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勸慰

關燈
今晚難以安睡,就是方瑾淩也沒有被趕回車上,大夫來瞧過,開了一副常規的藥,勸著不要勞累就回去治傷員。

營地裏的那五口大鍋一直沒有停歇,人太多了,餵完了流民,還有士兵們要吃飯,吃完飯又是熬姜湯驅寒。饒是女眷們再有激情,也累的靠在一起打盹。

車隊裏的過冬禦寒的皮毛襖子,甚至隨車的被褥毯子都翻了出來,劉珂沒保留,都給了那些流民。沒有太陽的晚上,這初春的大西北實在太冷了,滴水結冰不為過,曠野之地,沒有這些東西,憑流民身上單薄的衣裳根本抵擋不了寒氣,這個時候也沒有什麽規制的講究了。

管著糧草的管事愁眉苦臉地算著接下去兩天的口糧,離京的時候,劉珂特地敲了皇宮和兩座王府大竹杠,本應該是綽綽有餘,如今也變得捉襟見肘起來。

方瑾淩捧著湯藥一口一口地喝著,聽著邊上的管事向劉珂稟告,糧草不夠,衣物尚缺,總之一個個壞消息。

劉珂擺了擺手,小團子立刻讓管事們都退下,然後他對著篝火一嘆:“淩淩,哥原本是來當逍遙自在的王,結果卻幹了欽差的活,一邊賑災還得一邊懲治貪官惡吏,嘖,你說這都是些什麽事!”

方瑾淩喝完了藥,將碗遞給小團子說:“王哪是那麽好當的?”

“可也太難了!”劉珂的感慨發自肺腑,也是在身旁只有方瑾淩的時候才敢這麽說,“真的是太難了!”

是的,今日這一雙雙眼睛就這麽看著他,所有人等著寧王做出決定,可劉珂又能怎麽做?流民上萬,哪怕多數是光棍,然而老弱婦孺加在一起也不是小數目。

離雍涼城還有三天的路程,這是按照原本正常的腳程計算的,若是加上這龐大的累贅,五天不知能不能走到,可糧食支撐不住了。

饑餓會引起動亂,到時候哄搶,這千名士兵怕是鎮壓不住,更何況,流民裏面還混有土匪,若是從中作亂,就是劉珂自己都會陷入危險之中。

這樣看來,果斷地就該將這些婦孺舍棄。只是看著那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哪怕自己餓肚子也想著老婆孩子的男人,就只問一句於心何忍便無話可說,否則讓歸順的流民又如何看待,之前的善意豈不成了虛偽?

劉珂自己也下不了這個命令。

所以最終他沒有給出答案,只用從長計議短暫地安撫了人,然後逃避了。

這讓他產生了濃濃的挫敗感,在京城中向來橫行無忌,什麽事都敢做,什麽事都不怕的七皇子在人性之前露了怯意。

“淩淩,可嘆我自詡清醒,看誰都像個傻逼,原來最可笑的居然是我自己,狂妄自大,蠢不可及,關鍵時刻,屁用都沒有。”

“那殿下後悔了嗎?”忽然,方瑾淩問。

劉珂怔然:“什麽?”

“若當初你選的不是雍涼,而是按照王老爺給的地方挑一個,或許就沒有這麽多事了,想必早就已經到了封地,被所有的官員迎為上賓,住在美輪美奐的王府裏,美酒加美婢,可謂逍遙快活。殿下,你後悔了嗎?”

方瑾淩一邊說,一邊對著篝火搓手,這個時候他沒再用手爐,所有的東西都得省著點。只是太冷了,他的身體縮成了一團,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頭,望著劉珂,細看眸光中還帶著一分戲謔。

見此,劉珂伸出去地擡起手往他的腦門上一敲:“怎麽可能後悔,小淩淩,你這是看不起哥哥啊!”

