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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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小團子所料,高學禮的註意力完全就在告示牌前唾沫橫飛的小吏身上,此人說話通俗易懂,能將免役法中的條例逐一通俗地解釋出來,甚至還能舉一反三。

“出錢出力跟大家都有關,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誰的力氣都不能白花的,所以都聽好嘍。萬一某天來收錢的小吏為了晚上多喝口酒,本是五錢一日的役錢,多說了一分半厘,鄉親們怎麽辦?”

下面有人立刻道:“舉報!”

“對,就是舉報!剛誰回答的去旁邊領個包子。”

被點到的一個漢子立刻高興起來,擠出人群就往旁邊的茶寮跑去,從店家手裏拿過一個熱騰騰的包子,大口一咬,鼓起腮幫,看得周圍眼熱不已,紛紛將視線都望向了提問的小吏。

“小哥,快問,快問。”

“娘,我也想吃包子。”

人群不斷催促著。

“ 別著急,別著急。”小吏不緊不慢地擡手壓了壓,然後說,“舉報之後就會有專人調查此事,若核實之後,會如何?”

“免了役錢!”

“五倍獎賞!”

人群爭相恐後地回答,小吏眼睛亮,哈哈大笑一聲,“你們兩位最快,但是答案得合起來才算完整,這怎麽辦?”

一個大嬸嗔了邊上的小夥一眼,“怎麽,還想跟老娘合吃一個包子?”

小夥子頓時連連擺手,“您吃吧。”

“哈哈……”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笑聲。

“好了,諸位,今日就到此為之,明日請趕早。請大夥兒回去跟家人都說一遍,最好親自到各地方聽一聽,免役法都是跟各位息息相關的,做到心裏有數,一旦開始了,就不會慌張。當然,聽了這麽多,若有覺得其中有不合理的地方,也歡迎各位留下意見,一經采納,就是十兩銀子的獎勵。”

“這麽多?”

“嘿,這位覺得多那就趕緊給好建議,這免疫法呀下月就要實施了。”

建議豈是那麽好給的,人群很快就散了。

高學禮一邊聽著一邊點頭,然後對尚瑾淩道:“淩淩,之前還覺以利趨民並不好,可如今看來,百姓對新法的好壞根本不關心,哪怕跟他們息息相關,倒是為了幾個饅頭蜂擁而來。”

劉珂在一旁道:“之前盧萬山的苛政下,他們尚能忍受,這次本王若是不告知他們而直接實施新法,也是一樣,就是私底下有所怨懟,他們也不敢反抗。與他們而言,只要不讓他們連飯都吃不上,有條活路就會乖乖聽話 。”

“但是殿下還是按照我隨口提的法子去做了,哪怕用這種蠅頭小利去吸引人群的關註。”尚瑾淩說。

劉珂聽著集市裏傳出來的熱鬧聲,扯了扯嘴角道:“本王不想要一幫逆來順受的愚民,新政又不是這一個免役法,後面還有一連串等著他們,若是這次有了問題捂緊不說,難道等以後積累了怨氣一次性來個爆發嗎?”

他的目光帶著上位者的冷漠,卻也含著一絲絲憐憫,“我又不需要粉飾太平來求得政績,只要他們活得好,就是本王最大的倚仗。”

同樣是新政,一個天怒人怨,重重施壓才能進行,一個卻歡呼愛戴,全民參與共同完善,兩者對比,足夠令人側目了。

尚瑾淩笑著頷首,若是京城中乖戾不服的七皇子還只是個憤世嫉俗卻無力改變的毛頭小子,而離京經歷過流民苦難的他已經快速成長,明白了作為統治者真正的使命。

而這番淡然的話卻在高學禮的心中翻起駭浪,他突然明白尚瑾淩即使明知道寧王對他抱著的心思依舊不願遠離,沒有一個擁有理想抱負之人會舍棄這樣的君主。

一陣沈默之後,尚瑾淩看向高學禮,“姐夫,這裏已經散了,我們打算去集市看看,你去嗎?”

此刻方才那名講解的小吏正在旁邊的茶寮喝水潤嗓子,順便將今日發放的包子錢跟店家結清,這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店家跟他早已經熟悉,有說有笑間,遞上了一壺茶水和一碟包子。

小吏驚訝了一下,正要再次給錢,只聽見店家的姑娘爽朗地笑著,“請你的,不要錢。”

那心思,坦蕩的很,小吏臉色一紅,卻也高興地坐下來繼續吃,看著姑娘忙碌地招待旁人。

見此,高學禮笑了笑道:“你和殿下去吧,我找這位小哥聊聊,不必管我。”

說著,他便朝那名小吏走過去。

尚瑾淩聞言面帶無奈,對著留下來的尚家護衛道:“你們留下護著二姑爺,我先走了。”

其中一位護衛猶豫地看著尚瑾淩,“小少爺,那您……”

“本王在呢,怎麽,還怕把你們家少爺弄丟了?”劉珂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自然希望人跟的越少越好。

“放心,寧王會護我周全。”尚瑾淩道。

“那……好吧。”

最終只有長空跟著尚瑾淩走。

雖然是拖家帶口地出行,但結果與單獨約會似乎也沒差,劉珂看著身旁並走的尚瑾淩,心裏不由地美滋滋的。

就是跟在身後的羅雲和小團子心情有些微妙,羅雲道:“我覺得我們也會很快地被支開。”

小團子如今恨不得將這貨的嘴給縫起來,“不用你說,我也看得出來!”

