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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V】要親眼看著他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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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珩攜顏熙來京郊莊園住, 二人自是住在一塊兒的。雖沒有同床而眠,但寢居也是左右相鄰的。故顏熙這邊有任何的風吹草動,魏珩都能知道。

這邊顏熙從噩夢中驚醒後便失眠再睡不著, 那邊,魏珩也是一夜再未有過睡意。

二人一墻之隔, 卻同樣臨窗而坐, 直到天明。

待等到外面天有絲亮意後, 二人同時推門而出。長長回廊下, 幾乎是同步踏門而出的兩個人,佇立靜視,望著彼此。

魏珩多半是能猜到她如此心急的原因的,也知道她這會兒就出門來,想去何處。

不想她為難, 也不想她絞盡腦汁來如何應付自己, 魏珩主動對她說:“今日慧雲大師在金龍寺有公開的禪課, 既都起得早, 不若你我一道過去蹭課?”

顏熙正要去金龍寺,她找慧雲大師有要事要問。所以此番聽魏珩這樣說, 她並沒多想,立即應了聲好。

二人梳洗之後,又簡單用了點早飯, 之後才往山上去。

因起得早, 正趕上慧雲大師給寺中弟子們上早課。二人進來時,早課才開始,慧雲瞧見了二人,沖他們微頷首,示意二人坐下來聽。

二人坐在尾處, 認真聽講。一直到日頭高升,今日早課結束,二人這才隨著諸多佛門中弟子一道起身。

慧雲徑直朝二人走來,魏珩同顏熙皆朝慧雲略欠身頷首。

慧雲多少有些未蔔先知的能力,他那雙智慧又深邃的目光平靜在二人身上探視後,笑著道:“二位施主今日過來,都是有要事找貧僧商量的?”

顏熙的確是有要事找慧雲的,所以見他這麽說後,直接接了話道:“不知大師這會兒可否方便?”

魏珩卻沒說話,只是面上一直淺淺含著淡笑。

是一種似是心下有了決策,且是看開了一切的笑。

顏熙這會兒沒在意到魏珩,但慧雲卻是瞥了他一眼。

“還是老規矩,去魏施主院兒裏坐下說吧。”慧雲說。

魏珩如今已經禪位,他已不再是天下之主。

顏熙知道身邊的這個人並不想她再留戀另世,所以到了魏珩的小院兒,三人一塊坐下後,顏熙有猶豫過到底要不要當魏珩的面同慧雲談及此事。

魏珩似是能猜得到她心中所想,他見顏熙遲疑不定,他便主動替她做了決定。

“這山後有一片池塘,如今這般季節,想是池塘裏的荷花該開了。既來了,我去看看,順便采一朵回來,一會兒送與佳人。”魏珩清冷略顯蒼白的臉上此刻笑意盈盈,自從顏熙回來後,他身上那股子戾氣也沒有了。

多日下來,也盡剩平和。

顏熙這會兒是一門心思撲在另外一件事情上的,所以她對此番身邊魏珩一些行為的反常,並未多想。只知道,他不在身邊,她或許可更恣意的同慧雲談事。

故聽他說要去給自己采荷,顏熙忙應著說:“好,我喜歡。”

若是擱在之前的一些日子,魏珩多半心中不爽。但如今,他卻眼波絲毫未有異樣,仍一副平和安靜的模樣。見她說喜歡,魏珩更是點著頭便起了身。

“那先失陪一會兒。”魏珩抱手朝慧雲告辭後,轉身離去。

慧雲始終沒說話,只是一切了然於心的望著身邊二人。待魏珩走後,慧雲這才看向顏熙道:“你要說什麽,我心中已有數。”

顏熙不意外,一個能幫別人起死回生的高人,此番看穿了她的心思,這一點不意外。

所以,顏熙聽後只急急問:“那大師可有法子阻止他這麽做?”

慧雲道:“施主是想通了嗎?如今已經定了決心留下來了?”