那一下一點也不疼,跟撓癢癢似的,方瑾淩摸了摸額頭,笑道:“難道不是嗎?有王老爺打點,官員必然上下聽令,笑容滿面迎您為王,什麽流民,什麽勢力,您一句話罷了,也就不會如現在陷入自我懷疑當中。”

劉珂冷笑道:“可上下聽令,又是聽誰的令?怕是到時候一碰一個軟釘子,比現在更難受。”

方瑾淩頓時展顏,響亮地說了一聲:“對。”

劉珂頓時宛然,身體往後一仰,躺在地上擡頭看著天空,只見曠野星辰比任何的地方都要明亮,他忽然說:“淩淩,哥讀書不好,不過有一句話突然覺得挺有道理。”

“什麽?”

“這是孔子還是老子說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然後曾益其所不能,對吧?”

方瑾淩聽著抽了抽嘴角:“這是孟子說的,還有中間幾句話呢,被你吃啦?”

劉珂理直氣壯道:“那當然是沒記住,不過這不重要,反正天無絕人之路,至少因為我來這裏,這些流民才有活路,是吧?”

“當然。”方瑾淩重重地點頭,“想想看,連我家姐姐們都願意幫助你,便是相信殿下的品行,當得起這份信任。雖然這次她們沒有說話,因為知道任何人身處這個位置都難以抉擇,所以無論殿下如何選擇,都不該被苛責,因為你已經比旁人做的好太多了。換做景王和端王,我姐她們早就在離京之際就帶我遠離了吧。”

方瑾淩望著劉珂柔柔地笑著,輕聲卻堅定道,“我沒選錯人。”

劉珂聽著唇角一個勁地往上揚,被這麽一誇,心裏美得簡直冒起了泡泡,不知為何,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所有的郁悶仿佛都被清掃一空,神奇極了。

他擡起身對著方瑾淩揚了揚眉,“既然如此,哥哥就想辦法把這個難關給過去!”

見劉珂振作起來,方瑾淩頓時目光明亮,充滿期待,清清脆脆一聲:“嗯!”

“所以……”劉珂嘿嘿一笑,“淩淩有好辦法嗎?”

方瑾淩對著篝火搓手的動作就是一頓,“……”他一言難盡地看著劉珂。

你的辦法就是讓他想辦法是吧?可真行。

方瑾淩豐富的表情,以及一臉的控訴讓劉珂訕笑起來,他握住方瑾淩在篝火上取暖的雙手,殷勤地搓了搓,壞笑道:“小淩淩,哥又不傻,你要是沒主意,今晚怎麽會這麽淡定,還如此體貼地安慰哥哥,早就跟那秀才嘀咕去了,是吧?”

方瑾淩年紀小,手相對也小,還瘦,劉珂的雙手整個能將他包裹起來,嘴裏念叨著:“怎麽這麽冷,來,哥哥給你暖暖手。”

“我不冷。”方瑾淩哭笑不得,不過他也沒將手收回來,實在是太溫暖了。

也不知道劉珂什麽體質,明明穿得不厚,可是手心卻一片火熱。方瑾淩就算烤火摩擦都不生熱的手被這麽捂著,只覺得舒服極了。

他點了點頭,看著劉珂,賣著關子,“殿下既然這麽說,那我也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說完他挑了挑秀氣的眉,示意靠近一些。

兩人因為捂著雙手本就湊得極盡,再靠近一些,火光下,劉珂能明顯地看到方瑾淩臉上那細微的絨毛,因為養得精細,少年的皮膚細膩無一絲瑕疵,上挑的眼睛明亮的好似天上星辰,帶著點點旋渦……不斷地吸引他。

不知為何,劉珂忽然有些不敢靠近了。

方瑾淩見他不說話也沒有動靜,就這麽楞楞地盯著自己看,納悶道:“怎麽了?”

這一聲讓劉珂回過神,捏了捏手裏的手,又有些不自在,他放開了手,拿起火堆便的幹柴,往裏面撥了撥,“就這麽說吧,沒人聽見。”

那當然沒什麽問題,方瑾淩不疑有他,將手縮在了懷裏,思忖片刻,說:“殿下猶豫的地方在於加上流民家眷的數量,我們的存糧根本無法支撐到雍涼城,而這是絕對克服不了的困難,所以,我的建議是不帶上她們。”

“不帶上?”劉珂皺眉,“放棄她們嗎,可那些男人面對著粥都不舍得喝,跪在地上要留給妻兒,怎麽會聽從?”設身處地一想,劉珂若是其中之一,他就是餓死也不會放棄一家老小。