尚瑾淩雖然是成年人的心,但是對這種熱鬧的集市也很感興趣。

一進去,入口處便聞到一股撲鼻肉香,仿佛將全身的五感瞬間打開,似乎一吸鼻子就能感受到油花炸裂,那烤得酥脆稚嫩的味道。

他瞬間停住了腳步,目光往街角看去,而眼睛也跟尚泱泱一樣,亮了。

劉珂問:“能吃嗎,淩淩?”

他還記得當初赴胡人的宴席,尚瑾淩只能吃清湯寡粥的模樣,分外可憐。

尚瑾淩目光灼灼,小聲道:“我就吃一點點,行嗎?”他伸出手,細白的手指透著光,就張開了一個小小的指縫。

期待的眼神,充滿渴望卻又帶著克制的模樣,差點將劉珂的一顆心給融化了,回頭就喊道:“團子。”

小團子哎一聲,然後用手肘了羅雲一下。

羅雲納悶地看著他:“作甚?”

“你去買。”

“憑什麽,殿下叫的是你。”羅雲不客氣道。

小團子理直氣壯:“我得貼身伺候。”

“現在還要啥貼身伺候,沒看見殿下恨不得親力親為?”

小團子:“……”這貨居然變聰明了,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去了,只是臨走前憤憤道,“為啥你不多帶些人保護殿下?”

羅雲道:“我帶了,但是殿下吩咐,暗中保護。”

小團子覺得劉珂一定是故意支開他,因為那炙烤羊腿的攤子就一點大,但是生意卻出奇的好,排了長長一個隊,都是流著口水翹首以待的,他都不好仗著身份插隊。

而這邊,劉珂清了清嗓子道:“看樣子還得許久,淩淩,我們不如往前走走,他買到了自然會跟上來。”

尚瑾淩沒反對,看了劉珂一眼,便順著人流往集市裏面走。

劉珂慢走了一步,回頭給了羅雲一個涼颼颼的眼神,後者剛擡起腳跟上,便不由自主地放下來,還福臨心至地一把拉住另一頭的長空,“咱倆慢一步。”

“不行,夫人囑咐過的,不能離少爺太遠。”長空掙了掙,居然沒掙開。

羅雲白了他一眼,“你家少爺又不傻,難道他會看不出來?我們殿下也不是沒分寸之人,說明真有要事相商。”無非是接著游玩的名頭,親近一些罷了。

羅雲做到衛軍統領這個位置上,就算憨直也有限,該有的眼色也一樣不少。

長空頓了頓,看到尚瑾淩沒有回頭,反而與劉珂有說有笑地往前走,一番猶豫之後,便隨著羅雲落後了一步。

尚瑾淩這輩子雖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是上輩子什麽新奇玩意兒沒見過,市集熱鬧,但也僅此而已,沒有什麽特別吸引他的東西。

而作為皇子的劉珂,自然也看不上這些擺在地攤上做工粗糙的玩意兒,兩人只是一邊閑聊一邊隨意走動,圖個人間煙火氣。

西北邊關,民風開放,自有不少年輕男女一同出來逛集市,一對對打鬧著走過,帶著無憂無慮的滿心歡喜,看得劉珂羨慕不已。

不過今日有這個機會他已經很滿足了。

突然尚瑾淩說:“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

劉珂從那些男女收回視線,“什麽?”

“這樣大街小巷地宣傳免役法,我相信城裏的百姓就是再不關心,也會做到心中有數,但是城外的呢,還有鄉野間平時極少進城趕集的農戶,他們應該才是徭役的主體。”

隨著寒災過去,農耕已經漸漸恢覆,就是曾經跟著劉珂進城的流民,在度過饑餓和寒冷的難關之後,很多也已經重新回到故土,繼續生活。

劉珂道:“哥也正在想這個問題,本打算按照先例,招各村裏正或是村長進城來衙門聽講,不過這樣一來,就不是你信中所說,人人盡知了。另外,趙不凡正在命人清點服役戶數和戶級,未避免有人謊報,最好也得挨家挨戶查問,只是這人手似乎有些不夠,時間也緊張。”

尚瑾淩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問:“王老爺的人什麽到?”

