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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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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城萬裏,猶如蜿蜒巨龍,深秋草雕山黃,風一吹,帶來滿目的蒼涼黃沙,天地間高闊,只剩眼前天塹,連心胸都為之廣闊。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尚瑾淩望著那矗立在荒野戈壁中,與兩旁峭壁牢牢相連的高偉城墻,久久難以平靜,忽然就想到了上輩子熟讀的那兩句詩。

尚初晴帶著尚未雪和尚稀雲及其人馬從關下而來,這些年,若無大戰事,西陵公已經極少來沙門關,都是這位女將軍帶領手下諸將駐守大營。

軍中沒有蒙陰一說,想要讓這些將軍服從聽令,必須有過硬的實力,光靠西陵公帶來的威望沒人會買賬,尚初晴還有她的妹妹能走到今日,都是用一槍一劍以及大大小小的戰役拼殺而來的。

“祖父。”三姐妹下了馬,向西陵公行禮,然後目光一側,看到了身後的馬車以及跟著策馬的尚輕容,不禁笑道,“姑姑很久沒來沙門關了。”

“多金將府中事務一交,倒是讓我忙起來。”尚輕容擡眼望向巍峨的城門,忍不住感慨道,“十六年了,這裏還是老樣子,除了風沙便是黃土,還有尚家軍的旗幟。”

延綿伸展的長城上,張牙舞爪的尚字旗獵獵作響,屹立不倒。

尚未雪手腳快,掀開了身後馬車,只見到尚瑾淩沖著她笑,“三姐。”

“咦,怎麽連淩淩也來了?”她驚訝道。

尚稀雲問道:“祖父,是不是聖旨到了?”

此言一出,尚未雪就楞在了原地,她看向尚初晴,後者下意識地拉平了唇角,眼神暗了下來。

西陵公拍了拍長孫女的肩膀,安慰著:“初晴,老夫和諸將道個別,你們姐妹陪我一同去吧。”

尚初晴將頭瞥向了一邊,似乎克制許久,才低低地回應了一聲,“是。”

沙門關是大順最北邊,直接對著荒漠,在西陵公與營中諸將話別的時候,尚落雨則陪著尚輕容和尚瑾淩上了關卡城墻之上,指著荒漠以西的方向上道:“匈奴一般從那兒的草原殺過來,只是如今秋冬,草黃樹枯,才看不出來分界,等到明年春季,就能見到綠色了。”

“五姐,今年似乎沒有來犯?”

尚落雨回答:“極少,有也不過是一兩股,不過是打探消息而已,大姐夫帶著尖鋒營去拉練一趟就足夠將人擊退。”

尚家軍骨頭難啃,又加上寒災,匈奴也不敢來犯。

尚輕容撫摸著女墻,指尖碰觸上面斑駁的痕跡,染了灰黃的砂石,擡起手,風一吹就沒了,她道:“這次尚家一走,匈奴怕是會南下試探,也不知道那位禁軍統領能不能撐住。”尚輕容的語氣當中帶著一股冷意,她好不容易回到了出生長大的地方,結果又要離開。

帝王的旨意,讓尚家拿槍拿劍的女人心寒。

尚瑾淩走到母親的身邊,輕聲說:“可是撐不住也得撐住,沙門關不能出事,祖父也不能在剛離開就讓它出事。”

尚輕容粗蹙了蹙眉,擡起手將隨風飄揚的發絲挽到了耳後,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兒子說的沒錯。

順帝賜下了一品國公的爵位,雖然尚家無人能襲,在西陵公百年後亦是收回,但是畢竟做足了姿態,也體現了換將的決心。順帝是絕對不願意看到沙門關離不開西陵公這一局面,若是有小人讒言,甚至還有可能以為西陵公不忿帝王收權,故意命尚家軍不配合陸明,才導致戰敗,以此逼迫皇帝將兵權再還回去。

順帝顯然不是個心胸廣闊之人,他會記恨的。

尚落雨道:“所以祖父命大姐夫留下來,今日應當也是再行囑托,咱們尚家軍的將領脾氣都爆,當初大姐想要收服他們可廢了不少時日,這個陸明哪有那種威信,說不定還真有可能在對匈奴的時候吃上大虧。”

尚瑾淩大著膽子將頭伸出了女墻,從上往下看,頓時有種頭重腳輕的發麻感,趕緊將腦袋縮回來,“好高,五姐,匈奴善騎兵,不善攻城,沙門關應當極難攻克吧?”

“對,可是他們會繞,此地是天塹,連綿出長城,以往常常會有兩股騎兵繞兩側越過長城,等發現時已將附近百姓禍害了。”

尚瑾淩點頭,他望著西邊,是連綿高山起伏,“翻過這群山,便是玉華關?”

