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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墜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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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汐棠睜眼醒來時看到的便是她自己房間的纏枝帷帳, 她睜著水霧迷霧的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正在邊上整理服飾的元荷聞聲走了過來,“姑娘, 您醒啦。”

“元荷?”霍汐棠扶額揉了揉,“我是什麽時辰回來的?”

元荷瞇眼笑了笑, “姑娘,您忘啦?昨晚去了英國公府的宴會之後您上街玩了會兒後就回啦。”

霍汐棠微怔, 她記得分明昨晚與陛下在游湖, 一直到很晚了, 陛下還拉著說讓她陪他睡覺, 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麽,她竟是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接著後面的事她是真的一丁點兒印象也沒有了。

昨晚的宴會她只帶上了元荷, 但後來她被陛下帶走後, 元荷分明在一家小店鋪內等她, “我們一起回的?”

元荷道:“沒錯, 那會兒夜很深了, 是姑娘自己來找奴婢的,接著我們再一同回的國公府。”

元荷這般篤定回答,霍汐棠也沒做多想了, 興許是後來陛下放她離開了。

霍汐棠起身下榻,依丹聽到了動靜也進來服侍盥洗。

坐在梳妝臺前,依丹給霍汐棠梳理發髻,剛撩起她披散的烏發,依丹登時被眼前的畫面嚇得張大了嘴巴, 驚愕道:“姑娘的脖子後頭怎麽這麽多紅點點?”

霍汐棠看不見自己的後頸,問:“哪呢?”

依丹便從屜子裏取出了一柄小銅鏡照出來, 透過反射,霍汐棠清晰看到了那些痕跡,她腦子空白了片刻,眼眸忽顫。

她連忙將自己的衣襟往下一拉,果然鎖骨處和胸口上方也有同樣的痕跡。

她不再是像從前那樣是什麽都不懂的天真小姑娘了,怎麽會不明白這是怎麽引起的,只要一想起陛下曾那樣在她身上留下這些印記,她是又羞又氣。

元荷已經取了藥膏過來,霍汐棠抿了抿唇,垂下通紅的臉,說道:“幫我抹點藥罷,興許是昨晚蚊蟲過多,赴宴回來的路上被叮了幾下。”

依丹也沒多想,只嘀咕一聲:“這蚊蟲可真沒眼力見,怎麽光往姑娘身上叮。”她扭過頭去看元荷的脖子,“元荷你昨晚也去了,你身上有沒有?”

元荷哪敢接這話啊,忙慌亂地搖頭。

**

今日清早英國公府的事傳了出來後,鬧得滿長安轟動,幾乎街頭巷尾紛紛在議論此事,原來當初前定國公夫人行為不端一事,竟全是英國公的第三女殷蘭月一手嫁禍栽贓,英國公得知此事後當即便大義滅親。

前定國公夫人沈從霜遭陷害背負了長達十六年的汙名,得知真相的眾人唏噓不已。

一時間英國公教女無方,教出這般品性敗壞的女兒這件事遭百姓眾多斥責,所言絕非什麽好聽的話,甚至有人已經將殷蘭月的個人行為,上升到整個英國公府姑娘家的品性。

今日早朝,以顧林寒為首的朝臣聯名上奏彈劾英老國公,聲稱英老國公教女無方,害得發妻背負多年的冤屈,其中亦有現任的永昌侯趁機煽風點火,言語痛斥英老國公教出這樣惡毒的女兒,害得他妹妹沈從霜不僅背負汙水,最終還無辜慘死。

