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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改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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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幹旱,沒有亭臺樓閣,沒有水榭景觀,只有高高厚重的石墻阻隔著常年風沙,以及種植著耐旱的胡楊喬木,以及一些灌木矮從增添一抹綠色,除此之外,便是單調的黃。比之雍涼綠洲,有長河灌溉土壤,顯得鳥語花香,這裏缺水就比較蒼涼。

方瑾淩裹緊披風,捂住口鼻,即使風沙阻隔,但是空氣中的塵埃依舊厚重,依舊寒冷的春季,暫時沒有迎來相對的濕潤。

他胸口發悶,喉嚨就有些不舒服,這個時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尚輕容的擔憂,沙門關真的不養人。

尚輕容拉著方瑾淩尋著記憶走向府邸的深處,她雖然心中急切,卻沒敢走快,時不時擔憂地看著方瑾淩,聽著壓抑的悶咳聲,面露愁緒。

方瑾淩安撫地握了握尚輕容的手,只露出的一雙眼睛帶著笑意,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誰都有水土不服的時候,他只是比常人更加敏感罷了。

尚輕容看著兒子帶笑的眼睛,越發心疼,“等到了娘的院子,就會舒服一些,那裏吃不著風沙,而且很安靜,看,那幾棵白楊還活著,我們到了。”

高大白楊伸出圍墻,隔出了一片校場,也阻擋風沙進入後方的院子,看著寬敞舒適,裏面還種了一叢叢的灌木花卉,雖然此刻雕零,但是有些已經長出點點新芽,冒著尖兒,等到春末夏初的時候,應當會很漂亮。

而一走進這裏,風沙的確小了許多。方瑾淩緩了一口氣,看著周圍,不禁道:“娘,這應該是侯府最好的院子了吧?”

“可不是,幾位舅老爺都沒有這個待遇呢。”拂香道。

哪個大戶人家,除卻正房,最好最大的屋子必然留給嫡長子,但是西陵侯寵閨女,幾個兒子只能靠邊站。

方瑾淩含笑點頭,低聲道:“不公平,祖父重女輕男。”

“是你舅舅們讓著娘……”尚輕容說到這裏,看著院子裏的花木,嘆道,“那些都是他們閑暇之時替娘種下的,你數數,白楊有幾棵。”

方瑾淩低聲道:“七棵。”

“是啊,七棵,人都不在了,可是卻樹長得好,也越來越高了。”

“舅舅們在天保護您呢。”白楊只要活著,就能一直長,長到參天,阻擋更大的風沙,或許這就是當初替妹妹栽種的初願吧。

尚輕容笑了笑,嗯了一聲。

“對了,娘,舅舅都不在了,那舅母呢?”

尚輕容說:“大嫂是病逝的,大哥一去,她的身體就垮了,又放心不下底下一串小的,操勞過度。二嫂改嫁了,如今也不知道過得怎麽樣,咱們西北的女人沒有從一而終的說法,將稀雲留下,已是她的功勞。三嫂和三哥青梅竹馬,感情最好,三哥戰死在關外,她放下孩子親自去找,然後也沒有回來,爹帶兵趕去的時候,兩人相擁而去。四嫂比四哥走得早,五嫂前些年也不在了,至於六嫂,六哥剛成親沒多久就戰死了,爹放她回家,應該也改嫁了。”

尚輕容苦笑道:“嫁給尚家的女人,都很苦,希望還活著的她們,能夠過得好吧。”她的目光又落回了這七棵樹上,“所以初晴她們從小是跟著我的,只是我不爭氣,中途把她們丟下了,說來真是沒臉見兄長。”

“娘,都過去了。”方瑾淩安慰道。

尚輕容點了點頭。

這時林嬤嬤從屋子裏走出來,驚訝道:“少爺,夫人,你們怎麽站在院子裏,外頭多冷,快進來。裏面已經燒了炕,暖和著呢。少爺,您口渴嗎?”

