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2章 殺金鑾

關燈
趙禎端坐在龍椅上,俯視著殿下行禮參拜的眾臣,陰沈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梭巡。

整整齊齊的官服,順從的跪拜,趙禎卻像是能透過他們的皮相,看光他們內心的齷齪一般。

從後到前,他一個一個對應著名單上的名字,腦中自動地發出陳述聲。

糧草督運官陳廣——在送往北地的軍糧中做了手腳,延遲送達時間,燒毀糧草。

禦史臺簡嶸、路羲——率先提出梅韶叛變,說白秉臣為其共犯,並帶動朝中風向,殿前攀咬。

兵部郎中何所望——私藏北地軍情邸報,刻意掐斷平都與北地的聯系。

戶部員外郎晉中——仿冒白秉臣、梅韶字跡,偽造書信和漕運賬本作為扳倒梅韶和白秉臣的假證。

……

趙禎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許多他未曾註意過的,在眾臣末端不甚清楚的臉,卻在今日深深地刻在趙禎的腦海中,他們雖然都是京官,可平日裏也不是都能來朝堂之上奏對,他們就像陰溝裏的老鼠,偷偷地藏在趙禎的朝堂中,每一個人只占據著一個小小的位置,但一個一個的連接起來,卻成為了籠罩在黎國上方,最後逼死白秉臣的一大片陰影。

朝中藏汙納垢,難以清掃,趙禎便一直將目光盯在最具威脅力的輔帝閣上頭,竟忘了千裏之堤毀於蟻穴的道理。趙禎不得不承認,虛妄的神名確實會讓人心生畏懼,黎國可內裏的侵蝕卻是潛移默化的,這些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小蟲子,成了傾軋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良久,他將目光緩緩地停留在殿中那身紅蓮官服的人身上——吏部尚書曹柏,先帝時期的禮部尚書,白秉臣仕途上的第一個老師,趙禎差點就要下旨將他的女兒賜婚給白秉臣的兩朝元老,也是將這些汙垢匯聚在一起,用張九岱作為擋箭牌,圖謀黎國軍政,癡心妄想的亂臣賊子。

趙禎手下用力,掌心的紙張被他攥得微微發皺,在白秉臣留下來的那份名單中,有他的名字,可也是唯一一個白秉臣在頓筆時有所猶疑,甚至在他名字後標註了“不定”的人。

趙禎不知道在白秉臣有沒有真的懷疑過他,還是說他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亦師亦父的人是所有謀劃的幕後之人,所以才在下筆時略有凝滯。

可不管怎麽樣,這本該是他們一起除宵小,誅奸邪的場面,白秉臣卻看不到了。

眾臣跪得已經夠久,山呼萬歲之後,卻遲遲得不到帝王的回應,他們只好安安分分地跪著,不知道帝王的目光已經在他們中銳利地掃了好幾圈。

“陛下……”身邊的小太監小聲地提醒著,趙禎卻猛然回過頭,狠戾的目光幾乎要將他當心穿過。

不可避免的,在小太監出聲的一瞬間,趙禎想起了福順和雙喜,那對被曹柏安插在自己身邊的師徒,就是在現在這個小太監站著的位置,福順親手端了毒酒下去,遞給了白秉臣……

那日的場景像是不可掙脫的噩夢,反反覆覆地在趙禎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演,不管白天黑夜,不管他身處何地,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間占據他的大腦,根本避無可避。

強硬地命自己冷靜下來,趙禎額間滲出冷汗,收回他那要吃人的話,重新恢覆平靜,淡淡道:“平身。”

眾臣如釋重負地從地上爬起來,還沒有來得及站穩,一個人從殿外橫沖進來,裹了一身的血腥氣,將兩列朝臣從前到後染了個遍,跪著喊道:“陛下!梅……”

他話音未落,一個慵懶的聲音輕笑一聲,傳進了殿中。

“陛下,許久未見。”殿門處搖搖晃晃地拐出一襲紅衣,梅韶松松垮垮地佩著劍,不參拜,不行禮,就這麽走到了眾臣之間。

趙禎神色覆雜地望向他,眸光在觸到他懷中抱著的牌位時微微一頓,喉間像是被梗住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含笑看著趙禎,微微挑了眉,從左到右,從朝臣們的臉一個又一個地看過去,最後落下輕輕的一個笑,道:“臣的喜宴沒有一個同僚賞臉,原來是被陛下召入了宮中啊。”

