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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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幾顆星子在攬味閣的飛檐上跳動。

今夜前廳裏沒有林老板爽朗的笑聲,就連人聲鼎沸的堂客堆裏都生生添了幾分寂寥。

依舊穿著午時單薄的衣物,林如葦已經站立在高閣上許久。

隨著日落西斜,太陽收回最後一點亮光,燈籠次第在長街上點起,續上那點光,仿若這平都目之所及,日夜街巷光輝,沒有半點黑暗的角落似的。

“陛下還是松了口,允準挖館,過了今夜,她們就能依次還家。”

等到林如葦反應過來,梅韶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他難得的流露出一點溫柔的關懷:“你......還好吧。”

向來巧笑倩兮的林如葦眉間爬上一絲愁緒,她的目光飄得很遠,並沒有落到實處,輕聲道:“若不是莊主,我現下也是那棺中的一具枯骨,名冊上的一筆交易,比起她們,我過得太好了。”

她想起數年前,自己滿懷歡欣,以為要嫁得良人的夜晚,一乘花轎,花鈿紅妝,卻在出城後喜嫁變冥婚。

她不敢相信,父親因為在外欠了賭債,就把自己賣給鬼市,她更驚異的是,抓著粗壯的釘子,毫無憐憫地把自己釘在棺槨裏的是自己朝夕相處的弟弟。

劇烈的疼痛順著四肢百骸流淌進全身,自己被重重地按壓在棺槨裏的男屍旁,腐屍就躺在身側,奇異的臭味混合著血腥味都抵不上自己心中的害怕。

在庇護人間的佛像下,她哭喊著,奮力掙紮著,無人聽見。

按壓住自己的胸口,林如葦深吸一口氣,即便時隔數年,傷口早已結疤,卻在今日隱隱作痛。

“當年雖機緣巧合下救下你,可我不能在平都久留,也沒能揪出兇手。這次抓住幕後之人,也是你在背後一力促成。”梅韶瞥一眼在角落裏堆著的彩禮,那是陳滿家送來的。

“等過了這段風聲,就把它們悄悄處理了吧,放在你的攬味閣裏實在太晦氣。”梅韶冷冷道。

這些年來。林如葦一直沒有放棄尋找掌控冥婚的背後勢力,直到梅韶回都前一旬,她才抓住點蹤跡。

年前勤遠伯家的呂雁在花燈節失蹤,除了陛下欽點的人尋找,她的閨中好友景和長公主也在暗裏搜尋,就在兩月前,平都的一家當鋪裏出現呂雁的一對貼身耳環,趙景和得了消息,買下那副耳環,卻沒能追查到什麽蹤跡。

百姓見到官兵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誰敢說實話,還是林如葦托人從那當鋪的老板口中挖到了些東西,鎖定賣呂雁首飾的是陳家莊上一位富戶之女,陳綺雲。

幾番探查下,林如葦發現她偷賣首飾竟是為了和自己的情郎——京兆府尹的兒子嚴長嗣私奔。可嚴長嗣哪裏會為了一個普通女子拋下家業,嘴上答應得好聽,在私奔當夜根本沒來,害得陳綺雲被父親抓了回去打了個半死。

趁陳綺雲傷心欲絕之時,林如葦安排小檀在她身邊若有若無地說起葬劍山莊的名頭,告訴她若是有什麽不平事,可以去向莊主求劍殺仇。

剛開始她只是當做話本裏的江湖故事聽,解一解自己被拋棄後淒苦的心境。

可隨著林如葦設計和陳平偶遇的“驚鴻一瞥”,她漸漸發現自己父兄的不對勁。父親三天兩頭地往周叔那裏跑,兄長也成日裏呆在攬味閣裏。

即便心中隱約有些懷疑,可陳綺雲自恃手握範鴻信的把柄,即便沒了嚴長嗣這個依靠,自家的這個生意怎麽都不會打到自己頭上,直到父親一日帶一個男人回來和自己打了個照面。

那男子面白無須,進了屋一雙眼睛直溜溜地往她身上打量,聲音掐著尖兒還帶著笑,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就連父親也隨之笑得開懷。

陳綺雲的臉霎時青白交雜,這樣的眼神,在她將呂雁騙出來賞花燈時,在範鴻信的臉上也看到過。

這是一種得意而滿足的神態,像極了長輩替子侄相看人家的模樣,可又莫名多了一絲殘忍和悲憫。

像是在看著一個必死之人。

陳綺雲的這顆心都隨之顫抖起來,呂雁被釘在棺中的模樣明明在一年的時間裏消磨得迷糊不清,卻在此刻霎時翻滾上來。

大紅的喜服下是淒厲的哭喊聲,呂雁被人死死地按住,匕首劃破她的手心,滴落在酒碗中,和死屍的黑血混合在一起,再灌入她的喉中。

飲此合血酒,陰陽兩不隔。

她的嘶吼聲漸漸低沈,是沾了雞血的紅線在她的唇間密密麻麻得爬滿,一針一針,直到哭聲稀碎,又淹沒在她的喉間。

粗壯的定魂釘沈悶地穿過皮肉,鑿透棺木的聲音鈍鈍響起——咚咚、咚咚,引得破廟荒樹上的烏鴉爭相應和。

陳綺雲就遠遠地在破廟門口聽著,雜草間有東西忽閃忽閃的,是呂雁掙紮時掉落的耳環。

一對耳環上的紅寶石就躺在荒草裏盯著她,像極呂雁看她的最後一眼,帶著怨恨和痛苦,靜靜地註視著她。

陳綺雲親眼目睹呂雁死去都沒有的害怕和慌張,卻在得知自己被作為棄子冥婚時,和呂雁感同身受起來,她感覺自己此刻仿佛附身到呂雁的身上,嘗到了刻骨的絕望和無力的掙紮。

她跌坐在地上,俯身哭泣起來,直到腦中劃過小檀說過的話。

葬劍山莊!只有葬劍山莊能夠救自己,她要活下去,她必須得活下去!