“不帶上不等於放棄。”方瑾淩說。

此言一出,劉珂頓時思索起來,“那就是把口糧留出一部分給她們,讓她們原地呆在山上,等到殺了盧萬山,開了糧倉,再過來接濟,這樣一來的確就不會拖累車隊,影響前行速度。”

方瑾淩道:“我問過趙秀才,流民就住在官道附近的山頭,土匪原本就是為了方便搶劫,老窩並不遠,所以我們無需去接過來,整個車隊直接前進,大概就十裏路,明天就能走到了。”

劉珂緩緩點頭,似乎同意,但是眉頭卻未解,“可糧食已經不多了,到時候留多少,怎麽留,那裏至少五千的老弱婦孺,留少了,怕是無濟於事。”

“殿下,您別忘了,那是土匪的窩。”方瑾淩提醒道。

劉珂一怔,接著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問:“你是說去搶土匪?”

方瑾淩笑著點頭:“羅雲說,那些混在人群裏的土匪一個個都身強力壯,可不像是忍饑挨餓過來的,所以我猜,土匪肯定私藏糧食。趙秀才一句話就讓土匪消了吃人的想法,可不是因為他們心生憐憫,更不是害怕人吃人,而是他們有吃的,所以沒必要走到這一步。”

劉珂摸著下巴,“若真是如此,那口糧的問題就直接變成土匪的問題了。”

“沒錯。”

“可以呀,淩淩,真不虧是披皮兔子,各種鬼點子。”劉珂誇獎道。

方瑾淩聽著這話就不高興了,“鄭重聲明,殿下,以後請不要叫我這個臭號,我很不喜歡。”

“那哥哥不叫了。”劉珂改口的幹脆,如今的方瑾淩對他而言跟祖宗沒什麽兩樣,自是說什麽是什麽,只是他想著,“那就幹脆連混在流民裏面的土匪一起找出來,最好連能窩一起端了。”

方瑾淩說:“這我也有個法子,不過相對冒險,需要趙秀才和姐姐他們配合。”

那還等什麽,劉珂二話不說回頭就喚:“團子!”

小團子立刻小跑過來:“殿下。”

“將幾位尚將軍,還有那趙秀才找過來,爺有事相商。”

“是。”

相比起劉珂,趙不凡更加關心此事,擔憂地根本無心歇息。

他為寧王著急,也為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希望的流民著急,更為自己的仇恨抓心撓肺,若他設身處地,自然不希望將老弱婦孺帶上,不如……

這個時候,寧王派人有請,趙不凡立刻精神一振,知道已經有了決斷。

篝火加上柴,燃得更猛,趙不凡到的時候,尚家五姐妹也已經在了,包括錢多金正在同寧王說著話:“商隊中也有糧食,幾位掌櫃已經將他們的口糧全部捐出來,雖然不多,但聊勝於無。”

“替本王多謝他們,等進了城,自有補償。”劉珂道。

錢多金應了下來。

尚初晴說:“若是不帶上那些老弱婦孺,的確能夠減輕不少負擔,這次下山來搶劫,山上應該還有土匪留著吧?”

這時趙不凡道:“不多,但也有五十號人守著老巢,控制著那些流民家眷,以此逼迫男人為他們賣命。”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篝火旁,對著劉珂行禮,接著便是幾位將軍。

至此,他才看清幾位尚家小姐,瞧著輕甲勁裝在身,站如銀槍而立,看過來的目光威嚴,心中不由地一讚。

“若是殿下要將婦孺們都留在山上,那麽必然要將這些土匪一網打盡。”趙秀才道。

劉珂道:“所以才讓你們過來商議。”

這時方瑾淩問:“土匪窩裏面定然還有糧吧?”

趙不凡點頭:“有,在下正想向殿下建議此事,前往雍涼城之前,不如先上山剿匪,繳獲糧食之餘,說不定還能找到與盧萬山勾結匪徒分贓的證據。”

方瑾淩聞言與劉珂相視一笑,劉珂道:“方才本王與淩淩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在此之前,先要將混在流民中的土匪一同清理出去。”

“殿下打算怎麽做?”

