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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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的前一天晚上,岑瑾家的電話就被打爆了,663分全省第三,三中第一。

薛雅芬站在客廳喜笑顏開,給家裏親戚輪番打電話報喜,岑海濤兩只手搓著褲腿踱來踱去,顯然也很激動。

這回鐵定去北大了,岑瑾松了口氣。不過和初夜相比,出分顯得不那麽刺激了,她更掛心的是思停。

第二天一早,岑瑾接思停一起去網吧查分,“你還沒看吧?”岑瑾問。

思停搖搖頭,臉色蒼白。昨晚劉琴說去鄰居家電腦上查一下,她死活沒幹,當著鄰居的面被暴擊太丟臉了。

“膽小鬼,萬一有彩蛋呢!”岑瑾說,其實心裏比查自己的分還緊張。

岑瑾輸入準考證號和密碼,左手握住思停的手,右手按在鼠標上,說了聲“開門大吉!”

思停趕緊閉上眼睛,岑瑾看著屏幕靜了兩秒,剛要說話,思停又堵上耳朵。

“哈哈,你自己看!”岑瑾笑道,“我數三下,再不看我可報數了啊,563。”

“啊啊啊!”思停大叫,說好的數三下呢!

網吧的人都朝這邊看,思停像只小刺猬似的縮在椅子裏,手還按著耳朵,岑瑾抱著她說,“563啊,聽到沒?我們家寶寶考了563!”

思停這才睜開眼,認真看著屏幕,是563,“和你正好差了100分”,她小聲說。

岑瑾笑,“你用顏值補上了,還反超一分。”

這個分數遠超思停預期,她快激動哭了。

岑瑾看著她,如果她不轉學,如果她在她身邊不那麽緊張,也許不止這個分數……心疼。

不過還是開心的,至少這個分數有希望去北京。

省三中和市一中都說岑瑾是本校培養的,都要開表彰大會,還有記者采訪。岑瑾一周裏在省城和柒市之間跑了好幾趟,接了兩款健腦產品的廣告,又給一款教輔書代言。

薛雅芬樂壞了,岑瑾真給她長臉,連市領導見了面都叫她“岑瑾媽媽”,而不是“雅芬同志”。

岑瑾拿著兩萬塊獎金加代言費,還了陳燦的三千塊印刷費,在一中門口擺攤賣筆記。

精裝彩印版學霸筆記,定價五百一套,能賣出100套就是五萬塊!

新一屆準高三生開學了,客流量倒是不小,但覆印一套盜版的才五十,誰當這個冤大頭?

岑瑾早料到了,在校門口吆喝,“買正版筆記送兩堂小班體驗課,還有為期一年的免費答疑,五百塊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先到先得售完為止!”

小杜幫忙打下手都聽不下去了,“大佬你現在好歹是個名人,能不能不像賣襪子似的推銷自己!”

岑瑾扒拉著盒飯說,“我現在是個名人,以後就是個人名,有錢不賺天誅地滅!”

“靠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三俗!我說你怎麽說出分兒就有錢呢,合著你早打好黑心算盤了!”小杜嚷道。

思停也不明白,好不容易有個無憂無慮的暑假,大家都出去旅游了,至少打打球、看看書也好,可岑瑾白天擺攤,晚上還要在補習班講課,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了。

三天賣出26套,岑瑾數著手裏的鈔票合不攏嘴。

“照這個銷量可以加印了,明天去別的學校開拓下市場。”岑瑾笑道,思停嘆了口氣,“阿瑾,你為什麽要這樣?”

“哪樣兒?”

“你說呢?老葉介紹你出去作報告,你都做成筆記促銷會了,至於嗎,你家又不缺錢。”

岑瑾大笑,“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至少我沒騙錢。”

思停想了想說,“我只怕你是為了我。”

岑瑾說,“不是為你,是為我們。你知道北京房價多少錢一平嗎?”

思停楞住,岑瑾抖了抖手裏的錢,“我忙活一夏天還掙不到一平方,而打工族要半年才能攢這些錢。考上大學不代表就能過上好生活,什麽時候錢都是第一位的。”

這個岑瑾好陌生,她以前可是不食人間煙火、一心讀聖賢書的寶寶呢。

“你什麽時候開始想這些的?”思停問。

岑瑾沒說話。從她知道薛雅芬騙她的那一刻,她就下決心脫離那個家,而脫離的第一步就是經濟獨立。至於這套掙錢方案,她坐大巴車回來找思停時就想好了。

“思停你知道嗎”,岑瑾笑得有點無奈,“他們現在暫不幹預,只是因為我們馬上要去外地念書,幹預也沒用。但總有一天會幹預,或許在我們畢業時,或許在成家立業時,那時幹預的不只是他們,還有整個世界。”