如今不僅是教女無方毀掉一個女子一生這事,現在是要把沈從霜的“死”都推到英老國公的身上,看來殷家多年在大昭占據重臣的地位,著實惹了不少人的眼。

顧林寒此舉,顯然壓根並未將英老國公當老丈人一般,不知道的人還當他對發妻被誣陷一事有多麽的痛心。

但燕湛自是一眼就看了出來,顧林寒不過就是趁此機會打壓英老國公罷了。

殷家祖上世代為燕室皇族的重臣,輔佐過三代皇帝,其家族在大昭內的權利不容小覷,而如今的英老國公的長女殷若靈也曾嫁到過皇家,便是先帝的三弟齊王之妻。

從前先帝與齊王尚在時,英老國公便已偏向了齊王一脈,顧林寒自是明白英老國公決不會為太子所用,未免將來成為阻攔太子登基的阻礙,不如趁此將他一舉拉下來。

而殷正雄此人歷經三朝,其在朝堂名聲德高望重,無論文臣武臣之中他的威望都是極具影響力,為人更是叫人挑不出一絲錯處,這麽多年,總算有了汙名,顧林寒自當不會錯過這次的大好時機。

金鑾大殿上,燕湛一身龍袍坐在龍椅之中,他身居高位,鳳眸微瞥便將下首朝臣的小心思,一一收盡眼底。

顧林寒痛心道:“陛下,如今民間流言四起,英老國公作為殷蘭月的生父竟縱女為非作歹,此事若是英老國公不出面給個交代,又如何對得起臣逝去的發妻啊!”

永昌侯也跟著站出列,抹淚道:“陛下,臣那妹子年紀輕輕卻無辜背負罵名慘死,臣心下大痛!求陛下給臣的妹妹主持公道啊!”

此時力撐英老國公的臣子小聲暗諷說:“從前沒見定國公和永昌侯這般疼愛妻子和妹妹,被冤枉時不見你們為沈從霜叫屈,如今人都死了十幾年了這才來提主持公道?我呸!”

那位臣子的聲音不大不小,就連坐在上首的天子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永昌侯爺被他數落得沒了臉,不敢再提哭訴一事,而顧林寒卻仍舊無動於衷,勢必要求陛下給個說法。

燕湛冷眼旁觀了許久,方沈聲開口:“既二位這般義憤填膺,那朕便也想問問你們。”

“定國公——”

顧林寒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緊繃著臉道:“陛下請問。”

“若朕沒記錯的話,定國公的父親顧霆,當年曾因搶奪了人.妻引起軒然大波,其女不堪受辱,被他搶奪的那位女子與夫婿攜手一頭撞死在你顧家大門前。”

天子語調平緩,幽然道:“那殷紅的血跡怕是清洗了七天七夜都沒清理幹凈。”

天子輕飄飄一席話,將顧林寒塵封進心裏的屈辱猛然揭開。

這件事發生時他尚且年幼,父親為人貪花好色,後院姬妾本就成群,他竟還看上了下屬之妻,一日心生歹意便奪取之,豈料那女子寧死不屈,不堪受辱下,夫妻二人攜手在顧家門口自戕。

事發當場鮮血流了滿地,這件事當時在長安引起了極其大的動蕩,一段時間顧家都處於腥風血雨與謾罵之下,也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加之他父親去世後,這才漸漸極少有人提及。

顧林寒臉色十分難看,因天子提出的事,登時啞口無言,用力的手指更是骨節泛白,有那種父親本就是他一生之恥。

燕湛將他眼底的不甘與怨恨看的一清二楚,唇角漸漸浮起了淺薄的諷笑,很快鳳眸又掃向那身軀在隱隱發抖的永昌侯。

“沈闊天。”

天子光是簡單的喊出他的大名,就足以讓永昌侯大驚失色,只見他倉惶跪地,大聲回稟:“陛下,臣一切但憑陛下做主。”

這是天子還沒揭穿他的醜事,便自己已經軟了骨頭。

不少朝臣對永昌侯的懦弱不屑地搖頭。

燕湛的右手覆在寶座的龍首上,指尖慢條斯理地敲打,節奏聲紛紛嚇得朝臣毛骨悚然。

大殿上無人再敢說一句話,生怕被這記性極其好且將臣子家事記得一清二楚的陛下惹怒了,當即便不給面子掀起了家中醜事。

燕湛滿意地看著眾位大臣的反應,過了許久,敲打的動作停滯,低沈了嗓音冷聲道:“朕倒是不知諸位作為朝廷重臣,竟是這般拎不清,國事與家事豈能混為一談?英老國公早年曾多次長征在外為大昭拋頭顱灑熱血,他為這個國家出心出力時,今日那些站出來的人,又在何處?”

