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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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陸兆嶼。是陸兆嶼,在那一天, 就像許多俗套小說裏必有的情節一樣, 把他從那個會所裏給拉了出來。

安若水從來都覺得這種情節充滿了不可能存在的幻想。俗不可耐、不切實際,還全是自我滿足。可當他真正被陸兆嶼一把抓著手腕, 拉出會所的時候,才第一次意識到,至少那些情節裏, 接受了這份“霸總日行一善”的人,會感激對方到何種地步。

“……餵!怎麽一直不說話?”他記得那時候的陸兆嶼,也是一副很不耐煩的模樣,帶著幾分審視看他,“還是我看錯了, 你賣的設定就是被逼無奈的清純未成年?”

當時還不到18歲的安若水呆呆地看著他,卻半點兒沒認出來這是個當紅的明星,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道:“你、您怎麽、怎麽知道我……”事實上,他被拉著坐在那裏, 被那個老板攬住腰的瞬間,就已經開始後悔了。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缺錢到了可以不擇手段的地步。可心理上, 他卻被那只手觸碰得全身都在畏懼地發抖。

“小樣兒。你臉和嘴白得都快和死人似的了。化個這麽濃的妝都擋不住, 要真是自願的, 我倒覺得稀奇了。”陸兆嶼抱著手冷哼了一聲,“我一走進門,還以為李平越那小子怎麽抱著個雕像呢。”

“平常麽, 我也懶得管你們這些腦子裏全是些仗著年輕,就想著走捷徑的小白臉。”陸兆嶼又哼了一聲,“不過老子最近才宣了正能量大使,就算了。日行一善。”

“你有什麽苦衷說來聽聽啊。先說好了,”陸兆嶼警告道,“我可清楚你那些前輩的套路。就算把身世編得慘得能上年度人物,我也輕松就能查證。一旦我發現你在撒謊,哼哼哼。”

“當然,如果你就是想買個梨子手機,或者買個LV包包,不用說了,給你兩個硬幣,自己坐公交車麻溜著滾吧!”

要是個騙子,此時定是會敏銳地發現:眼下的陸兆嶼,分明就是個嘴硬心軟還愛散錢的富人家小孩嘛!好騙得很!

可安若水也不過是個比陸兆嶼還小的大學生,被家人養得半點兒心眼也沒有,一聽陸兆嶼的話便慌亂搖頭,“不、不是,我不是,”他被自己一著急就嘴笨的習慣,急得快要哭了,“我哥、我哥要做手術。”

陸兆嶼一挑眉,“謔,是親情掛的啊。行吧,”陸兆嶼一掏口袋,“我可沒那個閑工夫去查證。老子這個月零花錢也用光了。”

“喏,”他順手寫了串數字,便遞了張卡片過來,大概是在什麽居酒屋裏拿的外賣單,“你去和我爸聯系。我幫你說一聲。那邊認證、資助、發錢可是專業的。”

安若水有些懵懂地接了,便見陸兆嶼嫌棄地打量了他一眼,“以後不會化妝就別折騰了,搞得一張臉和哥布林人似的。你是擱這兒來陪笑的呢?還是尋仇的呢?”

他轉身往門口走過去,揮了揮手,“就你這傻蛋樣兒,也別再到這地界來了。”

安若水忙喊道,“您叫什麽名字?”

陸兆嶼轉頭古怪而又略顯驚怒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生氣,連一直懶洋洋的聲音,也帶上了點兒氣鼓鼓的感覺:“哼……我TM叫陸鋒!”雷鋒的鋒!可去你的“本大爺這麽紅了還有人不認識我”的殘酷現實叭!老子不想感受!

