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釣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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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秋忙,梅韶在平都實行的屯田制初見成效,這幾日都在軍營中趕著寫訓練屯田軍的條陳,希望能在年前將這項政策落實下來,由各地施行。

吳都佟參派來的將官訓練神陽軍頗有成效,梅韶時不時地也要去看上一眼,這兩日是忙得腳不沾地,幾乎都是睡在外頭的。

外頭訓兵的聲音漸歇,似是散去了隊伍,正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處放飯。

“大人?”有人從外頭掀了帳子進來,“您的信。”

梅韶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頭也沒有擡,朝著來人揚了揚下巴,“放那兒吧。”

來人正是老晉西侯吳策的小兒子吳禹。

淩澈死後,梅韶奉命前往晉西整歸軍隊時,人生地不熟,吃了不少的虧,後來還是吳禹主動伸出橄欖枝,勸說了吳家各位叔伯,收歸一事才簡單不少。之後聽說梅韶並南陽軍和晉西軍為神陽軍的消息,他便主動從晉西之地趕了過來,求了一個梅韶副將的位置,在軍中歷練。

“大人已經幾日沒有安枕了,要不歇歇再寫吧。”吳禹註意到梅韶桌子上的晚飯晾在那兒,一口沒動,上前端了飯菜道:“我再去給大人熱一熱。”

“不用了。”梅韶終於擡頭,露出一張疲憊的臉來,他寫完最後一筆,伸了一個懶腰,道:“接下來兩日的事情我都已經安排好了,這幾日便不回來了。”

“啊?”吳禹蒙了一下,自他來到平都起,梅韶很少不宿在軍營中,畢竟他剛上任不久,許多朝中的軍務需要他去熟悉,今日卻破天荒地主動提出休息,真是難得。

“你傻了?今日是中秋。”梅韶看了一眼他錯愕的神情,笑道:“也是,你今年不在晉西,連這個都忘了。”

吳禹慢慢反應過來,遲疑道:“那大人這幾日這麽拼,是為了把中秋這日空下來?”

梅韶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吳禹低下頭,似乎想到了什麽,自言自語道:“這樣也好,軍務是處理不完的,白大人又送來了近日來審批的軍用物資單子,大人正好可以歇歇,等過了中秋再說。”

梅韶怔了一下,眼睛流連在剛才的那封信上,起身拿了起來,“白大人送過來的?”

吳禹清晰地看見梅韶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也揚了起來。

信封裏只有一張薄薄的紙,梅韶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上頭都只是白紙黑字地寫著已經審批下來的軍資,沒有半點別的內容。

梅韶不死心,拎起信封抖了抖,還是什麽都沒有。

這樣的動作落在吳禹的眼中實在是有點傻,很快梅韶自己也反應過來,有些失落地扯了扯嘴角。

他原本想著今日這樣特殊,白秉臣至少會遣人來問一句自己晚上回不回去。就算白秉臣性子內斂,不會直接派人來問,總歸可以借著公務之便,在談公事的信封裏夾帶點什麽吧,誰知什麽都沒有。

可是想到白秉臣要是給他寫一整封情意綿綿的話,梅韶又覺得更不是他的風格。

見他失落,吳禹忍不住問道:“大人在找什麽嗎?”

“沒什麽。”梅韶收好信紙,習慣性地把信封撕成兩半,準備團成團扔了,稍稍發洩一下。

梅韶不經意地一瞥,發現信封裏側好像寫了字,他把已經揉成團的信封又攤開了,仔細辨認了一番,確實是白秉臣的字跡。

不像是信紙上那樣工整,斜著橫在信封內側的字倒好像是一時興起寫下來的,筆畫勾連,從中梅韶甚至可以看出白秉臣欲蓋彌彰地拎起信封口,極快地在上頭書寫的場景,仿佛只要再多給他一秒時間思考,他就會立時收回筆,後悔偷偷摸摸地做這樣的事。

就連句子都是短小而不連貫的。

第一句縮在信封開口一寸的地方:永福齋上了桂花月餅。

“月餅”飄得尤其厲害,可筆墨卻重,像是在不經意間提醒著什麽一樣。

第二句排到了信封的中部,是接著剛才的那句寫的,像是特意補充的一樣:還有你喜歡的玫瑰豆沙餡的。

緊挨著第二句的是一句不接前言的話:陛下今天放了一日休沐。

梅韶淺淺笑了,怎麽會有人把“我特意給了買了你愛吃的月餅,今日休沐我在家裏等你回來過中秋,你到底回不回來”寫得那樣的……拐彎抹角卻字字情意。

梅韶摩挲著那張粗糙的信封,眼中漫出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柔情。

他慢慢地將信封裁開,鋪平,準備收好,這才發現在最裏頭的夾縫中還藏著小小的一句話:君宜步外,替我問月,今夜無雲,清輝可圓否?

