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若水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就連離娛樂圈最遠的網友們都不覺得這個瓜新鮮了。這一周的十六進十二對於他來說, 依然沒有什麽懸念。只是當你非常投入一件事的時候, 本身時間就會過得很快，外界的消息也會變得像隔著一個山洞發出的斷斷續續的現代電報——著實太遙遠了。

安若水還是從陸兆嶼的微博裏了解的這件事情全貌。他只匆匆看完了之前對自己的“爆料”, 以及陸兆嶼幾人後來的澄清，便連忙打開了微信，想要和陸兆嶼說——

說什麽呢？安若水的手指一僵。

當然是感謝。可這聲感謝, 到底該以什麽樣的身份來和陸兆嶼說呢？安若水看著陸兆嶼的微博：分明只是無聲而白底黑字的文字罷了，可只有這個人，就算使用簡單的幾個字，也能充分地讓人看見文字背後那個鮮活又肆意的主人。

安若水對陸兆嶼的想法始終都沒有變過：這是救他、救他的家人於緊急的恩人，是挑剔、任性過頭, 卻和屬下也能關系親密的老板，而且在安若水不敢明說的心底裏，他還希望陸兆嶼是朋友、是兄長。只是，對於陸兆嶼來說, 他又是什麽人呢？

安若水緊緊地捏著手機。他想要用更偏向於朋友的親近語氣來道謝，卻又很擔心會讓陸兆嶼覺得他越界了。他從心底裏覺得，就算現在參加節目的人是林平和, 被那些“黑料”抹黑和辱罵的人是工作室裏的另一個人, 陸兆嶼也肯定會做出一樣的維護舉動。

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仗義和善良的人啊。安若水看著陸兆嶼的微博頭像, 心裏又是驕傲，又有幾分不知來由的酸澀。

——要是陸兆嶼知道他這堆心理活動，一定會當下跳腳怒罵：誰準你把我當成雷鋒了？別的人遇到這種破事, 哪裏需要我親自下場？！勞資只想要和你組建親密的偶像和粉絲關系啊餵！

但他們倆誰都沒有讀心的特異功能，所以轉來轉去，安若水最終只是幹巴巴地發了一句：

【每天都要加油鴨】：謝謝您……

【每天都要加油鴨】：很抱歉給您添了這麽多麻煩，我自己還沒能及時知道消息。如果沒有您，現在的我恐怕只能束手無策了。由衷地感謝您。

陸兆嶼看著這短短幾行字的功夫裏，那邊卻始終顯示“正在輸入中”，不由覺得有些好笑……還很氣。

你怎麽能現在還對我這麽客套啊！陸兆嶼瞪著頭像框裏那只胖嘟嘟的唐老鴨，兇巴巴地想到。給我撤回去！換個甜滋滋的語氣重來！——也就是想想罷了。

回到真實的聊天頁面裏，陸兆嶼其實比安若水更幹巴巴，回覆一句話得醞釀好幾分鐘：

【我是全宇宙最牛逼的小寶貝】：這有什麽可謝的。我說要捧你，難道還要任你被那群亂七八糟的人隨便辱罵啊？

【每天都要加油鴨】：可是，這會不會給您添麻煩？

在陸兆嶼眉頭一挑，還沒來得及回覆以前，那邊就劈裏啪啦地發來了一大串，看起來是糾結了很久了。

【每天都要加油鴨】：……您也知道我那個時候是，真的有過那種想法。如果沒有被您拉出來，大概也就和那些貼子、網友們說的一樣，變成了被……我知道您維護我，是出於關切自己人的仗義，可是，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不堪。當年的我就是如此不堪。我自己做的選擇、自己踏進的大門，最終卻變成了讓您來擔負被揭穿的風險與責任……這不值得。

其實在今天以前，安若水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那一天了。

他始終記得那天在第一次醉酒的眩暈裏，陸兆嶼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和走過來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外套的溫度。可關於那一個晚上，從滿心絕望地走進去、在全是鶯鶯燕燕的包廂裏，被強行要求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到那個和他父親一般年紀的男人，伸出手放在他身上的所有噩夢……都被他刻意忘記了。

那個爆料人發的貼子、狗仔發的照片，以及那些遺留的網友評論，就算他刻意加快了速度只是大概撇過，卻依然在時隔幾年後，又讓他再一次回憶起了那個黑暗而充滿酒臭的包廂。一時間，他仿佛又變成了那個弱小而沒有力量的大一學生，坐在第一次見識的成年人世界裏，恐懼得連手腳都不知道怎麽移動起來。

等把消息發出去的時候，安若水才勉強回過神，看著眼前的文字框心中一跳。他生怕陸兆嶼誤會這是在指責陸兆嶼的行為不應當，連忙又發道：

【每天都要加油鴨】：當然！這絕不是要質疑您的行為的意思！我絕不會因為您與林平和先生的幫助，反而不識好歹地認為你們做這件事是不應當的。我只是非常擔心與愧疚，會因為我本人的錯誤，卻為您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陸兆嶼看著眼前屏幕上的文字泡，沈默了很久，才終於嘆了一口氣，回覆道：

【我是全宇宙最牛逼的小寶貝】：以前我是真的沒有特別關註你，所以也沒有及時意識到：你對我的態度過於小心翼翼了！我有那麽兇嗎，嗯？我有罵過你嗎？威脅過你嗎？說過要開除你嗎？給過你黑臉嗎？幹嘛總是把我當成什麽易碎的花瓶似的？