梅韶踱步走到言官簡嶸的面前,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而後搭上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從人群中拔了出來,淺淺笑道:“簡大人言辭犀利,在下卻甚少關註到簡大人,是在下的錯,今日請大人喝喝喜酒,就當賠罪。”

簡嶸被他拖拽出來,面色已經變了幾變,強撐著高聲道:“梅韶,你居然敢衣冠不整,帶劍上殿,這簡直就是欺君謀反之行,你……咳咳咳……”

他話音未落,梅韶猛地揪住他的頭發,拎起酒壇掐住他的脖子往裏灌,濃烈的酒水幾乎是直通著往他喉嚨裏跑。

“唔——”簡嶸捂住自己的脖子,跪倒在金殿上,猛烈地咳嗽起來,他拼命掙紮著,卻被梅韶死死地按住手腳,不要命地往裏面灌。

周圍的眾臣已經變了臉色,同為言官的路羲罵道:“梅韶!你這是要在朝堂上誅殺朝臣嗎!在陛下面前,你這簡直就是謀反!是謀反!”

梅韶松了手,像是被他提醒了一樣,抓著空了的酒壇慢慢直起身子來,朝他挑了一下眉,“誅殺朝臣?”

他笑容明艷,“嘭——”地一聲,整個酒壇砸在簡嶸的腦袋上,簡嶸只來得及嗚咽兩聲,隨即倒在了地上,他像是擱淺的魚,瀕死般地動彈了倆下,而後脖子一歪,便沒了動靜。

湧出的血液遲緩地流動著,流到路羲的腳下,血剛沾上他的腳尖,他就像被燙到一般,連連往後退了兩步,腿都軟了,聲音也不如剛才那樣有氣勢,戰戰兢兢道:“亂臣……亂臣……”

趙禎見梅韶在眾人面前真的出了手,也驚了一下,而後厲聲警告道:“梅卿!”

“陛下,臣只是手滑而已。”梅韶笑著拔出青霜劍,往人群中走了一步,眾臣皆驚呼著像是鳥獸散去一般胡亂躲避著,梅韶直直揪住路羲的官帽,提著人扔到了簡嶸留有餘溫的屍首上,拎著他的頭發被迫他仰起頭來,像是殺雞一般露出他脆弱的脖頸。

在死亡的恐懼下,路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竟生出了膽量,死命地在梅韶手中撲騰掙紮著,拼了命的想要掙脫出一線生機。

一個冰涼的物體橫在他的脖子上,路羲頓時動都不敢動了,胸腔中發出一聲悲鳴,“陛下!”

“梅韶!”趙禎“騰——”地一下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就算臣子有罪,也由不得你私自動手,朝堂之上怎麽容你如此放肆!”

趙禎聲音尖銳,三分怒氣,更多的是焦急和警告。

“那陛下在朝堂上做了什麽!”梅韶擡起頭,眼中迸發出的恨意恨不得將他吞下去,他看著趙禎的眼睛,咬牙問道:“臣臨走之前,陛下是如何答應臣的?現在陛下還敢當著眾臣的面再說一遍嗎?”

“梅韶!你這是在威脅陛下嗎?”

“梅韶,逆君之罪,其心可誅!”

四面八方的叱責聲向他湧來,梅韶卻像是沒有聽見一樣,死死地盯著趙禎,好似就要他給一個答案。

趙禎手心攥得生疼,冠冕下的神情被珠簾擋得模糊不清。

良久,梅韶沒有等到回覆,自嘲一笑,手腕微動,血花炸裂在他的指尖。

路羲瞪大了雙眼,捂住自己脖子,緩緩地倒了下去,喉間溢出意味不明的響聲。

梅韶活動了一下腦袋,對著趙禎露出一個殘忍的笑來,他蠻不在乎地胡亂抹了兩把沾血的臉,咧嘴笑道:“陛下,我們早該就是這樣的關系。不過是中間繞了一點彎路,還來得及。”

