皮衣領子,努力踮起腳吻他——兩人的真實身高差在她沒穿高跟鞋的時候就又拉開了少說也有十好幾厘米的距離——在唇齒相交的空隙,模糊又堅定地重覆道:“你是我的。”

她說得那麽鄭重其事、那麽認真而不容反駁,讓傑森覺得有點想笑的同時,又有種彌足感動、塵埃落定的滿足感,便難得地柔和了他素來都對外擺著的「看誰都不順眼」的態度,低低地笑了一聲:“我可是自由人,小姑娘。”

“突然給我栓了根繩子上來決定了我的去留,倒不是不可以,可我總得知道原因吧?”

“你是我的。”赫蒂又重覆了一次,她的眼裏有著明亮而恒遠的光芒,那是真正強大的、自由的、無所畏懼的人才會有的神色:

“因為我受了你的感召,我在你的引領、照顧和陪伴下成長,我在你的潛移默化下堅強,我不知不覺中就已經屬於你了。”

“所以傑森?陶德,你命中註定也要歸屬於我。”

說實在的,這可真是個強取豪奪不講理的模板,就連攔路搶劫的綁匪也沒法說出這種類似於「你的錢是我的,我的錢還是我的」毫無邏輯的話。然而傑森心有所感,一時間竟然連反駁都忘了。

他看著赫蒂那明亮的雙眼,覺得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她在自己的陪伴下得到了成長,那麽他又何嘗不是在這份哪怕身陷重重困境、也絲毫沒有放棄過自我救贖的努力和溫柔下得以平和的呢?

是小王子馴化了狐貍,還是狐貍馴化了小王子?還是說,這其實是一個彼此馴化的過程呢?

總之不管是誰馴化了誰,只要結局是好的,那便也足夠了。

於是傑森低下頭去,吻了吻他的小姑娘,低聲承諾道:“你說得太對了,赫蒂?布朗。”

“如果我不是你的,我還能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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