偷偷地藏在最隱蔽的地方,在最不易察覺的夾縫間,白秉臣珍重地落筆。

中秋之夜的月亮怎麽會不圓,只是若想見的人不在身邊,月雖圓如玉盤,心中仍有缺口。

梅韶抹平信封的手頓了一下,停滯了兩秒,隨後折了信封揣到懷裏,拎起椅背上的披風,往肩上一甩,提步就往外走。

“大人……”吳禹話音未落,梅韶就出了營帳。

一聲呼哨,一匹渾身雪白的馬應聲而來,梅韶翻身上馬,朝著城中而去。

一輪圓月慢慢地從他身後升起,秋風皆被他甩在身後。

白秉臣想要的那輪圓月,正朝著他奔赴而來。

到了白府外墻,梅韶一個縱躍翻到了白秉臣臥室的屋頂上,仰頭可見明月。

白秉臣正背對著他彈琴,手邊還燃著線香,琴桌前頭擺著一個小木桌,上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月餅,甚至還有兩壇酒。

琴音遙遙,繞梁而綿,卻不似往常那般流暢,時有凝滯。

短短一盞茶內,白秉臣已經停了三次,錯了兩個音,到最後,他索性不彈了,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發呆。

梅韶輕嘆一口氣,縱身下去,躡手躡腳地走到白秉臣的身後,他還是沒有察覺。

“月亮說,他今夜很圓。”梅韶溫柔的吻落在他的耳際,俯身把人整個都攏進懷中,感受著懷中的身子僵硬了一下,而後慢慢地軟化。

“你怎麽回來了?這兩日軍中不是很忙嗎?”白秉臣沒有回頭,放在琴弦上的手無意識地彈著幾個不調的音,好像他在院中不是在等梅韶一般。

“想吃玫瑰豆沙月餅了。”梅韶瞥見小幾上成雙成對的碗筷、酒盞,還有小幾下的兩個石凳,裝作沒有註意到的樣子,撚了一塊玫瑰豆沙月餅咬了一口。

他手指抿了一點玫瑰豆沙餡送到白秉臣的唇間,白秉臣微微皺了眉,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梅韶像是預見他會這樣,趁他微張開口,將指腹上的豆沙全數卷了進去。

白秉臣到底沒有吐出來,擰著眉頭咽了。

“這麽不喜歡吃甜的,還買這麽多甜口月餅做什麽?”梅韶朝小幾上擺得滿滿的、十幾種不同餡料的甜口月餅努了努嘴,促狹道。

白秉臣反應過來他在逗自己,瞪了他一眼。

梅韶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來,一層一層地打開後,捧到白秉臣的面前,順勢傾身啄了一口他的臉頰,輕嘆道:“傻不傻,也不給自己買點?我要是不來,你就守著這堆甜月餅餓肚子?”

“我吃過晚飯的……”被撞破心思,白秉臣辯解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晚飯確實沒有吃多少,現下是有些餓了。

他去永福齋買月餅的時候,是想過要買兩個自己素日裏喜歡的口味,可他轉念一想,要是梅韶不回來,他沒有了吃月餅的心思,買回來又做什麽呢?若是梅韶回來,那吃不吃自己喜歡的口味又沒那麽重要了。

這麽一猶豫,他就只是把店中不同甜口的月餅各打包了一份。

白秉臣摸了一把油紙包,還是溫的,梅韶應該是一路護在懷裏帶回來的。

他拿起一個鹹蛋黃月餅,咬了一口,入口綿軟,香而不膩,調動了本就有些餓的味蕾。

梅韶見他小口小口地咬著,也不說話,湊過去問道:“好吃嗎?”

白秉臣點點頭,覺得自己眼眶有些發熱,掩飾性地低下頭咬了一大口。

“我嘗嘗?”梅韶突然傾身過去,從白秉臣的唇間咬走一塊。

兩人的唇輕輕一碰,一觸即分。

白秉臣擡頭正對上梅韶含笑的眼,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上的碎屑,暧.昧道:“尚可。”

白秉臣慢慢地咀嚼著口裏的月餅,直到那鹹香細碎才慢條斯理地咽了下去,隨著月餅從食道下滑,他不安了一晚上的心也漸漸落到了實處。

“釣你。”白秉臣咽下最後一口,清晰地吐字。

他一字一句地重覆著梅韶剛才問他的話,“我買這麽多甜口月餅,就是想要釣到你。”

不似信封裏側那樣隱晦的小字,白秉臣註視著梅韶,最直接最分明地將自己的心聲說出,“我就是想要你回來陪我過中秋,我就是……有些想你。”

梅韶眉眼彎彎地回望著他,滿月的清輝都比不上他眼中的璀璨,他抓住白秉臣垂在膝上的手,溫順而又乖巧地把自己的下巴擱在他的掌心裏,“我上鉤了。”

掌心的重量將一切都壓到了實處,白秉臣眸光微動,他緩緩地撫上梅韶的臉頰,與他鼻息相融,近乎虔誠地獻上一吻。

月色蕩漾在他們唇齒之間,甜鹹交互最終化為令人眩暈的白光,他們嘗到了月亮的味道。

作者有話說:

梅梅:你就不怕我發現不了你藏在信封裏的字跡?

白白:你隨手撕信封的習慣就沒改過,等你看到字之後一定會更加翻來覆去地找,再裏面的字都能被看到。

梅梅:萬一呢?

白白:沒有我這封信,你就不回來了?

梅梅:確實哦……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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