“朕便問你們,誰家還沒點家醜?”

天子一句句話擲地有聲,尤其最後一句質問眾人誰家裏沒點醜事?

也是,關上門了誰家裏沒點不能傳揚出去的醜事?若是因為家人的醜聞而要求自己來承擔,那站在這個大殿內的朝臣最少也有一半要以身作則。

霎時間朝臣啞口無言,殿內落針可聞。

今日早朝因彈劾英老國公一事,也在天子的決策下輕松化解。

很快,民間便有流言傳出英老國公將第三女殷蘭月遣送至江州祖宅的道觀懺悔,且一生不得返回長安,而定國公也將二房踢出了顧家,休了當年參與此事的柳姨娘。

**

午膳過後,霍汐棠被請去了定國公的書房,她來時顧顯便已經到了。

書房內氛圍冷沈。

不久前她已從依丹的口中得知了外間的流言,母親造人構陷一事已公布於眾,定國公下朝後便將柳姨娘喊到跟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問的一清二楚。

當年柳姨娘與殷蘭月聯合陷害沈從霜,過後沒多久顧銘德便無故“慘死”。

柳姨娘猜測是殷蘭月殺人滅口,未免自己也慘遭毒手,便特地留了一手,她將當年自己和殷蘭月聯合犯下的錯事寫在一張紙上,事件是如何規劃,殷蘭月又是如何下狠手一事寫的極其詳細,為拿此事要挾殷蘭月,她便將這張罪證藏在了沈從霜的紫檀錦盒上,鑰匙又埋在了花園的樹下。

柳姨娘曾告訴過殷蘭月,若是她敢殺人滅口,那她的親信將會將那個錦盒裏的東西親自交給顧林寒。

殷蘭月最怕顧林寒知曉她如何歹毒,只要一日沒有找到那把鑰匙和錦盒,那柳姨娘便不會有生命危險。

前日霍汐棠取走了那個錦盒,柳姨娘便極其不安,即便沒有鑰匙,可誰知道她會不會有其他的辦法打開,柳姨娘慌不擇路找到了殷蘭月那出,將此事告知了她。

可沒想到,柳姨娘惴惴不安過了一夜,沒料到事態發展竟是比她想的還要嚴重。

顧林寒得知了真相後,陰沈著臉上前用力甩了柳姨娘幾耳光。“從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我定國公府的人了!”

柳姨娘哭著上前求饒,顧林寒絲毫不給面子,拂袖揚起怒斥一聲:“滾!”

柳姨娘被拖了下去後,書房內便只剩顧林寒,顧顯,霍汐棠三人。

“今早的事你們都聽說了罷?”

顧顯和霍汐棠皆靜默不語。

顧林寒眼神在兄妹二人之間來回掃了幾圈,方簡單說了一句:“如今真相大白,你們兄妹二人今後也不必擔心再遭受到指責了。”

這句話令霍汐棠覺得十分不舒服,她擡眸直視顧林寒問:“您為何能這樣輕飄飄的將我母親背負了十幾年的臟水,就這樣輕易揭過?”

顧林寒眼裏情緒覆雜,破天荒的沈默了許久,才毫無情緒地說:“即便沈氏是被誣陷,可我與她之間的夫妻緣分也早在十幾年前便斷了。如今,你又想要我說什麽?”

