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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人間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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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著雨絲潛行寨中,低垂的夜幕給梅韶的身形攏上一層掩蓋的虛霧,袖中的匕首已被他握得微溫。

幾個縱躍,剛跳到屋頂上,梅韶就俯下身子,貼著青瓦疾行,盡量避開崗哨的視線。

急急略過的瓦片聲在腳下依次輕響,攀到檐角,梅韶穩穩地停住,看了一眼守在兵器庫門口的人。

不知是不是分出人手去抓費永昌的緣故,這裏只有六七個人守著,可梅韶帶得人也不多,想要毫無痕跡地同時解決掉這些人,並且避開崗哨,需要他們同時動手,一招致命。

遠處星星點點亮著的火光不安地抖動著,往一處匯聚著,似浪潮一般的嘈雜聲此起彼伏地蔓延,不過幾息的時間,西南角的火光瞬間向天空燎起,接著濃黑的煙霧吞吐著,夾雜著飛升的黑色絮狀物,落在看守武器庫的守衛眼前。

“馬廄走水了!”

話音剛落,從屋檐上落下一人,壓在他的肩上,隨即雙手一扭,那驚呼出聲的人就沒了聲息。

梅韶落地,淩冽的目光略過一旁要摸腰間劍把的人,穩穩地扔出袖中匕首。

“鋥——”

刀尖堪堪沒入他的腕間,將他釘在門上,驚呼還未起,梅韶按住他拔出匕首,橫切開他的脖頸。

溫熱的血噴濺在梅韶的臉上,自他的上揚的眉睫滑落,好似給他深邃的眸子染上一絲腥紅,映照著他艷麗的容貌多了幾分肅殺的冷意。

環顧四周,埋伏在兩邊的官兵手中劍都朝下滴著血,方才還站立著的守衛們都已成了橫屍,梅韶的睫毛極輕地顫動了一下,緊繃的脊背和腰線從他黑色的勁裝下隱隱顯現,等待著真正的殺戮到來。

——

忠義堂內,大小首領都到了個全。

林虎半躺在座椅上,由兩個婢子捶著腿閉目養神,可握緊的拳頭上隱隱顯現的青筋暴露了他此時煩躁不安的心情。

鬧了一夜,他根本沒能回房合眼,自己眼皮底子下的威虎山,費永昌卻似游魚入海,霎時沒了半點蹤跡,撒出去多少人都是無功而返,這讓他不安極了。

正困頓著,一個嘍啰火急火燎地沖了過來,跪都沒能跪穩,直接撲了一個狗啃泥,“大當家的,不好了!三寨馬廄走水了!”

“放什麽狗屁!”林虎幾乎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你自己聽聽外頭的雨聲,這個天,馬廄能燒起來?”

林虎怒吼之後,堂前一片沈寂,更襯得雨落的聲音清晰無比,沙沙地打在堂中每個人的心頭上。

跪著的小嘍啰臉色煞白,生怕林虎不信自己的話,連說帶比劃地說了半天,卻惹得林虎眉間的郁色越來越深。

威虎山上的馬匹不少,馬廄是建得又大又幹燥,依那小嘍啰的話,是有人蓄意放火,點上那幹燥的草料,連著棚一溜兒地燒了下去,受驚的馬匹有的掙脫繩索跑了,一半卻是被燒傷了。

好在外頭的雨不小,火勢起得快也被天然的雨水熄滅不少,現下只留存著幾處零星的火苗和燒得黑黢黢的馬棚架子。

在雨天縱火這樣明目張膽的蠢事,無非就是想要制造一點混亂便宜行事,林虎瞬間就認定這是跑掉的費永昌的手筆,眼中不由聚集起狠意,向一旁安坐著的小頭領們道:“都給我帶人去找,翻遍整個寨子,也要把人給我抓回來,不論生死!”

“大哥!會不會做得太絕,他畢竟是......”

含著怒意的目光朝著那發聲的小頭領身上掃射過去,林虎的聲音微沈,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一字一句,落地有聲,“他要是活著回去,那我們就得死!事不做絕,後患無窮!”

忠義堂的人瞬時少了一半,林虎坐在椅子上,再也沒有半分打瞌睡的念頭,心下總是隱隱不安。

費永昌此行的目的林虎清楚得很,就算他試圖在馬廄中放火引起騷亂也只是一時的,這既不利於他找尋東西,更不利於他逃跑,這樣的舉動實在是不像他當下會做出的事。

“大當家!”又是一聲驚呼,將林虎雜亂的思緒扯了回來。

“官兵!外頭外頭好多官兵......”