她有秘密,她知道父親是鬼市的商人,她知道兵部尚書範鴻信這樁不幹凈的往事。

這些足夠她求得一把陰鬼劍,把這些要致自己於死地的人都殺幹凈,只有她能活,只有她配活!

陳綺雲未幹的淚還掛在臉上,笑意卻爬上她的嘴角。

她本就寥寥無幾的愧疚心更是消失殆盡,是呂雁不夠聰明,聽信了自己,更是她怯懦可欺,掙脫不出這樣的命運,不像自己,只有手執利刃,下得了狠心才能成全自己。

成群的火把照亮郊外的一片荒地。

平日裏人跡罕至的地方如今卻被官兵們密不透風地圍攏著。

已經站了一個時辰的趙景和一動不動,眼中的神色明滅莫辨。

眼見著挖上來的泥土已經在一旁堆成小山丘,梅韶知道自己在攬味閣耽擱得久了些。

“我替你查過了,是淩澈的上書,讓陛下改了主意,準許開棺。”

淩澈回晉西不過三日,吳策病逝。之後,吳策傳爵位給淩澈的表文跟著淩澈這個新任晉西候的請安折子,快馬加鞭到了趙禎的案頭。

折子中重墨落在結尾的“問長公主安好”無聲地回答了趙景和新婚之夜的質問。

他願意以晉西的兵力作為後盾,支持她的任何決定。

趙景和的神情終於隨著梅韶的話略微松動,開口卻沒有提及淩澈分毫:“我還未來得及恭賀你榮登兵部侍郎。”

梅韶的目光飄到土裏那已經露了頭的棺槨上,範鴻信當真是對死去的兒子上心,就連棺木都是上好的。

“我記得陳綺雲給勤遠伯夫人的信中並沒有一對耳環。”

是梅韶親手去荒廟裏了結陳家,布下罩住範鴻信的網,她寫的書信自然早早過目。

“是我放進去的。”趙景和註視著正在往上拖拽的棺木,臉色陰沈下來,“景王......”

她頓了一下,苦笑著改口:“是罪臣趙玨兵發平都的時候,假借挾持當今皇後白子衿,以她的首飾威脅陛下,他果真方寸大亂,後來還是白秉臣深入營帳,穩住局面。只有讓陛下憶起當年的無力,他才會稍稍對同樣深陷困境的呂雁有那麽一絲憐憫之心,陛下的心,向來只朝著自己在乎的人。”

“沒想到陛下還是個情種。”梅韶嗤笑道,“範鴻信也是個情種,昔日對著何夫人深情款款,有了兒子範成章。之後為了迎娶嚴家女入門,何夫人竟暴斃了,嚴蓉理所應當地成了他的繼室,他依舊是情深款款。可見這嘴上掛著的情愛是最靠不住的。”

不顧梅韶言語中對陛下的嘲弄,趙景和問道:“鬼市那頭還是什麽都沒找到嗎?”

“真像見了鬼似的,一夜之間是消失得幹幹凈凈。只抓著些販賣冥婚紅燭和紙錢的小攤小販,我查過,都是祖上就做紙燭生意的平都人,沒什麽可疑的。魏鵬舉也是立功心切,巴巴地要抓那幾個人頂罪,我讓人私下放走了。”

趙景和的目光轉過來,落在梅韶的臉上,流連了好一會,才道:“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最大的缺點是心軟。說得好聽點是俠義,說得難聽些叫懦弱。即便是經歷了這麽一遭,你還是透著當年的傻氣。”

“外頭看著狠厲,內裏卻柔軟。”趙景和輕笑一聲,“這個樣子,你可鬥不過白秉臣。”

梅韶絲毫不在意她的話:“無關之人不當承受無關之責,即便我萬般不幸,也不能將心中怨憤加諸在外人身上。我一直清楚,自己要對付的是誰,該狠心的是誰。就算做個攪得平都天翻地覆的瘋子,我也不願做隨意攀咬的瘋子。我不是陳綺雲,不做失心人。”

趙景和看著他的側臉,沒有接話。經年的磨礪依舊抹不去他眼中的華光,他站立在此,風姿如故,絲毫不減當年風骨。

多少人也曾一腔熱血、滿身傲骨,卻在黑暗中浸泡地久了,也與黑暗化為一體,不分伯仲。

他的張揚和明亮只是深深掩在心底,卻從未有一刻丟失。

“開棺!”

厚重的棺木隨著官兵的呼號應聲落下,露出裏面兩具腐爛的屍首。

白骨森森,已全然分辨不出伊人舊時模樣。

趙景和強忍住悲痛,捂著嘴靠近棺木,只見棺木的一側有深深的、帶著血跡的指甲印,那是呂雁無聲的、痛苦的抽泣與吶喊。

看著她從合葬的墓中被分離出來,掩蓋在一旁的白布下,趙景和卻依舊感受到有根隱形的線正牽扯著呂雁,牽扯著那深埋在地底,無名無姓的屍體,拖拽著她們,去向無間地獄。

東方既白,旭日緩升。整個平都依舊安睡著,沒有人在聽她們暴露在天光下,嘶喊著的“不願”。

只是天光乍破後,街道人潮往來,喧鬧如常。又是平都的一個好天,一如既往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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