顧顯從進書房起便一直沈默不語,眼見霍汐棠氣得眼眶都紅了,這才伸手攔下她,安撫道:“棠棠,你先回屋,哥哥親自與父親好好聊幾句。”

霍汐棠眸含失望,痛心地用力看了一眼顧林寒。

顧林寒竟頭一次不知如何面對這個女兒失望的眼神,視線兩廂相撞,他竟是狼狽地躲開了她含怨的目光。

顧顯按在霍汐棠肩膀上的手微微加重了一點力,他不願妹妹再多看清自己父親最真實的面目,這樣冷血無情的父親,她越少知道越好……

霍汐棠低垂了眼,內心掙紮了一番,還是聽了顧顯的話,乖巧地點頭便出了書房。

霍汐棠回到了楓雲院時,才休息了沒多久,思夢便來傳話,太後娘娘派人接她進皇宮。

自打那日太子遇刺後她回了國公府,便再也沒有去過皇宮了。

而霍汐棠現在最害怕見的人,正是太子。

霍汐棠到了皇宮時,直接被接去了東宮,她前腳去了東宮,後腳紫宸宮內便收到了消息。

燕湛與朝臣議事畢,李拾勤便將此消息告知了他。

“陛下,今早太後娘娘才從慈承寺返了回來,太子便急忙去了永壽宮拜托太後將霍姑娘請進皇宮,太子這樣急切,莫不是要拉著霍姑娘到禦前求旨定下婚期罷?”

太子與霍汐棠的婚事雖說早已有聖旨賜婚,但遲遲沒有定下婚期,期間太子不知求了太後多少次,太後每每都搪塞是欽天監暫時沒算出最近有什麽黃道吉日。

眼看昨晚太子幸了別的姑娘,非但沒有將那侍妾視若珍寶,反而急於將霍汐棠召進皇宮,看來太子果然還是將自己的未婚妻看得更重啊。

李拾勤嘆道:“太子雖說年少氣盛,性情陰晴不定,但對霍姑娘的確是一片癡情。”

只是萬歲爺恐怕是不見得多高興了。

李拾勤悄悄覷了帝王一眼,果真見從他說了霍姑娘進宮後,帝王便一直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但儒雅的面容的確沒平日那般溫和。

等了許久,燕湛才淡聲道:“去,將聖旨取來。”

李拾勤見他面容冷沈,禁不住多嘴問一句:“陛下可是有何事要宣旨?”

燕湛冷眸掃了過去,李拾勤頓感頭皮發麻,知曉這是天子不悅的征兆,連忙著手去辦了。

新的聖旨寫下後,燕湛本想親自去一趟東宮,正巧明松入殿傳話。

“陛下,成太醫請您去現在一趟玉憬園,說是陛下畫的那圖紋的草,他有些眉目了。”

燕湛視線落在那聖旨上,想了會兒還是站起身。

“先出宮,去玉憬園。”

**

東宮內。

燕舜胸前還纏著紗布,俊朗的面色極其虛弱,他低咳了幾聲:“棠棠,自受傷後我便沒有出過東宮一步,你都不知道這幾日我有多麽的想你。”

霍汐棠垂眸,軟聲道:“殿下重傷在身,是該好好休息才對。”

燕舜見她還是對他不冷不熱,內心不免更多失望,他多想棠棠能跟他回到當初在霍家時的感情。

可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還是說棠棠已經發現他對她下蠱一事了?

思及這種可能,燕舜便臉色猛然蒼白,這件事即便他死了,也絕不可能說出去,而知道此事的幾個人及上次幫棠棠解蠱的周醫女都被他滅口了。

這世上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這個秘密。

而霍湘菲所言,他決然不信,棠棠身上那會尚有蠱毒,又怎能接觸其他男人?

那如果不是這件事,棠棠又是為什麽待他這樣冷淡?