在方瑾淩拜見西陵侯的時候,下人們已經將東西都搬進了院子裏,歸整起來。

於是尚輕容笑著拉著方瑾淩進屋子,“快,進去喝杯水吧,這孩子一路咳過來的。”

尚輕容的院子很大,屋子也多,住下母子倆以及下人綽綽有餘。

方瑾淩隨母親走進她的閨房,本以為以西陵侯拿閨女當小子來養的做法,應當也看不到什麽女性化的東西,卻沒想到最吸引眼球的居然那張梳妝臺。

“好漂亮。”方瑾淩讚嘆道。

“是你外祖帶著舅舅們親手打的。”尚輕容輕輕撫過臺面,將裏面的機巧一一展現出來,“聽說我一出生,他們就開始動手了。”

繁覆的花紋雕刻並非一朝一夕,都是沙場將軍,哪有那麽多時間,無非是抽著空做的。

方瑾淩仔細看著,邊緣有些其實雕的並不好,不過歲月將其包漿圓潤,倒成了另一種美麗。

臺面一把青銅梳妝鏡,方瑾淩湊過去還能看清自己的面容。側邊有個槽,擱著一排梳子,象牙的,檀木的,銀的,好幾把。臺下連為一體,打著各種開格,暗格,抽屜,有放耳環戒指九宮格,也有擱置頭面飾物的一整個大抽屜,裏面的東西也都在,珠花金翠,鮮明亮麗。

看著這些,方瑾淩能想象出尚輕容姑娘時候的天真爛漫。

“年輕的時候特別喜歡,如今雖然有些過時,但還是好看,林嬤嬤,你看這把梳子,是爹從胡商那裏買來的,聽說來自很遠的國家,我一直很喜歡。”

“正是,您出嫁的時候還懊惱漏下了,可是讓您請侯爺派人帶過來,您又不樂意。”

尚輕容一笑拿在手裏把玩,“我是想留下來給爹做個念想。”

“東西留的再多又有什麽意思,總是閨女到眼前才好。”這時,只見西陵侯帶著老仆走進來。

“爹。”尚輕容站起轉身,驚訝地看著他,“您怎麽來了?”

西陵侯問:“爹怎麽就不能來?小沒良心的。”

方瑾淩擡手一叩,問好:“祖父。”

“小姐,侯爺是不放心,怕您十多年沒住家裏,不習慣。”身邊的老仆解釋道。

“多話什麽。”西陵侯臉上有些不自然,“京裏畢竟跟這裏不一樣,初晴她們不在,老夫也沒人商量,不知道怎麽整理你的屋子,就按照老樣子,到時候你自己改。”

尚輕容聞言抿住唇,看著父親,好不容易才消停的眼睛又紅了。

西陵侯有些無措,“容容,你咋又哭了?”

方瑾淩攙著母親的手臂,笑道:“是祖父太好,娘感動哭了。”

西陵侯翹了翹嘴角,看向方瑾淩:“你姐姐們都皮實,有些事情關照不到,咱家……也沒什麽細心人,你想要什麽做什麽直接吩咐管家就好。”

“好。”

“另外容容,待會兒你列個清單,西北物什匱乏,不比京城,淩兒既然來了,缺的總得補上。我讓多金去辦,這裏沒有的,去雍涼找,去南邊找,特別是藥材,短了誰,也別短了孩子,身體要緊。”

一代大將軍能考慮到這些,實在不容易。

只是尚輕容說:“都有帶著呢,一時半會兒不缺的。”

西陵侯不高興道:“你別跟爹客氣,咱們侯府,不講那套。”

“真不缺,女兒跟您客氣什麽,不僅不缺,如今還有多的。”說到這裏,尚輕容意有所指地看了方瑾淩一眼。

後者眨著無辜的眼睛,一副坦然的模樣。

“那大夫……”

尚輕容輕嘆:“大夫也派了一個過來,專門調理淩兒的身體,林嬤嬤,待會兒別忘了讓人幫著安置,別怠慢人家。”

林嬤嬤欠身,“夫人放心。”

西陵侯聽著有些納悶,“果然當娘了,你做事都細心。”

這話有些戳尚輕容的心窩,讓她又瞪了兒子一眼。

方瑾淩訕笑沒敢多話,心中卻直感慨:劉珂啊劉珂,嘴巴和行動如此表裏不一,這麽多年是怎麽保持住身世的秘密,掩藏好對皇帝的刻骨仇恨?