“據雲叔所言,應當就在這個月。”

“這麽快,這樣一算,王老爺差不多是剛收到信,便立刻派人來了。”

劉珂點頭:“我不了解他,也從未見過他。不過雲叔說,我外祖這個人,一旦決定了就不會遲疑,早些年能忍住悲痛,直接放下所有職位,帶著舅舅的屍體離開,就不是尋常人。所以我這份信一去,他要麽立刻派人過來,要麽就徹底放棄我。”

而作為唯一覆仇的棋子,無論如何王老爺也不會放棄劉珂。

尚瑾淩聞言笑道:“雲落先生對王老爺似乎很了解。”

劉珂輕嘆:“他是我外祖看著長大的,曾今兩人也算是親如子侄吧。”

“子侄?”尚瑾淩忽然有些怪異,“可雲老先生的年紀……”似乎看著不比西陵侯年輕呀。

“淩淩,別聽雲叔以老朽自稱,他其實連五十都不到。”劉珂解釋道,“就是早些年遭受過非人磨難,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哪怕故人在眼前,也認不出他的模樣。”

所以這些年才能留在劉珂的身邊。

尚瑾淩恍然,然後歉疚道:“對不住……”

“叔兒早就不介意了,沒認識你之前,他是唯一對我真心實意之人,相比起皇帝,他更像個父親。”

劉珂不只一次做過這個夢,若是當初的王大小姐沒進宮,而是與雲狀元成就佳話,他如今是不是個爹疼娘愛的小紈絝?他每次做這個夢,就覺得特別美,然而一醒來,就只剩下冰涼了。

提及此,劉珂有一瞬間的恍惚,可再回過神的時候發現眼前多了一個黃色的糖人,是個憨態可掬的豬。

“沒什麽想買的,我看那老人家的糖人做得活靈活現,殿下嘗嘗。”尚瑾淩手裏舉著糖棍,湊到劉珂的嘴邊,而自己正舔著一只兔子樣的,笑瞇瞇地說,“很甜。”

“淩淩,你什麽時候去買的?”劉珂心說難道他一晃神就過去了那麽長時間?

尚瑾淩朝他身後揚了揚下巴,一回頭,羅雲從嘴裏吐出一只老虎,揚了揚手,而長空則啃著一只狗津津有味,兩人都是一樣的無辜表情。

“不吃嗎?挺甜的。”尚瑾淩舉著糖人,眉眼彎彎地笑著。

吃,當然吃!然而正當張嘴的時候,劉珂的目光輕輕一瞥,就落到了尚瑾淩的另一只手上,那是一只小兔子。

不知怎的,他脫口而出:“我想吃兔子。”

聞言,尚瑾淩驀地睜了睜眼睛,羅雲則嘎嘣一口咬碎了嘴裏的糖人,連好不容易尋著侍衛的指點,揣著熱乎乎的小羊腿跑過來的小團子也差點腳下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一瞬間,周圍的喧鬧仿佛遠去。

如此凝滯的氣氛下,劉珂頓時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虎狼之詞,連忙解釋道:“哥沒別的意思,我是說你手中的那只糖兔子,看起來比較好吃。”

這越解釋似乎越亂了。

尚瑾淩看著自己的兔子,舔了舔唇角,不禁道:“我舔過了。”

“沒事,我又不介意。”話一出口,劉珂就想抽自己一巴掌,再找個地縫鉆進去,說話之前能不能先過過腦子,他沒臉見人了!

小團子:“……”

羅雲:“……”

長空:“……”

尚瑾淩面露遲疑,說來男人之間互相分食似乎也沒什麽,但明知劉珂的心思,就……可若是拒絕,又顯得他太過刻意,讓彼此產生隔閡。

尚瑾淩猶豫之中,劉珂最終沒讓他為難,“淩淩,我就隨口說說,別當真……”

“那給你吧。”劉珂話未說完,面前憨態可掬的豬換成了一只可愛玲瓏的兔子,劉珂呆呆地看著尚瑾淩,只見後者笑了笑道,“一只兔子而已,殿下喜歡,我們就交換一下。”

說著,將糖棍塞到劉珂手裏,尚瑾淩自己拿著豬有一下沒一下地舔著,目光看著遠處老人家用著滄桑的手勾勒出一個又一個精致可愛的圖案。

劉珂捏著糖棍,緩緩地擡起頭,他的腦海裏仿佛炸起了片片煙花,轟隆轟隆地響,久久難以平靜。

他忍不住也學著尚瑾淩的樣子輕輕舔了一下,真的很甜,甜到心窩去了,他望著若無其事的尚瑾淩,嘴角的笑勾起一彎新月。

淩淩,真好。

“殿下,這,這羊腿還吃嗎?”小團子輕聲問道。

肉香四散開來,尚瑾淩吸了吸鼻子,沒忍住饞說:“吃啊,我們找地方休息吧,我走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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