四年前他從霍家離開之前,曾問過棠棠可願嫁給他,當時棠棠並無任何猶豫便答應了,那麽她應該同樣早就對他動心了才對。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燕舜怎麽都想不明白。

眼底的陰鷙便是這樣湧了上來。

一旁的李福良看了心驚,殿下莫不是又要與顧姑娘爭吵?這次若是再吵起來,恐怕會將顧姑娘推的更遠了。

未免事後太子後悔又拿他撒氣,李福良想了想還是冒死上前提醒,小聲道:“殿下,顧姑娘還是第二次來東宮,想必對東宮內極其不熟悉,殿下可帶著顧姑娘在東宮內隨意逛逛。”

燕舜濃眉微動,好似是將李福良的話聽進去了。

他想了想,還是暫時壓下內心的不悅,先與棠棠好好相處,興許是重逢以來並未有機會獨處的原因才導致他們之間的心越隔越遠。

“棠棠,今日天氣極好,我帶你在東宮隨處轉轉可好?”

霍汐棠擡眸看了一眼太子,見他笑容爽朗真誠不見方才那無力脆弱的模樣,不由問了句:“殿下不是有傷在身?”

燕舜頓時無語凝噎,那是他為了博取棠棠的關心有意做出來的樣子罷了,沒料到她竟真的沒有多疑。

“不礙事……這幾天已經養的差不多了。”

“好吧。”

——————

永壽宮內,顧太後面色陰沈等了許久才等來了顧林寒。

顧林寒上前幾步朝顧太後行禮,見宮人都在此,顧太後便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兄長總算來了,哀家正好有些家事想與兄長好好聊聊。”

春蘭心領神會直接領著殿內宮人退下。

等徹底沒人後,顧太後也不屑裝模作樣了,臉登時一垮。

顧林寒皺眉,“韻兒,即便有天大的事,你也不能在宮裏召見外臣啊,若是讓其他人看見了,指不定會亂想。”

顧太後諷刺道:“顧林寒,還需要哀家提醒你?人人都當你定國公顧林寒是哀家的親兄長,既是兄妹,即便有人看到你來了永壽宮也當是兄妹偶爾敘舊罷了,又怎會有人想到別處去?”

顧林寒無法反駁她。

顧太後瞧他那樣子就來氣,冷聲道:“顧林寒,哀家給了你一晚上的時間你究竟考慮好了沒有?”

顧林寒還是沈默不語。

“你既然知道舜兒是你的骨肉,怎能眼睜睜看著你的兒子和女兒成親?顧林寒,你就不怕遭天譴嗎?!”

顧太後將今早回皇宮後,太子求她下懿旨定下與霍汐棠婚事的要求都告知了顧林寒,眼看自己兒子對顧林寒的女兒那樣情根深種,顧太後實在沒辦法了。

顧林寒面色痛苦,“韻兒,就沒有其他的辦法拆散這二人?為何非要奪走我女兒的性命?”

顧太後狠聲道:“你恐怕不了解舜兒,他對你女兒用情至深,若是不如此,他絕對不可能放手。難道……”

“你想要舜兒死?”

顧林寒沈了臉,可仍舊沒有任何表示。

顧太後這回是真徹底寒了心,眼眶微紅:“所以你知道沈從霜並未背叛你之後,你發現自己對她還是有感情的?順帶也舍不得與她的女兒了?”

顧林寒頓了一瞬,方顫聲道:“沒有。”

“沒有?”

顧太後想起了二十幾年前的事,悲傷地指著顧林寒,“當初你與我私定終身,說好過幾日便向父親坦白,你我二人沒有血緣關系,你說父親定會同意的,可後來你得知父親要將我送進東宮為太子妃,你便將你我二人的私情隱瞞下來。”

顧太後手指顫抖,淚流滿面:“顧林寒,你當初不過就是想攀上太子的東風,好光耀你顧家的門楣,你將我嫁給了燕筠,轉身便迎娶了門當戶對的沈從霜,還是說其實你早就變心愛上了沈從霜,這麽多年都是在欺騙我?”