【我是全宇宙最牛逼的小寶貝】：當然，我知道你因為之前各種事情，對我天然就有一種過度的敬仰和濾鏡，又因為什麽恩人、下屬之類的身份，始終在我面前把自己擺得很低。所以我現在鄭重地和你說一次：我，從來不是你想象中的高尚聖人，也不是做好事不求回報的陸雷鋒，更不是需要你什麽伺候、卑微的小皇帝。

【我是全宇宙最牛逼的小寶貝】：我維護一個認識的人，可以有千萬種方式。但我非得要自己出面維護，是因為你和區區“自己人”不！一！樣！

【我是全宇宙最牛逼的小寶貝】：你在我這裏，從來就沒有什麽麻煩不麻煩！什麽當年沖動的錯誤啊七七八八，從我拉你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徹底翻篇了！和當年那個傻不拉幾被人騙的你徹底不一樣了！

【我是全宇宙最牛逼的小寶貝】：別羅裏吧嗦地想一大堆了。用你的小腦瓜想歌、想曲子才是正經。我說你值得，你就必須堅信你值得，明白沒？

安若水看著眼前一串串的文字泡，眼前的視野卻逐漸的模糊起來。他覺得自己可能在陸兆嶼的心裏，真的不止只是一個小小的助理了。理智上他知道這樣貪戀老板的友誼的自己，已經是嚴重的不稱職了。但在情感上，他卻控制不住地小聲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挪動手指發道：

【每天都要加油鴨】：我現在，好想見您啊。

他為自己的軟弱與撒嬌般的語氣羞愧起來。可手指停在文字泡上半天，還是沒有舍得撤回來。陸兆嶼會怎樣回覆他呢？他們接下來還會繼續再簡單不過的老板和下屬關系，還是說，也能像朋友一樣，稍微親密一點呢？安若水想著這個可能，心裏就像慢羊羊的發頂一樣，緩緩地伸出了一點嬌嫩的小綠芽。

而遠在另一個城市，陸家的住宅裏，難得齊聚一堂的陸家人，正在沈默地欣賞眼前的沙發上，正雙手握著手機吱哇亂叫的陸兆嶼。這周由於行程問題，陸兆嶼缺席了本周《星辰》的點評環節，本來還滿臉郁悶來著，怎麽這下又突然情緒亢奮起來了？

“我草！！！這也太狡猾了吧！？”陸兆嶼在空中蹬腿，哇哇大喊，“明知道我現在趕不過去，還說這種話？！”

不管是爸爸粉，還是男友粉，聽到這種話哪裏還扛得住啊餵！

但我要矜持。我是老板，是搖滾小天王，是不可一世的閃亮巨星。陸兆嶼心裏把這段話連續念了十遍，這才清了清嗓子，狀若淡定地回覆道：

【我是全宇宙最牛逼的小寶貝】：想也先忍著。後天我就回來了。[小熊摸摸頭.gif]

【我是全宇宙最牛逼的小寶貝】：也是時候取消合同了。等節目結束了，你就把雇傭合同交給林平和，繼續當我的助理也太掉面了。

安若水頓時一驚，慌張得連拼音都不怎麽會打了：

【每天都要加油鴨】：不不要！我沒有違約沒有掉面我還有很多忘了告訴張雲明的事情，我不想我知道我很久沒有工作了但是等我，拍完節目我肯定會我還沒有我沒有心理準備

安若水實在害怕陸兆嶼二話不說就把他開了。他現在的藝人合同是和星源簽的，李藍玉也不屬於陸兆嶼的工作室，那張他一定堅持簽下的欠條，也是和陸寧海，而不是陸兆嶼的。如果這份助理合同取消了，他就真的和陸兆嶼之間沒有任何聯系了。

安若水還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麽非要堅持這份關系，只知道此時心裏的焦急做不得假——他寧願就此退出這個節目，永遠離開娛樂圈，也不想要就這樣失去和陸兆嶼聯系的理由。

可這份關系——恩人也好，老板也好，就連剛剛開始的朋友關系，主動權也全部掌握在陸兆嶼的手裏，他只能被動地接受陸兆嶼的一切決定，也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改變他的主意。

他慌亂之間，竟像是什麽想法都冒了出來，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消息已經發過去了：

【每天都要加油鴨】：請不要開除我。

【每天都要加油鴨】：我、……我會哭的。

安若水渾身一僵，手忙腳亂地把後一條撤回去，卻一點也不敢想陸兆嶼是不是已經看見了。我、我今晚都在幹些什麽破事啊……一點兒都不敬業。他慢慢地把臉埋進手裏，在座位裏把自己自動蜷縮成很小一團……

太過羞恥，當場自閉。

——

“啊！！！”陸家大宅裏突然傳來一聲激動的長嘯。

在陸家全家人的矚目之下，他們家裏唯一一個從小就被捧上天的小寶貝，舉著手機開始在別墅裏瘋狂地跑起了圈。

“好可愛一男的！”邊跑邊嘴裏如此咆哮，“我什麽時候能娶他！？”

陸家人：……

陸朝峻實在沒忍住看了一眼手機，頓時失語。擡起頭，他莊嚴地用拍手機廣告般的姿勢托起了手機，示意全家人都來欣賞此時的手機屏幕——

他們家小寶貝的全新微信名：

【我是全世界最萌小可愛的粉頭】

陸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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