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唯此願

關燈
十日後,梅韶領著三萬人馬到了平都城外。

進城前,他特意留了兩萬軍馬在城外,帶著剩下的一萬人馬兵臨平都城下。

已是正午,原本大開的城門緊閉著,道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梅韶擡頭看了看城墻上的守衛,看著卻也不是駐城軍服飾,心中生疑,問在一旁的佟參道:“這是怎麽回事?”

佟參皺了眉頭,還未開口,城墻上忽地傳來一聲帶著些許猶疑的詢問聲,“是梅將軍嗎?”

梅韶聽聲音耳熟,擡起頭露出臉,那人欣喜道:“真是將軍!快開城門!”

駐城軍這些老油子還是梅韶親手調.教的,當下便認出那是其中一個參將,可是他旁邊的軍制服飾自己倒是沒有見過,心下也存了些疑慮,提著心眼入了城。

那參將顯然是個實心眼的,樂呵呵地從城門上跑了下來,細細地打量了梅韶半晌,笑開了花,“我就說將軍不會有事,營中哪些蠢材偏生說將軍在北地出了變故。如今看見將軍回來,營中的將士也該放心了。”

梅韶敏銳地捕捉到平都的情況——到目前為止,平都裏居然還不知道自己活著。

佟參去北地的時候不知情況還可以說是梅韶瞞得好,可如今北地大捷,平都居然還渾然不知的樣子……

梅韶狀似無意地打聽道:“你是從哪裏聽到我遭遇變故的消息?”

“北地邸報啊。”參將理所當然道:“朝中大臣都知道了。”

“之後呢,之後就沒聽到別的消息了?”

參將茫然地搖搖頭。

篩選內容去傳遞……這種手法梅韶怎麽看怎麽覺得像極了南陽變故時任和銘用的,而且同樣地,如今的平都像是被封鎖了一般,但看著又只是暫時的管控,城中街道上的百姓依舊各司其職,只是看到梅韶身後的軍旗眼中露出些畏懼,都避著走。

梅韶走在街道上,留神看到每隔一處巷口就有幾個和城門上一樣裝扮的士兵守著,而有些房屋邊緣竟然還有燒過的痕跡。

就連佟參也露出些許茫然,顯然這些在他去北地之前是沒有的。

參將是個慣會看臉色的,見他們頻頻往街道兩邊看,便特意壓低了聲音,微微向梅韶那裏前傾道:“將軍不用管他們,不過是一群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小醜,將軍回來了,陛下一定會把平都的軍防交給將軍的。”

梅韶掃了他一眼,參將才想起他還不知道平都的情況,接著補充道:“前段日子,平都半夜遭了匪寇,燒了些房子,陛下便命府衙的巡捕加緊防備,他們原本也是就是做做傳訊證人的活兒,哪裏受過這樣的重用,鬧得城中這麽大的架勢。不過宮門都關了,陛下已經幾日沒有早朝了,也管不得他們了。”

“既然平都出了事情,為何是巡捕守城,你們駐城軍呢?”佟參忍不住問道。

參將張了張口,還沒有說什麽,就聽得梅韶冷笑一聲,似笑非笑地看著佟參道:“駐城軍畢竟是我帶出來的兵,陛下不敢用也是恰當的。”

他說著拍馬上前,朝後頭的佟參落下一句話,“我就送佟大人到這裏了,佟大人回去覆命吧。”

“兩千精銳跟我走,其他的先放在你的駐城軍營帳裏。”這句話是對參將說的。

“梅韶!這裏是皇城,皇親貴族都不能帶甲帶兵!”佟參掙紮著又喊了一句。

“呵,兵符在手,平都哪裏是我行不得走不得的!就算行一趟宮道又何妨!”在街道消失的盡頭,傳來那人狂妄至極的聲音,呼嘯的北風越過他身後的兩千甲兵,鐵甲碰撞的聲音朔朔發響。

——

入目全是刺白。

白府大門兩側掛著幡燈,燈下的白布長長地垂著,隨著梅韶的一步步走進去滑過他的肩頭、臉頰。

他緩緩地環顧四周,那極具江南的風格的青磚灰瓦上掛著的白布讓這個自己熟悉至極的府邸變得陌生而愴然。

他不知道自己臉頰上的冰涼是什麽,不知道靈堂上的牌位上刻著的名字是什麽,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跪在了地上,而有人在他耳邊說著什麽,之後他們又都慢慢散開。

終於,一切的嘈雜都遠去了,這座像是棺材一樣的房子就只有他了,還有在上頭的那個牌位。

梅韶仰視著它,就像仰視著那個人一樣,輕輕道:“我回來了。”