他在車上回想著那日坦誠相見後的話,大概已經明白這位仁兄矛盾的心裏路程。

這時管家走進來,對著尚輕容道:“小姐,外頭那幾車的東西已經讓人送進來了,三姑爺說如何處置得問問您。”

尚輕容面無表情,“我也不知道,淩兒,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話有種陰陽怪氣的味兒,西陵侯聽著皺了皺眉,不由地看向方瑾淩。

方瑾淩清了清嗓子說:“娘做主就好,或者大家都分分?”

西陵侯問:“都是些什麽東西?”

管家道:“是一車碳,小的看了都是上好銀絲,兩車珍貴藥材,三車皮毛料子,三姑爺說都是完整的好料,難找。還有一車是精細的米面,餘下的便是一些小件,頗為貴重。”

西陵侯奇怪了,“容容,這些東西不會是你們一路從京城帶到這裏吧?”

“當然不是,大老遠的,自是輕車簡行。”尚輕容回答。

那從哪兒來的?一般人可準備不出這樣的東西,西陵侯想了想,“莫不是……”

方瑾淩終於不能裝死了,低聲說:“是寧王殿下所贈。”

西陵侯一臉果然如此,藥材,碳,還有米面,這些在西北就不常見,就是大商賈也沒有這個實力,西陵侯就是個大老粗也知道有些東西還是宮中專供,寧王就封,帶有士兵護衛,自然是能將這些從京中帶出來。

不過西陵侯府助其收服流民,拿下張氏,威嚇胡人,以這些作為謝禮倒也說得過去。

西陵侯頓時坦然了,“看來寧王殿下也不像傳聞中那樣紈絝無章,也是挺懂道理的。”

說起劉珂,方瑾淩下意識地展開笑容,“嗯”了一聲,“紈絝只是他的偽裝而已,皇家子弟,總有諸多無奈,其實這一路看下來,他待人接物皆以真誠,這次面對流民沖突,也並未退縮,反而頗有擔當。祖父,若有機會,他想親自來見您致謝。”

“咳咳……”尚輕容清咳著打斷了他的話,方瑾淩一怔,然後訕笑道,“娘,我不過說了實話而已,您私底下不也這麽評價他的嗎?”

那是以前!

當知道一個男人對自己的兒子產生那樣心思的時候,誰還會欣賞他?

然而這又不能明說,尚輕容憋在心裏真是不痛快極了,以至於聽到寧王這兩個字,都有種草木皆兵的感覺。

西陵侯不疑有他,便道:“好,這些東西既然都是淩兒用得上的,還分什麽,容容,你給他收起來,慢慢用。寧王有心,解了老夫一大難題。”

話中竟還有欣賞之意,尚輕容心情越發覆雜。

見一切都安排妥當,西陵侯便起身離開,“那爹走了,你們好好歇息。”

“祖父慢走。”

等西陵侯一離開,尚輕容便戳了戳兒子的腦門,“淩兒,你就長點心吧。”

方瑾淩失笑道:“怎麽就不長心了,娘,您別擔心,我心中有數。”

尚輕容能不擔心嗎?

尚輕容很想問問方瑾淩難道不覺得厭惡嗎,男人和男人之間終究悖逆人倫,一般人知道此事早就被嚇得遠遠的,然而方瑾淩居然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提起劉珂甚至還帶著好感,簡直愁死個人了!

可是她又不能將話攤開來,深怕沒打消方瑾淩的念頭,反而讓他激起了情愫,陷進矛盾裏。

“哎呀,娘,您不累呀?趕了這麽多天,我是真的累慘了,先去休息啦。”

方瑾淩不想跟母親討論這些,因為沒有意義。

他是成年人,明白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劉珂已經克制住自己,他又何須煩惱?