“我沒有——”顧林寒站起身來,俊朗的面色浮起痛苦。

他也很後悔當初為了攀到東宮的好處將自己的心上人送進去,下了決心後本想就此了斷和顧韻之前的私情,甚至強迫自己娶妻生子,可當他看到她嫁給了太子,成為萬眾矚目的太子妃後,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有多愛顧韻。

這麽多年,他一直克制著不再表露出情感,與她繼續做一對兄妹便好。

可在二十多年前,那段期間先帝失去了摯愛,性情大變下行事極其暴戾兇殘,顧韻作為皇後更是因此受了不少委屈,他看在眼裏實在心疼,便時常借口進後宮來看她。

那幾年也分明一直維持著兄妹情,可直到十九年的一次意外,他還是沒控制住情感與顧韻荒唐了一夜。

臣子與皇後茍且之事若是讓人得知定當是殺頭的重罪,他本想一直當做沒發生此事,可多年後,顧韻卻告訴他,燕舜實則是他的骨肉。

大錯已然鑄下,顧林寒也只能認命,自此便假意借著教養外甥的名頭對太子百般關心與愛護。

“我這生唯一看重的人只有你和舜兒,你相信我。”顧林寒沈聲道。

顧太後擡手抹了下眼淚,遮住眼底計劃得逞的快意。

“你若是想讓哀家信任你,那便殺了你的女兒。”

顧林寒痛苦地閉了閉眼。

**

燕舜帶著霍汐棠將這偌大的東宮逛了大半,在即將去往萬錦院時,忽然想起了什麽,忙止住步伐。

“棠棠,那邊不必看了,我們回去吧。”

霍汐棠眼神還未來得及收回,正好看見那院子的花開得極其美,她很想過去看看,說道:“為什麽?可我想去看看那種的是什麽花。”

萬錦院是昨晚他打發霍湘菲落腳的院子,若是這時候去恐怕要撞個正著,他絕不能讓棠棠看到霍湘菲。

可棠棠偏偏像是被那片花引起了註意,燕舜不由暗罵,那破院子養什麽不好,偏要養那破花。

“不看了棠棠,東宮還有兩處花園,裏面百花齊放比那院子的好看多了。”

小姑娘難得使了性子。

“可我就想看看那院子的花。”

燕舜正左右為難,而正巧以他的視角能看見那霍湘菲正要從院子裏出來,他暗罵幾聲,早知道昨晚就將她趕出皇宮了。

擔心霍汐棠轉身就能看見霍湘菲,燕舜心裏一急,就按住霍汐棠的肩膀,急切道:“棠棠,那院子的確進不得,若是你實在想要那花,我進去給你摘來便是。”

見他一臉緊張,霍汐棠笑道:“不必了,我方才也就隨口一說,殿下何必大費周章?”

燕舜輕輕呼了一口氣,才將霍汐棠安撫下來,可那霍湘菲正巧看見他了,還提了裙子就要奔過來。

燕舜從未如此緊張過,慌不擇路地說:“棠棠你先回寢殿等我,我將花摘來給你個驚喜。”

說罷,也不顧霍汐棠的反抗就將她往外推走。

霍汐棠無法,只能依他。

“那好,我先回去等殿下了。”

霍汐棠還未完全走遠,霍湘菲便迎了上來,直接往燕舜身上撲,“殿下是特地來萬錦院見我的嗎?”

燕舜面色冷漠,直接拽著霍湘菲的手腕進了院內。

那廂霍汐棠回了燕舜的寢殿,李福良上前斟茶,一直在苦口婆心地說太子的好話,太子有多想她等等。

越是如此,霍汐棠心裏便是越愧疚。

她與陛下如此,已發生那樣親密的接觸,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嫁給太子呢?

霍汐棠面色憂愁。

李福良看了心裏一咯噔,這姑娘不會這般油鹽不進,看不到他們殿下的用心良苦罷?

李福良唯恐這回殿下在顧姑娘這討不著好,回頭又要沖他撒氣洩憤,腦瓜子一個勁地轉,忽然想起什麽便道:“顧姑娘若是不信,您大可去看看殿下房裏紫檀櫃內放的寶物。”

“寶物?”