他聽見有人輕柔地回應。

“我回來了……”梅韶哽咽道。

耳邊那個聲音依舊輕柔。

“我……回來了……”梅韶終於哭出聲來,他的聲音在喉間支離破碎,溢出的聲響壓得很低,像是野獸低聲的嘶吼,隱忍而克制的悶聲哭泣著,痛苦著。

耳邊那個聲音變得飄忽不定,好似要消散一般。

“硯方……硯方……硯方!硯方!”溢出的哭聲像是掩蓋了耳邊的聲音,梅韶聽不見他的聲音了,他急切地找著,叫著,沙啞地哭著,他的哭聲越來越大,而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硯方?”他遲疑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輕柔得連水面都浮不起的聲音卻在空蕩的靈堂中緩緩回響。

四面八方傳來他脆弱的呼喊,繞著他聲聲回蕩,可這次沒有回應。

耳邊沒有回應。

自始至終,好像靈堂只有他一個人,自始至終,好像一路走來就只有他一個人。

他真的遇見過一個白秉臣嗎?他真的吻過那個人柔軟的唇嗎?他真的和那個人黑夜中相擁過嗎?他真的真正擁有過那個人嗎?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白秉臣怎麽舍得留他一個人?他怎麽舍得丟下他一個人?

他為什麽不應答自己,為什麽不接自己回家,為什麽不要自己?

梅韶反反覆覆地去質問自己,這個人真的是真實存在的還是他臆想出來的,可是只要一想白秉臣是假的,他的笑,他的淚,他溫柔的吻和無限度的縱容都是假的,那自己的過去就徹底滅在無盡的黑夜中,連同他自己本身都沒有什麽存在的必要了。

梅韶無法否認有他的過去,所以他只能逼自己接受現實,接受已經沒有他的當下,接受白秉臣已經死了的事實。

梅韶終於伸出手,緩緩地將靈桌上的牌位拿了下來,指尖輕輕地撫過上頭的刻字,那還是梅韶的字跡,刻在他的牌位上,一筆一畫,像是梅韶親手刻上去一樣。

梅韶收緊臂膀,像是無數次環抱著白秉臣的身子一樣,將這塊冰冷而硌人的牌位完完全全地收進字跡的懷中。

玉扳指敲擊在牌位上,發出沈悶的響聲,梅韶閉上眼,輕柔地落下一吻,一半落在扳指上,一半落在牌位上。

他們隔著一塊冰冷的舊物神魂相知,他們隔著黃泉人間擁抱彼此。

“原本的刻字不是這樣的,可我想著家主要是知道他最後留在世上的東西能和你有關,他會開心的。”江衍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了,他垂眸看著坐在地上抱著牌位、腦袋低垂的梅韶,輕聲道:“家主書房裏還留著些東西,你要看看嗎?”

梅韶動了一下,扶著桌角站了起來,眼眶還紅著,行屍走肉一般跟著江衍往白秉臣的書房裏走,白秉臣的牌位還被他抱在懷中。

江衍看了一眼他還抱著牌位跟著身後,抿抿唇,沒有多話,進了書房指了指桌子上整理好的東西,就出去掩上門。

梅韶走到那張梨花木桌前,坐在白秉臣常坐的椅子上,沈默地翻著書桌上的物品:

——半個刻了一半的木雕,荷花叢中掩映著他們兩個小小的身子,雖然還是粗刻,但還是能依稀辨別出哪個是他,哪個是白秉臣。

這十有八.九是他想要送給自己的禮物。

——一打已經寫好的喜帖,灑著金箔的紅紙右上方端端正正地寫著“赤繩早系,白首永偕”,而後便是邀請賓客的名字。

梅韶翻動著,大半是朝中的官員,還有一些梅韶認識的江湖客,就連只見過幾面的閔秋平他也準備了,細心地像是梅韶身邊的所有人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梅韶的眼睛一直只盯著白秉臣一個,他自己都沒有發覺,原來在白秉臣的眼中,自己的身邊還有這麽多——可以稱得上是朋友的存在。

就好像是白秉臣才是他能窺見身邊眾人的眼睛,只要他在,梅韶便像是擁有親朋故交,圍坐在他們之間熙熙攘攘著,而白秉臣不在了,上天就剝奪了他看向身邊人的目光,叫他變成一個瞎子,封閉自己的一切,再看不見任何色彩。