尚落雨回答:“沒錯,就是山路難走,想要達到玉華關,要麽繞行西域,要麽從沙門關下高原經過,但是有我軍駐守在此,他們稍稍一動,我們便能洞察。”

這也是玉華關少有匈奴進犯的原因,沙門關是一道至關重要的屏障,所以哪怕黃沙漫天,嘯風瑟瑟,氣候條件極為惡劣,可依舊有數十萬大軍放在此處。一旦失守,整個西北將會淪陷,隨著官道而下,京城也將處在危險之中。

想要守住這個關卡,對大將是個莫大的考驗。

遠處,一前一後跑馬的雙胞胎正快速地飛馳回來,一邊跑還朝他們一邊揮手。

尚瑾淩跟著擡起手,對著兩個姐姐打招呼,然後當他擡起頭時,卻看到遠處整齊的黑色鐵騎,駿馬奔馳踏出黃沙煙塵,正以極快的速度朝關卡而來,看著有點慌。

“咦,這不是大姐夫的尖鋒營嗎?”尚瑾淩納悶道,“發生什麽事了?”

尚落雨看著那使勁揮動的旗幟,立刻臉色一變,“不好,沙暴來了!”說完她立刻朝周圍喊道,“搖旗,打開大門,讓騎兵進關!所有士兵聽命,下城墻,快!”

“淩淩,將頭巾帶上,我們立刻下去!”尚輕容接過婢女的頭巾,立刻給尚瑾淩裹了一個嚴實,然後拉著他就匆匆往城門下走去。

尚瑾淩回頭,只見陳渡的尖鋒營之後,那黃沙煙塵並沒有因為鐵騎經過而消散,反而如一道黑黃的城墻慢慢從天際交匯之間升起來,如波浪翻湧一般墜在黑色騎兵之後。

此時,厚重的長號聲被吹響,延綿的聲音在曠野之中回蕩,接著沈重的城門在兩旁數十位士兵的推動下緩緩打開,在城門之後,士兵正快速又有條不紊地清理後方所有一切障礙,打開一道通暢的口子。

雙胞胎率先飛馳而入,接著隆隆馬蹄聲震動著地面由遠及近,三千鐵騎毫無任何遲緩沖入城門。

“娘的,就說這天氣不對勁,果然玩大了。”陳渡下了馬,擡手一揮,“快,避入關城。”所謂關城便是在城下修建的軍事堡壘,沙門關是第一大關,大大小小的關城就有數十個。

此刻,天空已經徹底被狂沙掩蓋成了昏暗,尚瑾淩望著壓城的風暴,心跳加速,睜大著眼睛。他長這麽大,不,加上上輩子也沒有直面這種自然風暴的經歷,一時間不知道是恐懼,還是震撼。

“淩淩,傻站著幹什麽,走。”

尚輕容一把拉起他,看到兒子這個模樣就笑起來。

尚落雨道:“淩淩,你就跟那些剛來沙門關的士兵一模一樣,沙暴在沙門關並不少見,秋冬之際尤其多,所以,先躲躲,一會兒就過去了。”

尚瑾淩看到所有的士兵在下城墻前撤下了旗幟,他們的臉上並無慌亂,跟著兵頭,夫長躲入關城營地,顯然如尚落雨所言,都已經習慣。

狂亂的風夾雜著從沙漠吹來的厚重沙子彌漫在空氣中,身體不好的尚瑾淩躲在關城中,有一瞬間仿佛連呼吸都困難。

“淩兒?”尚輕容關切地看著他,尚瑾淩搖了搖頭,表示沒事。

風暴沒有逗留多久,很多就遠去,沙門關的士兵又在指揮之下,重新上了城墻,只是這次他們手裏多了挖掘的工具,風沙一過,城墻上必然落下厚厚一層沙,他們得先鏟掉恢覆日常站崗。

西陵公在簇擁之下從一處關城中走出來,那些身著輕甲,有老有少的將士臉上皆帶著濃濃的不舍,亦步亦趨地跟著西陵公。

“那就有勞諸位了。”西陵公擡手對著昔日下屬抱了抱拳。

“大將軍放心,我們等您回來!”

他們有些眼眶通紅,不知是被方才的風暴迷了眼睛,還是離別傷情,西陵公已經七十多了,誰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見。

而年輕的將領則在尚初晴姐妹身邊,彼此抱拳送行。

“莫要意氣行事,不論來者是誰,先要明白我等使命,是保衛這片國土,這方百姓。”

“晴將軍,我們還會再見的,是嗎?”