“陸鋒……陸鋒……”安若水在嘴裏無聲地念了兩遍,又看著眼前的大門半晌,最終,竟還是按陸兆嶼開的那句玩笑,坐公交回家了。

不去想旁門左道的來路,安若水憑自己的能力與人脈,卻也是再想不出辦法來了。不然,他也絕不可能隨意打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給的電話。

只是,電話打通之後,他得到的卻超乎了他最好的想象。

這通電話是陸寧海的秘書接的。

他一聽完安若水猶豫多次的解釋,就道,“陸少向陸總提過你的事情。我們這邊資助的流程是這樣……”

“……在確定完你的資料屬實、且符合條件後,兆兆基金會就將撥出第一筆慈善款了。你說的那位醫生,也會有專人負責聯絡事宜。”

安若水覺得自己就像在做夢。或者,如果這只是一場邏輯自洽的騙局,那麽他可能再也承受不了這份希望被打碎的失落了。

他忐忑不安地帶著資料走上了那個高樓的大門,也不敢提前告訴父母,甚至憂慮過度地想到了,如果這是什麽傳·銷組織的騙局的話,那他至少已經在枕頭底下,留下了情況說明和地址。

只是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既沒有受到貴賓般的待遇,也沒有不被當做一回事的輕蔑。這個公司裏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所有人都按照詳細的規則辦事,沒有誰比別人高出一頭。

而且,在真的拿到第一筆錢後,安若水在父母的催促下,再次來公司表達自己想要報答的意願時,也沒有人嘲笑他不自量力,或是“這種有錢人怎麽會稀罕這點兒破錢?”。

兆兆基金會的工作人員體貼得不可思議。

就算是他說,想要報答給他這筆錢的陸寧海,想要報答他那位善良的兒子陸鋒,工作人員也只是像普通人事似的,拿著他的履歷研究了一會兒,便給他推薦了好幾個能夠一邊讀書一邊工作的兼職。

按他們的說法是,創辦人覺得,慈善不光是單方面的施舍。有些人願意接受、口頭感激,有些人卻就是無法接受沒有代價的給予。對於後一種人,他們也應該做到通過更合適的方式,來減輕對方心裏的壓力。

——因為他們搞慈善,根本就不是為了其他人的感激。無非是為了自己心理滿足。

既然如此,那能做到雙方都滿意,自然是好的。

提供給安若水的職位都是些薪水不高、也不起眼的工作,例如工廠小文員、公司清潔工等等,但至少都是正當的,且不至於讓安若水接受了後反而心生不安。

安若水很樂於接受這種形式的幫助,只最後還有一個問題,“我想和陸鋒先生當面道謝。當然,如果不方便的話,就請您幫我轉達一下。我和我的父母,都是真的從心底裏感謝他的。”

盡職盡責的工作人員終於露出了一個茫然的表情,“陸鋒……是誰?”

安若水也茫然了,“就是陸總的孩子呀。”

工作人員:⊙_⊙

“……就幹脆隨便找個……啊!這個可以試試。”正在安若水和工作人員面面相覷的時候,他們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安若水下意識地回過了頭,卻發現後面人群之中,最前面的那個男人竟是陸寧海。

“聽起來也不認識陸少,不至於提前帶上什麽固有印象。”剛剛說話的,是陸寧海身邊的一個男人,他正看著安若水繼續道,“模樣也好。又是基金會受益者,應該會盡心盡力。”

陸寧海也看著安若水,緩慢地說,“這種小事,都交給你安排。最重要的,是要兆兆滿意。”

“唉,”男人似乎和陸寧海很熟悉,嘆氣道,“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廣撒網,看僥幸有哪條能入了陸少的眼吧。”

陸寧海微微點了點頭。

安若水被他們倆人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作為一個接受慈善的人,他現在充滿了面對恩人時的感激與惶恐,直到他倆說完話了,才敢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鞠了個躬,“陸……先生,我想代表我的家人,向您表達我們最真誠的謝意。”

“我們目前還沒有能力報答您的恩情,但我保證,我會努力工作,早早償還上這筆錢。”他幹巴巴地、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地低頭匆匆道。

“償還就不必了。兆兆基金會是做慈善的,不是放債的。”陸寧海緩緩道。

“不過麽……”他看著安若水擡起眼滿臉懵懂的表情,指了指剛才說話的那個男人,微微笑道,“這位林先生有一份工作,想看你有沒有意向。”

安若水睜大了眼睛,有些不明白這個突然的展開。

“就這麽說吧。”林先生,就是林平合朝著他笑道,“兆兆基金會的‘兆兆’是怎麽來的,你知道嗎?這份工作,就是要給兆兆,同時,也是剛剛你說想要當面致謝的‘陸鋒’先生,擔任私人助理。”

安若水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指了指自己,“就……我?”