思停驚訝地看著她,岑瑾的臉好像一夜之間成熟了,她平靜的目光看不出什麽情緒,卻有一種不合年齡的堅定。

“也許很多年後,我們的感情會淡,稍微有點壓力就散了。我想提前打牢地基,當你真正要做選擇的時候,他們能給你的,我也能給。”岑瑾沈靜地說。

思停驟然想起姑姑那句話,“我們一家三代不能沒有一個男人。”原來岑瑾記得。

她轉身抱住她,傻瓜,未來還沒來呢,她們還在最好的時候。

岑瑾報了北大光華,放棄了她喜歡的歷史或中文系,老師家長都讚成,畢竟市場經濟的年代,好學生就該學經濟。只有思停不同意,假期打打工就罷了,選專業可是一輩子的事。

“文史哲什麽的只要喜歡就能學”,岑瑾說,“我現在白天掙錢,晚上也一樣看書啊!”

“不一樣!”思停說,“你念中文系,以後可以當教授,更符合你的……”

“氣質?像於丹?”岑瑾一句話把思停逗笑了,她確實沒什麽教授氣質,思停還不會用“學術”這個詞,只覺得岑瑾這樣的人不該和“經濟”掛鉤。

“別操心我了,快看看你報哪個學校吧。”岑瑾說。

這些天她仔細研究了報考書,思停有幾所能選的學校,但都有點險,她要是多考十分,把握還能大點兒。

糾結好多天,思停選了北林。其實她的分數在外省能上更好的學校,但為了和岑瑾一起,必須保守選擇,首師、首經貿之類的太熱門了,北林歷年分數線不到540,勝算更大。

按下“提交”那一刻,兩個人的命運更緊地交纏在一起,岑瑾說,“以後考研選個更好的學校。”

思停笑笑,刻意不去想那麽遠的事。

八月中旬,距離大學報到越來越近,大家都等著一拿到通知書就告別這座小城。

岑瑾的筆記銷售一空,加印了50套沒賣完,打折處理後一共到手六萬塊,小杜罵道,“媽的,簡直是搶錢!”

岑瑾笑瘋,兌現承諾帶她們去省城吃了頓人均300的日料,一回家就收到噩耗:思停落榜了。

北林分數線出來,566,只差三分。估計大家都想沖冷門,反而把分數擡高,要是報首師就進了。

思停不定得哭成什麽樣呢,岑瑾趕緊去找她,思停下樓果然紅著眼,但情緒很平穩。

“沒事,我陪你覆讀。”岑瑾握住她的手,思停不聲不響的更讓她心疼。

思停搖搖頭,“考哪兒算哪兒吧,二本也行。”

“不行,別胡說,而且我們要在一起!”岑瑾說完又內疚了,要不是她總想牽著思停去北京,思停也不會落榜,說到底還是她自私。

“思停,我再考一年一樣上北大,但你肯定能去更好的學校,就當給我一次機會,是我……”岑瑾先哭了,是我害了你,她在心裏反覆說。

思停無奈地捏捏她的臉,“阿瑾,我考什麽樣和你媽關系不大,我就是愛緊張,再來一年也一樣。何況我不想再遭一年罪了,像你說的,考研再努力吧。”

又過兩天,江城大學聯系思停,問她願不願意去念傳媒專業。江大也是一本,江城也是大城市,除了遠點兒,在西南,作為第二志願已經不錯了。

思停同意了——這一次沒跟岑瑾商量。她當然不怪岑瑾,一起去北京是她們共同的夢想,但覆讀意味著重新經歷一次未知,她們在一起後的波折太多了,她害怕重來。

一整個熱鬧的暑假因這一個消息沈寂下來,岑瑾一想到和思停共度的時間只剩十天,以後要面對的是華北到西南的距離,她的心悶得喘不過氣。

薛雅芬張羅要辦謝師宴,來和岑瑾商量。到時候難免有講話、敬酒環節,她怕這孩子像小時候似的不配合。

岑瑾笑笑,“我都聽你的,但有一樣,禮金分我一半。”

薛雅芬一楞,叫道,“你這孩子,家裏就你一根獨苗,以後什麽不是你的!”

“那不一樣。你請客我冠名,咱倆合股,我必須分一半。”岑瑾說,“老岑那邊同理。”

薛雅芬白她一眼,“那你和你爸說去,他同意我就同意。”

薛雅芬預估禮金不是筆小數,怕岑瑾拿錢給路思停,不如先把皮球踢給岑海濤。

“說起來,我好像有日子沒見過老岑了”,岑瑾瞅瞅薛雅芬,“你倆要離了吧?”