梅韶微微抽了一下鼻子,覺得眼下的淚痕繃得他有些疼。

——還有厚厚的一摞史書,幾乎全是講述黎國歷年來將領的傳記。

梅韶粗略翻了一通,未解其義,直到看到中間夾著三兩張紙的草稿,上頭寫的竟然全是梅韶的家門,經歷,官職變動……

他竟是在給自己寫史……

在北地初聽噩耗,梅韶猛然悲憤交加,神思不屬,而後一路心神恍惚,趕回平都,見了靈堂之後,他滿腔的悲傷化成鉆心之痛,深藏在心中的萬般思緒都在靈堂裏一齊湧出。

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滿心瘡痍,麻木得連痛感都沒有了,白秉臣又以溫柔到極致的方式在他心中深深紮了一刀。

梅韶捂住心口,無力地彎下腰,臉頰緊緊地貼著薄薄的兩張紙,任憑自己的淚水打濕了它們。

怎麽會有這麽溫柔的人,溫柔到讓人覺得是這個人世間配不上他。

江衍靠在門邊,聽著屋中隱忍而悲慟的哭聲,心臟隱隱發酸。

房中的哽咽聲漸漸停息,足足過了兩個時辰,梅韶主動打開了房門。

“他葬在哪裏,帶我去看他。”

江衍抿抿唇,道:“家主沒有下棺。”

什麽叫做沒有下棺?梅韶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幾乎覺得自己腦子要轉不過來了,江衍的意思是棺材裏的不是白秉臣,白秉臣沒有死?

捕捉到他眼中瞬間亮起的華光,江衍幾乎不忍將這個殘酷的事實說出口。

“送回白府的不是家主的屍首,而是……家主的骨灰。聽宮中的人說,殿前陛下賜下毒酒後,家主當場身死就被拖了下去,入了化人場……”

後頭的話他也說不下去了,梅韶猛地攥緊了拳頭,在關節的響聲中,默默地閉上了眼。

良久他顫抖著呼出一口氣,疲憊地將一整盒喜帖遞給了江衍,“送到各家府邸,兩日後,我要和硯方大婚。”

江衍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眼中透出的堅毅,做了最後的掙紮,道:“家主寫了一半的傳記將軍已經看到了可是他當初還說過……”

梅韶眸子微閃,看向他。

江衍觸到梅韶凝眸的神情,白秉臣曾經說過的話就盤旋著在腦海中回蕩,像是他還坐在那裏輕笑著說——“青史留名只不過是書生意氣,自從我選擇登上輔帝閣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讓白秉臣這個人和輔帝閣一起爛在史書中的準備。什麽史筆如刀,我不在乎,可我還是想要青史能夠多偏愛他一點,讓他能夠活在後人的稱頌中。”

白秉臣無法得到的虛名,他想要梅韶完完整整、幹幹凈凈地得到。

他允諾給梅韶的拜相封侯未有本分食言,從今以後,梅韶便是黎國歷史上少年變故,二十五受到起用,平內亂,攘外敵的大將軍。

他的名字會永遠地被銘記,被歌頌,只要梅韶現在停手……只要他不去做違逆悖德的事情,只要他還做一個臣服的忠臣,什麽功名利祿,榮華富貴他這輩子都不會少。

白秉臣在金殿上攬下一切罪責,哪怕在得知梅韶已經死了的時候,不止是要和輔帝閣徹底割席,他拼命要護住的不僅是黎國的軍政,不僅是梅韶一力建立起來的神陽軍,還有梅韶身前生後的聲名,他不願梅韶背著通敵叛國的罪名去死,更不願他被千夫所指地活。

這便是江衍為何多問一句的原因。

“就算將軍不想要這個名聲,看在這是家主為將軍籌謀得來的份上……”

“你讓他自己和我說!”梅韶咬牙打斷江衍的話,墜在眼睫的一滴淚隨之滑落,洇開他眼尾的那顆紅痣,整個人顯得脆弱又單薄。

“有本事你讓他親口對我說。”梅韶一字一句道:“只要他說,他想要我是什麽樣的聲名我便做什麽,哪怕他要我做當世聖人,成普渡佛陀,我都能答應。只要他能親口告訴我。”

“他都沒有本事重新站在我的面前,還想我聽他的話……沒門。”

聽完梅韶咬牙切齒的話,江衍明白了他的選擇,默默地接過梅韶手中的木盒。

他把那盒流動的紅色捧在手中,而這紅色即將流遍平都的大小角落。

梅韶要全了出征前娶他的承諾,在那個人說要陪自己到而立之年卻食言的時候。

梅韶要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之間的鸞鳳和鳴,在那個人死去之後。

梅韶要……梅韶要的,不過是一個白秉臣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