眾臣驚駭得僵在當時,殿中半晌沒有動靜,只有他的聲音回蕩,敲在趙禎的心裏。

像是剝去了這幾年君臣的外衣,他們重新赤.裸裸地相見——在梅韶最初回都的時候,他抱著什麽樣的心思和趙禎合作的,趙禎心中一清二楚,梅韶心中也清楚,他們彼此之間心知肚明地博弈著,都知道會有針鋒相對、刀劍相向的一天,只不過因為白秉臣,將他們原本的歸途改寫了,生出些本不屬於他們兩之間的君臣情義來,而如今白秉臣死了,一切自當回歸原路。

梅韶緩緩地舉起手中的青霜劍,帶血的劍尖指向趙禎。

眾臣終於反應過來,有人擋在了他的劍前,罵道:“梅韶,你這是要弒君嗎?”

“禦林軍!駐城軍!救駕!”胡亂的呼喊聲響起,卻蓋不住梅韶嘲弄的聲音。

又喊了幾聲,殿外依舊沒有絲毫動靜,率先喊著“救駕”的臣子也意識到了問題,慘白著臉不可置信道:“你……你居然已經……”

像是為了證明他說是真的,梅韶喊了一聲,“褚言!看好陛下的皇宮,一個人也別放出去!”

就貼著殿門的墻面,褚言的聲音傳進來,“是。”

梅韶笑著把剛才吼叫聲最高的人拖了出來,朝他膝蓋上一踹,逼晉中跪了下來,“怎麽不喊了,繼續喊啊!”

他按住晉中的手掌,鋒利的劍尖就抵在他的食指和中指間,輕聲在他耳邊道:“我聽說晉大人練得一手好丹青,世間大家的字都學不夠,還特意學了我的字跡?只是靠著字跡模仿,哪裏夠?不如我親手教教大人?”

冰冷的劍鋒略過晉中的手指,像是一條毒蛇在他指根轉圈,梅韶艷麗的眉眼就在他的眼角處,晉中卻不敢扭過頭來瞥上一眼。

他親眼看著梅韶在金殿上殺了兩個人,而且禦林軍和駐城軍明顯被控制住了,他的生死真的是只在梅韶一念之間。

“大人……梅大人……”晉中驚恐得聲音都在顫抖,“我是被人指使的……我是……”

他飛快地朝曹柏的方向瞥了一眼,而後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決心,道:“只要您能……能饒我一條賤命……我什麽都告訴你……什麽都告訴你……”

“好啊。”梅韶眉眼彎彎,按住他的手松了一瞬,晉中氣還沒有喘過來,驀然睜大了眼睛,喉間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梅韶眼睛都不眨得切掉了他的中指,然後是食指、拇指……

晉中看著自己的手指一個一個地落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耳畔隱約聽得梅韶惡魔一般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我好像切錯了,大人是用左手寫字的吧?”

晉中疼得無法呼吸,梅韶嫌棄地甩了甩粘在手山的鮮血,似乎是覺得一根一根地切太過麻煩,這次直接沿著他的左手腕切下了整個手掌。

“啊——”晉中尖叫著,徒勞地向著殿外的方向爬著,斷指斷掌的血沿著他爬行的痕跡拖拽,梅韶也不攔著,等他爬了幾步,彎腰砍下了他的腳掌。

梅韶像是索命的無常,一步一步地跟在他的身後,晉中的身子便一截一截地斷了一路,直到殿門口,他勉強撐起上半身,伸出手去捉殿外的亮光,轉瞬又被一個陰影擋住。

梅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活動活動了手腕,朝著殿外呢喃了一句,“用劍砍人真是費勁。”

褚言默默地遞上自己腰間的長刀,梅韶一手接過,對準晉中的脖子砍了下去,血花四濺下,晉中的腦袋咕嚕嚕地沿著臺階滾了下去。

梅韶一手持刀,一手持劍,站在殿門外擋住了外頭的光亮,暗色將他的身影勾勒得高大又可怖,渾身的血紅已經分不清是他喜服的本色還是血跡。

“是反叛之臣忘了還有殿門沒關,讓陛下受驚了。”梅韶逆光而立,沈聲道:“關殿門,點燭火。”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三四章就完結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