順其自然為好。

看著方瑾淩沒心沒肺地隨紫晶離開,尚輕容深深嘆了一口氣,坐下來。

兒子養在深閨什麽都不懂,讓人發愁,太聰明光芒四射吸引旁人,又發愁。

尚輕容埋怨了一聲,“真是比養個閨女還操心。”

林嬤嬤笑道:“夫人,奴婢倒是覺得少爺不當回事,挺好,有些事越是刻意,就越是在意,反正也見不到,又能怎麽樣呢?時間一久就淡了。”

尚輕容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著急了。對了,待會兒讓淩兒把藥喝完再睡。”

“是,奴婢一早就命人煎下,應該已經好了。”

林嬤嬤端藥過去的時候,方瑾淩正坐在桌案邊上寫信。

劉珂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到地兒就回信報平安,方瑾淩自然不會拖延。

過了一會兒,方瑾淩收了筆,將信塞入了信封,然後交給長空,“跟管家說一聲,盡快派人去吧。”

“是。”長空拿著信就離開了。

林嬤嬤的目光在那信上微微一瞥,然後道:“少爺,喝完藥再歇息。”

“好。”

方瑾淩很幹脆,林嬤嬤收了空碗,然後轉頭去向找尚輕容。

尚輕容已經在丫鬟的服侍下解了頭發,問:“淩兒在做什麽,睡下了嗎?”

“已經睡下了,不過奴婢看到少爺寫了信。”

“給誰的?”

林嬤嬤猶豫了一下,“寧王。”

尚輕容深吸一口氣,瞪著眼睛看她。

林嬤嬤勸道:“報個平安,似乎也是應該的吧?畢竟寧王殿下是真關心少爺。”

尚輕容點點頭,告訴自己,“對,應該的。”

第二日一早,西陵侯開了祠堂。

只是方瑾淩望著面前頗為宏偉的建築,覺得這個祠堂格局有些大。

目光落到上面的匾額,果然上書三字——忠烈祠。

頓時,他的目光變了。

祠堂兩旁守門的士兵打開了門,西陵侯率先走進去,他說:“咱們尚家並非世家,老夫出身草根,祖上是誰也不知道,字還是後面不得不認,才學了幾個,所以沒什麽正兒八經的族譜。要說有,也就在這裏了。”

方瑾淩隨著西陵侯踏入祠堂,高起的穹頂下,入目的便是如山一般層層遞進的牌位,密密麻麻,寫著無數個名字,也就有了無數個英魂,迎接他們。

莊嚴肅穆,也淒涼悲壯,方瑾淩面對這些牌位,胸膛震撼,說不出話來。

“這裏面放著的都是尚家軍戰死沙場的將士牌位,你的舅舅們也都在這裏,淩兒,去上柱香,告訴他們,你叫尚瑾淩,就夠了。”

那一瞬間,方瑾淩覺得他的腳步變得沈重,好似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望著他。

“淩淩,別怕,他們都是守衛邊疆的英雄,在這裏,比什麽地方都安全。”尚初晴在他的身邊輕聲說。

陳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給叔叔伯伯爺爺們好好認一認,讓他們在天有靈保佑你。”

“反正以後我們姐妹也都會在這裏,地兒已經找好了,就在那個角落。”尚未雪指著某一個空位,眼裏帶著笑,似乎一點也沒有什麽避諱。

征戰沙場之人都有這麽一遭,無非早晚而已,看得都很開。

雙胞胎點著了香,一個遞給尚輕容,另一個遞給方瑾淩。

祠堂正前已經擺放了兩個蒲團,方瑾淩隨著尚輕容跪在了上面,雙手執香,面露虔誠。

只聽到尚輕容道:“諸位,不孝女尚輕容歸家,今後一同守護沙門,全尚家忠烈。”

“叔伯爺爺,還有舅舅,尚瑾淩有幸見到諸位英魂,一日為尚家人,終身為尚家軍,不墮忠烈英名,懇請在天有靈,作為見證。”

他們說完,齊齊執香而三拜。

肅穆牌位前,六股細煙裊裊而起,升入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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