顏熙沒有想留下來,若可選擇,她自然是會選擇回到那一世去。如今之所以安然呆在這兒,一來是她沒辦法離開,不得不離開,二則也是為了這一世的魏珩。

知道他時日將無多,她只想盡最後的可能多去陪陪他。

所以,面對慧雲的提問,顏熙搖搖頭:“我不知道。”

慧雲說:“知道施主心中所掛念為何事,但老衲能力有限,如今是再做不得什麽了。但也請施主放心,沒有我,也還有另一個我。在那一世,自會有人去開解他,或許,他並不會走上這條老路。”

“您是說,在那一世,另外一個慧雲大師會去幫他?”顏熙這才想起來,在那一世,也是有一個慧雲大師在的,“只是……難道那一世的魏珩不會同這一世的一樣,同樣以手段逼迫,以身份施壓嗎?那一世的慧雲大師,又會做出同您不一樣的選擇嗎?”

“施主無需多慮。”慧雲始終淡然,“一切自會塵埃落定。”

顏熙見他這樣說,便沒再多問。很快魏珩便回來了,並且他果真摘了一大朵荷花回來。

走到顏熙跟前,魏珩將粉色藕荷遞過來,他略顯蒼白的面容上盡是笑意。

那邊事暫時撂定後,顏熙這才把註意力投放到身邊的這個魏珩身上。她從他手中接過粉荷,抱在懷中,然後擡眸看著人。

“顏娘,一塊兒去走走。”魏珩邀請。

慧雲已經猜到了魏珩接下來將要做的事,所以,他口中念了句“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魏珩看了慧雲一眼,沒說話,覆又將目光落回到顏熙身上。

自知時日無多,所以,魏珩如今十分珍惜同顏熙呆一起的每一個日子。天雖漸熱,但寺廟是在山上,自是比山下陰涼。且這是一座古寺,寺中處處可見蒼天大樹,樹蔭可遮陽,走在陰涼處,便半絲熱氣都沒有了。

顏熙捧著荷花,同魏珩一道散步在小道上。二人有一瞬沒說話,彼此都感受著此刻的歲月靜好。

近來魏珩總會憶起二人當年初見時的情景,二人初見、以及在吉安的那段日子,是他如今將死之前,最懷念的日子了。

“若是可以的話,真希望一覺醒來,回到了當初還在吉安的時候。”魏珩感慨。

顏熙陪著他一起追憶,她想了想,問他:“若回到了,你又會怎麽做?”

不過是暢想罷了,但既聊到了這裏,魏珩不免心意蠢動。就好像,是真的就能回到那一日一樣。

魏珩暢想著,面上笑意更甚,他笑著說:“那我一定不會瞻前顧後,定然再以魏珩之名,以正妻之禮聘你入我之門。”他喟嘆一聲,“我這一生雖短暫,但卻也經歷過很多。如今再回頭細細去想,總覺得自己從前許多時候都看不開。”

“臨了倒是後悔了,可也似無用。”

顏熙道:“每個人都是糊塗的,我又何嘗不是呢?其實大家都是第一次為人,誰不是摸著石頭過河的。細想來,我是感激你的,你讓我再世為人,我這才會有不一樣的選擇。若非重活一回,我定也……”

顏熙其實是在同他說自己的心裏話,告訴他自己這些年來的心歷路程。但話說一半後,她才想起來,她口中極力要避開的那個處境,卻正是他造成的。

反應過來後,顏熙這才訕訕閉了口。

只小聲的,低低的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我當年那般處境,不能全怪你,我也有錯。”

“是我的錯。”魏珩全然沒怪她之意,方才聽她說那些,他心中更多的也只是愧疚和悵然,魏珩說,“我最後悔的便是當年對你的忽視,是自己的優柔寡斷,遲疑不決。而最不後悔的,便是逆天改命。顏娘,以後我不在的日子,你將我徹底忘了吧。”

魏珩知道,他給她帶去了很多痛苦。她之後的一輩子還很長,一直記著他的話,她怕這一輩子都不會好過。

忘了他,就像真正獲得新生一樣,重新開始。

顏熙卻鼻頭酸澀,突然有淚意要湧出。

魏珩察覺到了,他也不願再多提這些。忽然就轉了話頭,擡手指著一旁池塘裏游來游去的幾只野鴨。

如今已然入夏,天漸熱躁起來,尤其是正午時分日頭烈的時候。

顏熙又陪魏珩走了許久,於是吃完齋飯後,便歇去了禪房。而這時,魏珩才去單獨找慧雲說話。

慧雲早料到他來意,於是一見到其人,便問:“你可想好了?”