林平合沒忍住笑了一聲,點點頭,“就是你。”

“底薪八千。但你是兼職的,只能算四千。並不高。也不知你願不願意。”

安若水連忙搖頭,“我願意的!”

他認認真真地強調道,“我希望盡我現在有的一切力量報答陸總與陸鋒先生!”

“但是,”安若水當著這些大佬的面,堅定地搖了搖頭,“如果能勝任的話,我希望不要實際發工資,而是算成等價的、我償還的慈善款。我不是想要故作清高。我只是沒有其他的途徑來報答這份大恩。這個要求很任性,但我還是想請您允許我,也能用自己的方式,來讓我和我的家人,感到心安。”

林平合一楞,就連陸寧海都略顯驚訝。

過了會兒,林平合才一笑,“那行吧。安若水是吧?你被錄取了。”

“只是我也得先給你打一劑預防針,能不能被正式錄用還要看老板的意思。要是陸先生不喜歡,那很抱歉,這裏還有眾多其他的工作任你挑選。”

安若水用力點了點頭,頂著一張剛滿18歲的小臉嚴肅道,“我會全力以赴的!”

“最後一個問題,”林平合促狹地笑了笑,“你也該記清楚Boss的名字了。”

“他可不叫陸鋒,他叫陸兆嶼。”

安若水瞪圓了眼睛,不明所以:那為什麽之前要說假名?難道因為什麽太子爺微服私訪造福民眾的戲碼麽?

時至如今,他仍然不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但說“全力以赴”,這一“赴”,就是三年。

安若水也不知道當初的陸兆嶼為什麽會留下自己,還容忍那些剛入職時笨拙而低級的錯誤。或許依然是他在好心、善良地做慈善吧。安若水心想。

他的月薪在全職後達到了一萬,而就是之前只有四千的時候,安若水也只想著要老老實實地給陸兆嶼無償打工多年,把工資抵做部分慈善款。只是陸兆嶼發是沒有給安若水發工資,有事沒事發紅包轉賬的福利卻是一次都不會少,還絕對不允許拒絕。

安若水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楚,卻反而感到身上的債越背越重了。這些話他不敢對別的人談起,只能在除了竭力完成陸兆嶼給的任務以外,愈發努力地把個人所有的願望和情感都藏好,勵志當一個能全面滿足陸兆嶼要求,卻又不需要任何擔心與憂慮的機器人。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陸兆嶼從不希望他當一個機器人。

“叮咚。”

來的消息卻不是陸兆嶼發的。而是家人的一段語音:

[囝囝]

安若水聽了一個詞就屏住了呼吸:這聲音,是他的哥哥。

[我之前從未說過,也不敢說,但現在能知道,你已經重新邁上了自己喜歡的路,我很高興,太高興了。爸媽也難得笑了。我想著也是時候告訴你了。]

[支撐著我在剛醒來那會兒不去自殺,而是努力活下來的事情,只有兩件:

一、我想看到爸媽安享晚年,不必再為你我操心勞力。

二、我希望看到我們安家的驕傲,成為舞臺上所有人的驕傲。]

[我們家裏,過去咬牙也要送你去學音樂的原因,不是為了和別人家的孩子攀比,也不是為了你能更輕松地考上好的學校。

不過就是因為,我和爸媽一個簡單的共識:咱們家裏的囝囝,在遇到音樂的時候,是會發光的!]

[你是個大人了。我很抱歉,因為我你不得不提前成為一個大人。但大人也分很多種。

我知道你想做一個,為了我,在疲倦與痛苦下挑起家庭重擔的大人。可我拼了命地讓自己不去做極端的事情,卻只是想要看到你,能夠不因為我,熄滅自己身上的光。

人生的意外有多麽突然呢?你我現在都切身體會到了。]

[沒有下一秒。就只此時此刻。燃燒起來!]

……“如果機會只有一次,現在已來到你面前,你要做石子,還是焰火?”

安若水眼睛一熱,用力咬住下唇,才沒有讓自己在鏡頭前哭出來。許久之後,他在與“陸少”的對話框裏堅定地敲下:

[焰火。]

他輕輕地吸了吸鼻子,卻依然緩緩地勾起了一個過去的笑容。

[我想當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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