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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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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瑾淩在西陵侯府住了一段時間,也終於適應了。

西陵侯府人口簡單,下人也不多,進出一般都是親衛跟隨,尚家姐妹們身邊都有女侍衛。

而且幾位姐姐日常是見不到人的,尚初晴夫妻就不用說了,泱泱都已經習慣她們時不時地消失一段時間。他倆一般常駐軍營,無需巡視的時候也需要練兵。西陵侯這些年放權,尚初晴就要替代他處理軍中事務。

尚稀雲,尚未雪,尚無冰也是一樣,手底下都有一支軍。

雖然沙門關上有哨崗,有連綿的長城抵禦外敵,不過等他們發現敵情終究被動,所以一般各支軍隊都會輪流進入草原和荒漠,一是拉練,二是巡視外敵。

其中以陳渡的尖鋒營為最,這支軍猶如關外幽靈時不時地震懾一下附近的馬賊,護一護來往商隊。

雙胞胎雖然也從軍,但因為年紀尚小,手下士兵不多,一般哪裏需要哪裏搬,平時留在侯府裏練槍練劍,十八般兵器都過一遍,精神照樣抖擻。

唯獨高學禮的課堂上跟小外甥女抓耳撓腮,互相打掩護。

西陵侯自己是草根出身,吃過不識字的苦,是以對後代的讀書習字抓得格外緊。

好不容易有個學問頂頂好的二孫女婿,哪兒能放過,立刻讓其開設學堂,聽說沙城中的軍二代軍三代,凡是十六歲以下,身無要職的未成年人都得在這裏上課進學,享受書香筆墨的熏陶。

而恰巧卡在十六歲上的雙胞胎就變成了學堂中年紀最大的兩位大姐大,哦,不對,如今還有尚落雨。

很不幸,她傷了腿,沒法去軍營,西陵侯就打發她一塊兒來學堂了。

尚瑾淩身體恢覆,終於從尚輕容那裏解了禁,能夠自由活動了,受高學禮之邀,今日尚瑾淩他也要去傳說中讓尚家姐妹避之不及的學堂,便跟著一起來找尚落雨。

這位躺在床上垂死掙紮,萬分崩潰道:“祖父,大夫說要好好養傷,不然傷勢要加重!”

西陵侯感到莫名其妙,“你傷得是腿,又不是腦子,有啥關系,打起精神來,咱們尚家沒有逃避之人!”

“那也太丟人了!”她都十八了,在一群孩子裏面像什麽話?

“活到老,學到老,誰敢笑話你?”西陵侯不怒自威道。

“那您為啥不跟著去,反正軍務有大姐在,您在府裏閑著也是閑著。”尚落雨義正言辭地頂嘴。

尚瑾淩對自家五姐這番反問暗暗豎起大拇指,厲害。

然而邊上等待的雙胞胎加上最小年紀的尚泱泱卻齊齊倒抽一口涼氣,雙胞胎立刻喊道:“五姐,別……”

“五姨,您瘋了!”

她們一臉的驚恐,尚瑾淩不由地看向西陵侯,生怕這位大家長惱羞成怒,然而不等他打圓場,就聽到西陵侯點了點頭:“說的不錯,那老夫就一起去吧!”

“完了……”尚小霧和尚小霜滿臉絕望地閉上眼睛。

尚泱泱欲哭無淚,小嘴撅得能吊起二兩肉,幽怨的目光都快凝成實質了。

尚落雨楞了楞,看西陵侯讓老仆去拿筆墨書本的架勢,頓時明白自己幹了什麽蠢事,西陵侯這一去,在他的眼皮底下,這學堂裏還有人敢開小差嗎?就是高學禮都不敢明著放水啊!

她更崩潰了,連忙求饒,“祖父,我錯了,我馬上就去,您千萬別當真……”

然而她的懺悔太晚矣,西陵侯拍了拍她的肩膀,威嚴的目光不容置疑道:“無妨,淩兒頭一天去,老夫也正好去送送他,也正好看看這幫皮猴有沒有好好用功。”

這下好了,大家一起沈淪。

雙胞胎加尚泱泱,三雙眼睛頓時用責備的目光看著尚落雨。

尚落雨低頭懺悔:“我有罪。”

尚瑾淩見此不由地瞄了西陵侯一眼,他可不認為這位大將軍不知道孫女們的心思,果然那張嚴肅的臉上,眼裏帶著一抹淡淡的促狹。

這位是故意的。

意識到這點,尚瑾淩忍不住彎了彎唇,心情也變得愉悅起來。

西陵侯似乎發現了他的目光,和顏悅色道:“淩兒,你要是身體不好,吃不消,不想去也也行。”

“啊?為啥?”尚小霜不滿道,“淩淩這麽好的學問,他不去多可惜?”