魏珩道:“其實早就有這個想法,但之前一直還猶豫。如今徹底想開了,覺得自己不能這麽自私。我愛顏娘,既如今我不能給她她想要的生活,那我便放手,讓另一世的那個人陪著她。”

“那你可知,凡事都是要換以代價的。你千方百計弄她回來,如今卻又要主動送她回去,你還有什麽可做交換的?”

魏珩偏頭想了想,而後說:“她對我的記憶呢?以她永遠忘記我為代價。”

慧雲嘆說:“你之前所願、所行、所為,皆是為了她能一直記住你,永遠刻你在心上。這些對你來說,的確是珍貴至極的。所以你如今以這些為代價的話,倒是可行。只是你想好了,如今你後悔還來得及。畢竟,你如今不再操勞政務,只一心游於山水間的話,再多活個三五年,還是可以的。”

“而你……”

“我明白。”魏珩說,“只以她徹底忘卻我為代價是不夠的,我需要再付出幾年的壽數。但我已經考慮過,也徘徊過了。如今此番正經來同你說這些,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從前我不懂愛,如今我卻懂了。我只希望她好好活著,要日日都開心。”

“嗯……”慧雲輕應一聲,倒是抹著雪白的胡須笑起來,“不錯,你如今果然是大徹大悟了。”

慧雲智慧的雙眸落在魏珩身上,慈祥的臉上,笑容一點點加深起來。

他知道,面前這位魏施主,此舉是退也是進。上天有好生之德,既他心有仁善之意,必也不會辜負於他。或許,可再許他一世。

但這些皆乃天機,不可洩露,慧雲自然不會說。

慧雲只道:“方才顏施主還很擔心,怕那一世的魏施主也會走你的老路,以折壽之舉來換她回去。如此一來,既你放棄,那之後他們二人的確是無阻無礙了。”

魏珩既已想開,便不會再有多餘的情緒,他聞聲只道:“若能如此,那我當年之舉也不算盡錯。至少,換得了她幸福美滿的一生,也算是我求仁得仁了。”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慧雲道,“施主宅心仁厚,自然是會有好報的。”

魏珩從不覺得自己能跟“宅心仁厚”四個字沾邊,所以此番聽慧雲這樣說,他自己倒是笑了起來。

武宣帝同魏珩君臣鬥法,但因覺察到魏珩有反心時已遲,且他如今上了年歲,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加之如今有魏珩挑頭,很多從前不敢說話的臣子見形勢早不是當年,便也極力支持讓如今的帝王給當年先太子府一個說法。

以及,當年明明是晉王(即今上)大逆不道,卻給先太子一門安了個逆反的罪名。如今,這個罪名不但得洗刷,如此一遭,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載於史冊。

要讓後世萬人皆知,先太子一門乃中正純良,自始至終都是被陷害,都從未起過禍亂之心。

武宣帝身子不濟,東宮之位空懸,如今有魏珩領頭,有群臣逼壓……武宣帝力抗不過,卻又始終不肯低頭。這幾日的早朝,倒全成了雙方兩邊的罵戰。

武宣帝不是不想以武力解決問題,只是如今,細數軍中各路,怕是真心為他謀事的,也不多了。

武宣帝徹底明白自己眼下的處境,知道自己早大勢已去。如今前頭兩個兒子不堪大用,而得擁戴的那個也不和他一條心。

萬般無奈之下,武宣帝只能於一日早朝,對自己頒了一道罪己詔書。

他希望此事可以到此為止。

其實他最終也沒有輸,哪怕之後皇位落於順王手中,哪怕順王得過先太子教誨,不和他一條心,那他也是自己的兒子,他身上流著自己的血。

日後,必然也還是他這一脈傳承下去。

如此來看,他真的不算輸。

但魏珩所求遠遠不止於此,逼迫武宣帝下發罪己詔書,不過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來,他還有更多東西等著他。

當然,只要他頒了罪己詔,後面的一切,他便都無法否認。

他要讓他承認,當年屠戮先太子府,不是一時意起,而是早有籌謀,是喪盡天良的算計。要讓他知道,先太子如今仍有血脈在世,既他罪己了,便不該再霸占皇位,他該物歸原主。

他要讓他親眼看著這一切,要讓他所有的盤算都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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