“沒錯,正是殿下當做珍寶的東西,奴婢知道那是殿下想要親手交給顧姑娘的,但殿下他臉皮薄,下不來臺,這便一直沒有拿出來給顧姑娘,不如趁此機會,顧姑娘便自己先領了殿下的心意如何?”

霍汐棠皺了皺眉,“這樣不好吧,那是殿下的東西,我……”

李福良保證沒有哪個女子看到那個東西不會心動的,他現在只一門心思想讓這位顧姑娘能對太子熱情一些,這樣他們東宮的下人也能有好日子過。

說著李福良便推著霍汐棠進去。

“姑娘進去看看便知了。”

偌大的室內靠床榻處,正有一張紫檀櫃,霍汐棠也被李福良那番話勾起了好奇,便緩緩朝那櫃前行去。

她打開了櫃門,只見裏面放了一盒厚疊的書信,但見上面正是「棠棠親啟」四個字。

霍汐棠取出那疊書信,正欲翻開一閱,可沒料那疊書信後面竟還有一個小巧的錦盒,錦盒下方壓了一張紙條。

霍汐棠鬼使神差的將那疊書信放下,反而將那小錦盒取出來,那紙條上赫然寫的清楚明白的大皇子燕湛身中致命劇毒,此乃世間唯一的解藥。

看紙條上的字好似是先帝留給太後的。

她面色微白,呼吸近乎凝滯。

李福良在外間侯了許久,遠遠瞧見太子快要回了寢殿,便匆忙敲了敲門道:“顧姑娘,太子殿下回了。”

霍汐棠輕緩吐息,聽著腳步聲越靠越近,幾乎是想也沒想便將那個小錦盒內的解藥收入了衣袖內。

她有點做賊的心虛感。

李福良連忙躬身進來,“顧姑娘,您可千萬別跟殿下說您看過那些書信了,不然殿下知曉又該訓斥奴婢了。”

霍汐棠手中握著那書信,李福良一瞧,“喲,顧姑娘怎麽還沒看呢?您快打開看看,保準您看了內心會極其感動的。”

霍汐棠眸光忽顫,在李福良的催促下打開了其中一封書信。

信箋中的內容皆是燕舜記錄了分開的四年間對她的思念。

霍汐棠忽然想起當初分別之前的情景,當時他們尚且年幼,岸哥哥離去之前曾問過可願嫁予他為妻,那時她也只十二歲,根本不懂什麽叫成親,只知道她將岸哥哥當做最好的朋友,若是今後跟朋友永遠在一起,她也是願意的。

可若是現在太子殿下問她可願嫁予他為妻,她還會答應嗎?

霍汐棠指尖緊緊按著那張信箋,眼睫低垂。

李福良見她情緒不對,只當是大受感動。

也是,哪個小姑娘能抵擋得了當今太子的一片深情呢。

**

傍晚時分,燕舜將霍汐棠送出東宮,他本想再一路送到宮門口,霍汐棠卻以他身受重傷為由推拒了。

瞧著她遠遠離去的背影,燕舜眼底劃過一抹糾結之色,“李福良,你說為何孤好像怎麽都走不進棠棠心裏呢?”

李福良安撫道:“殿下,興許顧姑娘是害羞罷了。”