尚初晴回頭看向尚瑾淩,一步一步的預測已經逐一在實現,而尚家選擇的這條路究竟為了最後重新站在這裏,拿起槍。

“對,我一定會回到這裏。”

“好,晴將軍,一路保重。”

“保重。”

……

明明這鬼地方吃風喝沙,從將領到士兵皆是灰塵塵,他們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面對著荒漠戈壁,毫無生活品質可言,單調又危險,然而卻讓尚家從上到下難以割舍。

這片揮灑了汗水和血淚的地方啊……

“尚落雨!”

忽然,一個拿著鐵鍬,帶著盔甲的小將,從城墻上下來沖著尚瑾淩身邊喊了一聲。

眾人定睛看去,只見此人身著已經被沙子糊得看不出顏色戰袍,滿臉青渣,除了一雙眼睛格外明亮外,整一個灰頭土臉。

尚落雨顯然是認出來了,忍不住笑道:“周小白?”

“這是……”陳渡打量了一眼,忽然道,“誒,這不是周家那小白臉嗎?怎麽變成這副鬼樣子?”

只見這名小將走到尚落雨的面前,撓了撓頭道:“你要走了。”

“聖旨已經下了,祖父即將前往玉華關,我們當然一同走。”尚落雨回答。

那小將明亮的眼睛一瞬間就暗了,他將鐵鍬往地上一插,然後在自己身上摸了摸,除了滿把的沙子似乎啥都沒有,最終想了想從戰靴裏抽出一把匕首,遞了過來:“我沒什麽東西能送,你能不能收下這個?”

“喲!”陳渡抱著臂往尚初晴的肩上撞了撞,配上那一臉的壞笑,尚瑾淩能夠給個配個音:嘖嘖嘖。

尚初晴毫不留情地翻了個白眼給他。

“我幹嘛要收這個?”尚落雨道。

“我……”可憐那小將支吾了兩聲,最終心一橫道,“我追求你唄。”

雙胞胎怪叫起來,“啊喲,五姐,桃花!”

尚落雨瞪了瞪眼睛,她朝周圍看了看,幾個姐姐擡頭望天,尚瑾淩低頭清咳了兩聲,尚輕容笑瞇瞇地看著她,一臉高興,就連西陵公和幾位將軍驚訝過後亦是失笑,只有雙胞胎興奮地叫道:“五姐,你臉紅了!”

尚落雨恨不得抓起地上的沙子堵住妹妹的嘴,最終她只能將錯歸咎在面前的人身上,兇巴巴道:“周小白,你幹嘛在這個時候說這些?”

周小白顯然委屈了,“我不在這個時候說,還能什麽時候說,你都要走了。”

尚落雨聞言面容一滯,然後神色緩和下來,她沒有接過那把匕首,只道:“可我們不合適。”

“為啥?你不喜歡小白臉,我把臉弄糙了行不行?長那樣,又不是我自己願意的。”周小白摸了摸就是風吹日曬都不黑,最終只能以胡渣來掩蓋的臉,更加心酸。

“我們尚家只招入贅女婿。”尚落雨回答。

“咳咳。”西陵公聽著不禁清了清嗓子,他可從來沒有要求過,也不知道為什麽前頭四個莫名其妙地贅了。

周小白楞了楞,“就因為這個?”

尚落雨胡亂點頭。

周小白一拍大腿,“那行啊,我爹同意了。”

尚落雨震驚地看著他,今日周副將不在,否則不知道會不會打斷這貨的腿。

周小白道:“我去東長城修了三個月的工事,今天才回來,落雨,你答應嗎?”

尚輕容聽此再也忍不住對尚瑾淩說:“淩兒,我當初要是有你姐姐們的魄力,也就不會讓你爹這般拿捏了。”

尚瑾淩失笑道:“娘,您若想再找一個也可以。”

一巴掌輕輕地落在他的腦袋上,尚輕容滿臉不悅,“胡言亂語。”

“不是,娘,您還年輕,若真有看中的,孩兒並無異議。”尚輕容還年輕,不到三十五,依舊貌美,放在後世,很多女孩子還單著呢,不算事。

尚輕容一把將兒子頭上的巾子給他遮的嚴嚴實實。

這頭尚落雨張了張嘴,“我……”沒想到跑個沙門關最後看一眼,都能碰上人身大事。

周小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再求一個答案,只把匕首往她手裏一塞,然後道:“落雨,我等你回來,你好好想想,只要你喜歡我,別的都不是事兒。”他說完,跑到西陵公的面前行了一個大禮,接著對尚初晴她們抱了抱拳,然後扛起鐵鍬,又蹭蹭蹭跑上城墻,帶領士兵賣力鏟沙子去了。

尚落雨看著他的背影,摸著手裏的匕首,心情務必發雜。

西陵公回頭帶領尚家上下,擡起手:“就有勞諸位了,後會有期。”

“大將軍,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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