西陵侯眼睛一瞪,“知道淩兒學問好,那課堂去不去有什麽關系?”

“那關系大了去了,二姐夫要是抽背,直接讓淩淩來,咱們不就過關了……”尚小霧話還未說完,就讓姐姐踩了一腳,頓時神情扭曲了起來。

“笨蛋,誰讓你說出來的。”尚小霜瞪了她一眼。

尚泱泱一把握住尚瑾淩,大眼睛裏充滿懇求:“小舅舅,去吧,去吧,老是呆在府裏多沒勁?求求你了。”

西陵侯對幾個不學無術的孫女真是恨鐵不成鋼,“站好,像什麽樣子。”

尚瑾淩微微一笑,“祖父,我也想去看看,和大家認識認識,以後還得多多打交道呢。”

尚泱泱一聽,頓時歡呼起來,“小舅舅真好,等放課了,泱泱帶你去看小馬駒,紅雲生了兩個小寶寶,四姐說要送一匹給我呢。”

尚瑾淩滿口答應:“好啊。”

尚小霧拍了拍尚瑾淩的肩膀,擠了擠眼睛,“淩淩,放心,姐罩著你,學堂裏誰敢不聽你話,姐揍得他滿地找牙。”

然而尚瑾淩笑得頗有深意:“七姐,說不定是我罩著你才對。”

“哈哈,對對。”

西陵侯見了,忍不住搖了搖頭,心說好不容易來了一個文文靜靜的孫子,怕是再過不久也要被帶壞嘍。

要考慮到尚家軍中其他孩子,學堂設在西陵侯府外不遠處。這些孩子將來大多會繼承父輩的衣缽,走軍旅之路,所以沒人會指望他們在讀書學問上有所建樹,只要能識字懂禮,不會貽笑大方就行了,所以不是日日都要去學堂,三日一次。

介於尚落雨腿腳不便,尚瑾淩身體不好,除了雙胞胎騎馬,其餘坐車過去。

然而馬車才剛停下,就聽到人聲鼎沸的喧鬧和吆喝聲,以及時不時傳來的拍桌子聲音,很顯然高學禮和其他幾位夫子還沒來。

雖然有功名的讀書人在沙城中難找,但是沒功名的總是能挑出一兩個,閑暇之時連幕僚都被西陵侯放到這個學堂裏教書。

接著突然有兩個少年雄赳赳氣昂昂地從學堂裏走出來,“走,去外頭打,誰輸了誰就叫對方三聲爺爺。”

“那你這個孫子小爺我收定了!”

在他倆身後還有一幫起哄的。

“來來來,買定離手,最低押註大字三章!”

“我我我,壓今天作業,小乙勝!”

“屁,這角力比的是力氣,那肯定王巖贏,我壓三篇《論語》釋義。”

“才三篇而已,沒種,我壓一本論語,王巖贏!”

“這是豁出了呀,一本釋義!”

“看樣子你已經做好了一個月不出門的準備,小乙前些日子還開了三石的弓,再說角力可不單單比力氣,還比身手靈活,小乙準贏!”

“真的假的,那,那我也壓小乙,三天大字!”

……

這幫大大小小嘰嘰喳喳的孩子簇擁著兩個少年走出來,然後就碰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雙胞胎,只見這兩位插著腰,臉色很不好看。

“站住。”

“咦,霜姐,霧姐,你們怎麽現在才來,小乙和王巖正要角力,誰贏誰當爺爺,誰當孫子呢,你們要不要幫著裁判?”

“角你個頭,現在是什麽時辰,是讀書上課的時辰,誰讓你們出來的?”尚小霧義正言辭道。

尚小霜也冷笑說:“前幾天,夫子教的字都認識了嗎?認識了會寫了嗎?寫了會背了嗎?看你們一個個的不學好的樣子,一定沒用心,還不乖乖去坐好覆習功課,整天就知道打打鬧鬧,像什麽樣子!”

這話訓得這幫少年啞口無言,一個個用傻不楞登的目光看著這兩位平時帶頭鬧得最兇,最調皮搗蛋的大姐大。

最狗腿的小弟忍不住小心問:“霧姐,你今早沒吃錯藥吧?”

“是啊,你們要是身體不舒服,我們替你們跟夫子請假,保證不拆穿!”

雙胞胎:“……”作死啊!

“長眼睛的看看我身後是誰,你們這幫蠢貨。”

眾孩子的目光穿過她們,看到兩輛馬車,車廂們已經開了,有人從上面下來,其中一輛車跳出個翹著兩個小羊角辮的小姑娘。

“是泱泱。”大夥兒松了一口氣。

尚泱泱怎麽了,需要這麽拘謹嗎?