薛雅芬身子一頓,岑瑾說,“老岑去陪讀,一方面是看著我,另一方面也是和你分居。周末你一過去,他就睡客廳,說你嫌他打呼嚕,呵呵,從我生下來他打呼嚕就是一絕,你以前可沒嫌過。”

薛雅芬在廚房喝水,不接話,岑瑾垂著頭說,“我看過我爸手機,你們說好等我考完就離婚,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看的,那天奶奶給他打電話讓我接,你的信息正好進來。”

屋子裏安靜許久,岑瑾深吸口氣,“薛局,你和那個叫張升的,是真的嗎?”

薛雅芬轉過身,一副領導訓話的神情,“小瑾,婚姻很覆雜,你現在不懂也不要問。”

岑瑾點點頭,“我也不想問。現在你、我、老岑是獨立的個體,三家合股,我抽一半,你同意就辦,不同意算了。”

“岑瑾你反天了!”薛雅芬喊道,“從考完試你就沒一張笑臉,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就比不上那個小屁丫頭!別以為你假期掙了幾個錢就能跟我叫板,總有一天你會後悔!”

岑瑾不可思議地看著母親,苦笑道,“薛局,你把官場那一套帶到家裏,用在我身上,不合適吧?我才明白,你們婚姻的最後結晶就是合作一出陰謀詭計,針對你自己的孩子!對,你的孩子是孩子,別人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可以隨便往人身上潑臟水,逼人轉學,路思停是憑本事考的重點高中,就因為你一句話,她就要去念普高,在高三最重要的時候!”

“我沒讓她轉學,我只要把你的學籍轉走!轉學是你們校長讓的,和我說不著!”

“校長不也是為了討好你和你拉來站臺的市領導!”岑瑾氣得眼睛通紅,全身直哆嗦,“薛雅芬你記住,我明白你們那一套,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以柔克剛黃老之術,我念過書,我都懂!但我惡心,你聽懂了嗎?每次我想起你們左一腿右一腿,還來教育我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我就惡心得想吐!”

她站起來說,“你知道過了這麽久,我為什麽不和你們算賬麽?因為我不需要了,我的事再也不用你們管,我愛跟誰,男的女的,都是我的事。上大學我不會再問你們要錢,用我時我到場,你們老了我會盡義務,嗯……就這樣。”

薛雅芬坐在沙發上哭,岑瑾回房間把門關上,都結束了,很好。

薛雅芬哭夠了還是要辦謝師宴,這些年光份子錢就隨出去十幾萬,不討回來太虧了。

岑海濤和她還像恩愛夫妻一樣應酬來賓,大家都誇他們教女有方。岑瑾沒再起刺,宴席上講完話,敬完酒,直接跑到禮臺把現金一攏裝進包裏。到家一數,十二萬,她分一半也有六萬。

她捏著那六萬塊錢,想了想,又放回包裏,扔到薛雅芬床上。這不是她的錢,她也不想要這種錢。

她騎車跑到水庫邊,看著黃昏時分寂寥的水面,放聲痛哭。

也許他們想等她上大學後再告訴她離婚的消息,你長大了,我們自由了,家散了。

不重要了,在她最需要家的時候給她一個不是吵鬧就是冰冷的房子,在她離開家之後,離或不離又有什麽所謂。

虛假的寬容,偽裝的和諧,揭露後比冰冷的現實更殘忍,這是成年後的第一課。

思停的學校遠,要提前出發去報到,媽媽和姑姑送她,正好在江城玩幾天,臨行岑瑾和她吃了頓飯,她們就要趕第二天早班車出發了。

“阿瑾,假期我去看你,大三我還可以去北京實習,你乖一點,不許出去撩妹。”思停看出岑瑾心情不好,一個勁兒找話題,“異地就異地唄,又不是沒異地過,以後的日子還長呢,再說你可以來江城玩。”

岑瑾看看她,思停很少談未來,現在卻拿未來勸她,她笑了笑,說不出話。

思停走了沒幾天,她也要報到了。薛雅芬、岑海濤和另一對孩子也考到北京的叔叔阿姨一起去送她們,大家號稱借她的光游覽北大校園。

臨走時,岑海濤塞給岑瑾一萬塊錢,“你好好念書,別惦記出去打工,缺錢了跟爸說,我給你打。”

岑瑾鼻子有點酸,現在父母給她錢都分成兩份兒了,她想推辭,看看岑海濤松弛的臉,只能點點頭。

岑海濤想了半天,拍拍她說,“不管怎樣,爸還是爸,媽還是媽。”

岑瑾轉身往宿舍走,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青春在轉身的一刻結束了,好在還有思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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