“還記得那些開春之後被你們殺死的那些倒黴行商嗎?”劉珂問。

趙不凡一怔,想起來了,他面露悲哀道:“記得。”

“本王就要為這些行商做主,為曾經死在土匪手裏屍骨無存的怨魂做主,找出他們的兇手。”

劉珂這麽一說,趙不凡頓時睜了睜眼睛,“殿下,這樣怕是會引起恐慌的,畢竟動手的不僅僅是土匪。”

這時,尚初晴冷冷地說:“這些人與土匪也已經無異了。”

一旦沾染上無辜人的血,就不會只有一次,只會有無數次。西陵侯帶領的軍隊殺敵無數,但是第一條軍規就是不得對普通百姓動手,因為很清楚,殺死弱小會上癮,沒了底線,就會將心底的惡念不斷放大,終究墮入深淵。

趙不凡無話可說,因為的確如此,那些動了第一刀的已經真正拜入山頭,與土匪為伍,甚至返過來欺壓普通的流民。只要有商隊來,他們都是興奮地沖在最前面,成為無情的劊子手。

見他沈默下來,方瑾淩便對尚初晴她們說:“所以,請姐姐即可安排,將五裏地外的屍體拖回來,屆時請姐夫讓掌櫃的過來辨認,才好為他們伸冤。”

尚初晴點頭,“無冰,落雨,你們帶一隊人馬過去,務必在一個時辰內將屍體帶回來。”

“是。”兩姐妹領命,她們不再耽擱,立刻抽緊手上護腕,騎上馬,帶著自己的親衛,點著火把離開了。

篝火劈啪作響,驚動了沈默之人。

方瑾淩看向了趙不凡:“離雍涼城已經不遠了,既然趙秀才睡不著,不如待會兒將這萬民請願書準備起來,明日一早告訴大家寧王要以此在城門下將盧萬山繩之以法,振奮一下人心!”

方瑾淩這一聲,不僅讓趙不凡驚訝,就是尚家姐妹都吃驚起來。

尚稀雲皺眉道:“淩淩,這個時候說,你就不怕土匪悄悄離開,去報信?”

“就是要讓他們去報信,而且我還要給他們制造機會離開流民的隊伍,讓他們做回土匪去。”說這話的時候方瑾淩一張秀氣的臉上竟染上了森森寒意,“這樣才好一網打盡。”

眾人被方瑾淩驚人之語給震了震。

他說著看向趙不凡,“所以明日殿下就會宣布,經過土匪山的時候,隊伍會停下來,寧王允許他們上山將自己的親眷帶出來,雖然殿下深思熟慮之後決定不帶走,但是可以讓她們喝上一碗熱騰騰的粥,送她們幾天的口糧,等到進了雍涼城,殺了盧萬山,自會讓他們來接人。我想,趙秀才,這樣的決定,這些流民能夠接受的吧。”

趙不凡聽著緩緩地點頭:“只要有糧食,他們只會感激殿下仁慈。”

“流民上山去找自己的家眷時,那些土匪必然也會趁機混在裏面,跟著進山,以此神不知鬼不覺地脫離流民的隊伍,留在山上。上萬人,少了一兩百個根本看不出來。”尚未雪與錢多金互相一看,頓時拳頭砸手心,“好主意。”

尚初晴說:“屆時,流民盡數下山,正可以殺上去將土匪窩給端了。”

趙不凡順著方瑾淩的思緒一路想著,突然道:“可是山頭多,山路多,土匪對這座山比誰都熟悉,他們只要躲藏起來,就是有再多的人手,怕也難以一網打盡。”

這個時候劉珂笑了:“秀才啊,無需一網打盡,被本王這麽欺負,你說這些難道就會憋屈著窩在山裏嗎?”

劉珂這麽一問,趙不凡忽然想到了一個關鍵,然後就聽尚初晴道:“稀雲,明日你點一支騎兵,在前往雍涼的官道上伏擊,不論是誰,一律拿下,死活不論。”

尚稀雲:“得令。”

被端了窩,沒了糧,避上絕路的土匪能做什麽?自然是告知盧萬山寧王要殺他,以此投誠。

趙不凡想到這裏,頓時一片火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