堂中剩下的人臉色頓時不好看起來,一雙雙眼睛都齊齊地向林虎望去。

占山為王慣了,林虎從來沒有把官兵清繳放在心上,在他眼裏,朝廷的兵馬都是色厲內荏的草包,來走個過場,頂多看一眼寨子的大門就鎩羽而歸。

可放在此時,寨中的事兒還未平,外頭又趕著趟兒地來事兒,林虎隱隱覺得這個時機卡得也太巧了些,也不敢多麽小覷,手一揮,堂中的首領們去了個幹凈。

偌大的忠義堂一下子冷清下來,雨聲泠泠,穿堂風帶得堂中燭火微晃。

突然,一道悶雷響起,就在林虎的頭頂上空炸開,驚得他有些心慌。

林虎在心中暗嘲,定是自己一夜沒睡,有些晃神,竟然能被一道雷嚇著,他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那兩個婢子捏捏酸痛的肩,卻沒得到回應。

林虎下意識地就要往後看去,卻被一條冰冷而鋒利的東西抵住了脖子。他垂下眼眸。瞥見腥紅的血自座椅後頭向前漫開,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聽說大當家滿寨子地找我,這樣的急切,我只好親自來見了。”

林虎悶笑了一聲,抵著脖子的刀都在微微地顫動,“買賣不成,費將軍就要做到如此地步嗎?若是讓公子知道了......”

脖間的利刃又貼近了一分,“你家公子要是知道你做老朋友的生意都要做手腳,討便宜,會不會提前清理門戶呢?”

聽出費永昌話中的威脅之意,林虎卻似極為了解他一般,不顧脖頸上駕著的刀,神態自若地站了起來,轉身看著費永昌,眼中劃過一絲了然,“費將軍想要什麽?”

費永昌的嘴角揚起一絲笑意,就著這個瞬間就能要了林虎的命的姿勢,落下話來,“那就煩勞林寨主幫個小忙,我保你不死。”

“為表誠意,還請林寨主先出去讓外頭停下手來。”

——

濕滑而黏稠的血浸濕了綁在手掌上的布條,劍柄重新變得滑膩起來。

梅韶像是從血池裏撈出來一般,玄色的衣裳濕漉漉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血水,面前的屍體已經堆得沒有下腳的地方。

面對著一波又一波沖上來的人,他面無表情,手中的劍一次又次準確地刺入他們的喉間,死死地守著身後的門。

在不絕的雨聲中,他覺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曾經兵敗的戰場上,這裏已經不是威虎山寨,而是火光沖天的一線谷。

那時的他腹背受敵,身邊的將士一個個倒下,他什麽也沒能守住,包括千軍之中前來救自己的父親和兄長,他也在之後的日子裏失去了。

回望他短短的二十五年,前半段的時光中他懷有著這世間大多數人都不曾擁有的溫暖和尊榮。他生來就是將門之子,擁有顯赫的家世,恩愛的父母,疼愛自己的大哥,志趣相投的摯友,還有一個不敢宣之於口的心上人。

十九歲的梅韶擁有著他這個年齡能夠擁有的一切,他什麽都不缺,便當這樣的日子是再普通不過的,恣意張狂,絲毫不知珍惜。

或許正是如此,上天才在一夕之間降下災禍,將所有他曾經擁有的一瞬奪去,只留他一個,只留這樣一副空皮囊的梅韶還活在這世上。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失去所有是命中註定,如果此生他註定要孤身獨走,倘若一點點地抽去他在意的人,會不會更好接受一點,會不會能讓自己抓住一點活著的希望,慢慢地痛苦著活下去,而不是像如今這樣,瞬間奪走,不留一絲餘地。

沒有回答。

只有手中的蓄滿了血的劍在指使著自己不停地行殺戮之事,這面前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踢開眼前的人,梅韶的眼前終於一片清明,沒有半點遮擋。

周圍安靜地可怕,雜亂的雨絲像爭搶食物的餓鬼,爭先恐後地落下來,去嘗一嘗那躺在地上還溫熱的血。

再沒有沖上來的人,只有雨聲。

梅韶的劍抵在地上撐住他的身子,在做微弱的喘息和休整。

眼前地上的血水緩緩地流動著,時而匯聚成一條血線,時而散亂著暈開,最後歪歪斜斜地向遠處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流去,沒入那人的靴底,被無情地斬斷。

兵器庫的屋檐上陡然落下一道閃電,猙獰著將暗黑的天劈成兩半。

看清眼前的景象,方敏的眼睛微微睜大。

百十來具屍體橫陳在地上,都睜大著眼,死狀各異地散落在兵器庫前,在他們的身下漫出的鮮紅似是開得滿地都是的曼珠沙華,熱鬧而喧囂地擁簇著。

刺眼的白光忽隱忽現,照亮了這血紅花海盡頭的人。

他擡眼望過來,血跡汙濁的臉上極緩地露出一個笑來,像是挖了書生心臟剛嘗得饜足的艷鬼,一步一步地踩著血水從地獄的盡頭走過來,停在了方敏的面前。

兜頭的驚雷突然滾滾而下,壓得方敏心頭微麻顫動。

作者有話說:

方敏(震驚:師母好可怕!(比劃就是那種讓人害怕但是又很詭異,又很美的那種可怕!老師你聽懂了嗎?

白秉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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