接著雙胞胎一個冷笑中,然後一個花白頭發,精神抖擻的老人家跟著下了車,那不拘言笑的面容,不怒自威的神情,光被看上一眼小心臟就抖上一抖。

瞬間所有的孩子身體都僵了,一個個匆忙站出筆挺的軍姿來,結結巴巴道:“見,見過大,大,大將軍!”

媽誒,為什麽西陵侯會來?

剛一定全被聽見了!

孩子們立刻體驗了一把祖輩父輩享受到了大將軍的威嚴之怒,之前的囂張全然不見,縮著脖子宛如鵪鶉。

尚瑾淩隨後下了車,同樣被扶下來的尚落雨見了,不禁嗤笑道:“瞧,都是不學無術的笨蛋,沒救了。”

尚瑾淩:“……”五姐,你貌似也不逞多讓。

若是京城太學,國子監乃是清北,各地學院宛如正規大學,那麽這裏小小的學堂就特別像那些考不上高中和大學的職業技術學院,人數不多,大概就四五十號人,但都是刺頭,其中以他的孫女為最。

高學禮帶著幾位夫子走過來,見到這安安靜靜的場面,不由地啼笑皆非,然後向西陵侯見禮。

“學禮啊,難為你了。”西陵侯沒搭理這些恨不得縮進地縫的熊孩子,直接道,“都進去吧,老夫今日也聽講。”

“啊?”眾孩子震驚地張大嘴巴,最後不知是誰大喊了一句,“不要啊——”

再怎麽不要,西陵侯還是坐進來了,而且就在最後一排,那匈奴見了都得抖三抖的攝人目光下,真的沒人敢開小差,一個個脊背挺得筆直。

年紀小的跟著高學禮識字,年紀稍大點規規矩矩地習字,覆習上次所學的內容,再年長快畢業的如雙胞胎就是抓耳撓腮念文章,學斷句釋意,雖在同一個班,但是不同進度,高學禮也算因材施教了。

見都安安靜靜,認認真真,西陵侯這才滿意地在身後點點頭。

本來西陵侯的孫女婿,外加尚稀雲的丈夫,高學禮的課堂上就沒人敢鬧事,誰這麽不長眼地敢對他不敬?雙胞胎先頭一個不答應。

所以鬧騰歸鬧騰,但絕對不是在課堂上。即使不愛念書,能進這個學堂的,也都是尚家軍中有點聲望的將軍之後。祖輩父輩差不多也是草根,西陵侯吃過的沒文化的苦,這些跟著他的將領基本上也都嘗過,是以家中都是仔細囑咐,認真學,盡最大努力學。

讀書認字學理,才會開竅明智,不再隨意遭人哄騙。

其實,好不容易來一個有學問的夫子,都挺珍惜的!

尚家軍在西北頗有名望,可終究是草臺班子起家,在大順向往紙醉金迷,權勢清貴的風氣中,有多少讀書人願意從戎來西北,在這戈壁荒原中紮根下來?

更多的是被流放而來的罪人,屈辱地堪比死罪,但最終也抵不過困苦寒冷,熬去性命罷了。

尚家軍不缺勇武的將士,但缺少有大局有觀的謀略之才。

想想世家大族為何掌世間財富的大部分,著重培養後代子弟的才情文章,為他們延請名師大儒,網羅天下英才,不僅僅為了科舉做官,更是清楚通達文章之人,能夠從歷史,從各派學說,各種典籍記載中找到家族的未來。

尚瑾淩回頭看著西陵侯,那雙爍然的雙眸有著睿智的光芒,自古至今,讀書都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卻是少走彎路的必要技能。

西陵侯沒有坐多久就走了,尚瑾淩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等他們一走,這個課堂上的孩子齊齊松了口氣,小乙拿筆頭戳了戳前面的尚小霧道:“霧姐,剛那位是誰啊?”

“不都知道了嗎,我表弟。”

“一看就知道是讀書人,文質彬彬。”邊上的王巖道。

“喲,會用詞兒了?”

“那可不,唉,霧姐,他是不是學問很好?”

“廢話,表弟是要考科舉去的,科舉!”

此言一出,周圍這一小片頓時肅然起敬,他們學個字,念個文章都頭疼,這位居然還要去考試,實在可怕。

“厲害!”

“那咱們以後又不懂的是不是可以……問……他?”問這個字重點著音。

“看著文文弱弱,似乎挺好說話的。”

“淩淩他說以後他罩著咱們。”尚小霧朝邊上的尚小霜揚了揚眉。

“那真是太好了!”

都是學渣,想抄個作業都不知道抄誰的,寫個大字一個比一個難看,這怎麽可能過關?

如今福音到了!

突然講臺上的高學禮清了清嗓子,頓時他們禁了聲,互相擠眉弄眼,琢磨著下次等這位尚少爺來了,好好套套近乎。

坐在堂上的高學禮將一切看在眼裏,忍不住揚了揚眉,或許等他們知道真相之後,眼淚會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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