顧姑娘今日看了殿下這四年來的深情,想必這會兒還沈浸其中呢,但這事他可不能告訴殿下。

殿下雖說對顧姑娘一往情深,但他性子高傲,若是得不到顧姑娘感情的回應,恐怕是不願將自己的一番深情袒露出來。

霍汐棠沿著宮道,正在緩慢地行走,自從出了東宮後整個人都魂不守舍,她站在原地思考了許久,最終掉頭,往宮門的反方向行去。

黃昏的霞光鋪滿皇城,宮墻枝頭綻放。

霍汐棠提裙在皇宮內穿梭,她若是沒記錯的話,有幾回李拾勤帶她從一條隱秘通道進出紫宸宮,她出來時,看到的應該是這個方向沒錯。

也不知是夜深了,還是過於僻靜的道路沒有宮燈的緣故,霍汐棠竟是迷了路。

夜風吹拂,花香彌漫。

想必前方便是花園了。

她記得每回從那個通道出來時,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花香。

霍汐棠順著香氣走過去,果真是每回看見的小花園,她往花園寂靜的青石板地上走,還未往深處走到那條通道,忽然在最裏處看見幾個人影。

未免引起沒必要的禍端,霍汐棠放輕腳步,本打算小心點過去,可偏不湊巧,今晚的月色極其的明亮,竟是照亮了前方的人。

那不是太後娘娘?

霍汐棠蹙眉,沒明白為何太後入夜了會在這處

夜色中響起顧太後的聲音:“兄長,你答應哀家的事可莫要忘了。”

她對面的男人沈默不語。

顧太後聲音冷冽:“兄長對我可曾有過一分真心?”

顧林寒上前拉住她的手,“好了,都一把年紀了還像個小姑娘一樣將情情愛愛掛在口中。”

顧太後微紅眼眶,不依不饒起來,“你始終不正面回答,不就是未曾真心的愛過我?”

她想起多年前被顧林寒辜負的痛楚,淚水便落了下來,“這麽多年,我一直將你放在心裏,你又是如何對我的?”

顧林寒見她落淚,也是一驚,自從她嫁給先帝後,何曾在他面前展露這樣脆弱的一面。

“韻兒……”

顧太後含淚甩開他的手,“你不必跟我來這套了,人人都當哀家與你顧林寒兄妹情深,可又有誰知道,你我二人早就茍合在一起了,我身為一國太後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將來恐怕去了陰曹地府,是不得超生了。”

顧林寒將她攬進懷裏,“你說什麽傻話?犯錯的是你我二人,我又怎會讓你獨自承擔?”

夜風搖蕩,花香四溢,樹影婆娑。

霍汐棠隱匿在海棠樹後,眸光顫動,雙手緊緊捂住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太後和她生父竟是有私情?

霍汐棠驚愕得身軀不穩,她心跳如雷,滿腦子都是混亂一團,一時不知該如何消化自己親眼親耳所見的畫面。

眼看那二人竟是要親吻了起來,霍汐棠連忙轉身想要逃離此處。

正在這時,不遠處行來幾個提著六角宮燈的宮人,宮人的腳步聲引起了顧林寒的註意,他很快放開了顧太後,警惕地朝霍汐棠的方向望過來。

一抹緋色的裙裾從樹邊掠過。

“是誰?”

顧太後看見不遠處的宮人,說道:“是我永壽宮的宮女。”

顧林寒繃緊了面容,“不是,我方才好似看見樹後有人。”

他不放心,打算親自去看看。

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他與太後的私情。

顧林寒大步走到海棠樹下,揮開了四周的雜草掃了一圈。

顧太後走過來,瞧見沒人,只覺得他多疑了。

正好春蘭領著永壽宮的宮女過來,離近了才能看見春蘭臉色不對勁,顧太後緊張地問:“你方才是不是看見了什麽?”

春蘭將身後的宮人支遠,小聲謹慎道:“回稟娘娘,奴婢方才是來接娘娘回宮,但也不知是不是眼花,遠遠看見這棵樹後好似藏了一人。”

此話一出,顧林寒和顧太後登時臉色大變。

霍汐棠慌亂地往反方向跑去,方才她隱約間好似與顧林寒對上了視線,他這會兒定是察覺到有人聽到了什麽。

顧林寒甚熟後宮的路,很快便追了上來。

這處是宮裏最隱秘之處,四周沒了宮燈,他只遠遠瞧見了一個人的背影,卻不夠清明,但可以確定的是,那是個姑娘家。

難不成是宮女?

顧林寒眸色寒冷,若是被他抓到,那人必定是死路一條。

霍汐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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