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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攝魂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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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半掩,朦朦朧朧地勾勒出一個在白府屋檐上縱躍潛行的影子,輕車熟路地溜進了書房。

將近四更時分,四下寂靜,就連守夜的人都倚在門邊打盹,沒有人發現那個黑影的舉動。

書房裏一片漆黑,借著一點點月光,梅韶摸索著墻上那副“十八學士鬧梅花”的木雕圖,他上次易容來白府的時候就註意到了這占了大半面墻的木雕。

輕敲墻面,聲音空悶,他更加確信這木雕的背後有間密室。

書房的窗戶很小,透進來的可憐的那點月光也只能夠梅韶摸到那面墻,卻看不清墻上的花紋。他怕引來人,連火折子都沒敢打,只好咬牙暗罵,在墻上一寸寸地摸過去。

夜間的寂靜讓偷入的人心驚膽戰,還好自己的運氣不錯,沒過多久,一聲沈悶的鎖芯轉動的聲音響起,密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這下梅韶才從懷中拿出火折子點上,走了進去。

密室比他想象的要大,梅韶並沒有急著踏進去,丟了一個路邊撿來的石子。

沒有聲響。

看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密室,連機關都沒有。這倒是出乎梅韶的意料。

黎國東海邊上孕育著當代機關術大家江家,趙禎登上帝位時,平東候孫哲就送過一對機關孔雀,可飛翔做舞,引得平都城內的王公貴族都爭相購買從東邊運過來的機關玩意兒,更有甚者,請來江家的能工巧匠為自己打造密室,機關術的風頭在黎國一時風頭無二,這江家也賺得盆滿缽滿。

不止沒有機關,越往裏走,梅韶越發現這密室更像是一個臨時倉庫,淩亂地堆著一些禮品,有的還連著禮單,梅韶粗略地看看,都是些過府的禮單,大多都是些木雕。

梅韶不了解木雕的成色好壞,但他估計這些送禮的人也不懂,只看送的禮盒一個比一個大,角落裏竟然還擺著幾個人高的,都用紅綢子蓋著,有的規格甚至都超過了宮中。

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白秉臣身居右相高位三年,表面上看著風光霽月,單看著這密室裏的禮,就能猜想到他送了多少人登上黎國的朝堂。

朝堂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暗地裏的湧動根本不會翻到明面上來,葬劍山莊的消息再靈通,知曉的大多也只是江湖上的秘聞。

如今黎國的朝堂文臣勢頭明顯壓過武將,左相張九岱和右相白秉臣都是半點武事不碰的文臣。

兩人在朝中六部的勢力分布也算是均衡,張九岱掌戶部、禮部和工部,白秉臣掌吏部、兵部和刑部。禦史中丞溫誠是白秉臣同年科考的榜眼,自然和白秉臣親近些,大理寺卿郭桓是戶部尚書郭正陽的親子,自然更偏向張九岱。

這就是葬劍山莊能夠窺見的所有,至於六部之中那些侍郎是否站隊,西北的都護府,富庶州府的官員,又在誰的賬下效力,都一概不知。

輔帝閣中的掌管情報的暗香閣就像一張精致的大網,牢牢地罩住了黎國官場,剪斷所有想觸及其中隱秘的人的念想。

葬劍山莊掌江湖消息,暗香閣掌廟堂隱秘,兩者遙遙對望卻互不侵犯,已有百年之久。

看著這些禮單,梅韶忽然想到,每個禮單後都會附上送禮官員的名姓,雖說送禮之人中有大量跟風的,可依據送禮的輕重和時間,說不定能從上面挖出些白秉臣手下官員的分布。

默默地記下幾個可疑的官員名字和職位,梅韶小心地把手中放回原本的位置,不經意瞥見一旁的一個小木盒。

那個木盒十分精巧,上面刻著的圖案筆法似曾相識。

梅韶拿起來細細端詳,上面的蓮花木刻栩栩如生,刻畫布局都十分熟悉,刀鋒流轉好像自己都親眼看見過。

摸到底部的兩個字,梅韶心念微動。

他翻轉地有些急切,本就沒有關牢的盒子顛了個個兒,裏面的東西也跌落到地上。

盒底清瘦的“硯方”兩字和一對銀環一起袒露在他的面前。

梅韶的心也隨之重重頓了一下。

這對銀環,一只他當年贈給了白秉臣,還有一只他記得自己進尋芳閣的時候還帶在手上,後來就不知所蹤。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兩只都在白秉臣的手上。

梅韶撿起這對銀環,贈給白秉臣的一只顯然是被精心呵護了許久,上面的細小花紋都依舊清晰可見,另外一只卻被磨損得厲害,面上的銀光都黯淡了許多。這對銀環像極了他們兩個,一個高高端坐於明堂之上,不染纖塵,另一個卻深陷泥沼,顛簸折磨。

既然他認定自己是個罪臣之後,還留著這東西做什麽?是在細數自己政績的時候,可以拿出來回味一番,和同僚談笑著,說一說自己當年拉下黎國第一大將的得意之舉,還是在拉攏臣下時,好虛偽地流下幾滴淚,談論幾句當年同窗的情誼,當做自己重情重義的典例?

這對銀環陪伴了梅韶所有歡快和意氣的年歲,終究在分開後,帶來了無盡的苦痛和傷悲。

梅韶想起他當上葬劍山莊莊主後的日子,即便手中沾著鮮血,背負著弒師的罵名,可他卻獲得了自鋃鐺入獄後從未有過的解脫。

面對著不遠千裏趕來,拋棄萬貫家財,放下尊嚴的那些江湖豪傑,看著他們跪著哀求著自己的樣子,梅韶才真正感受自己真的從那個受盡酷刑的詔獄裏,從那個自己搖尾乞憐的尋芳館裏逃了出來。

他依舊是個驕傲的,高高在上的梅家二郎,他會以這樣的姿態回都,去風風光光地覆仇,去把那些羞辱過他的人都壓在手心。

他努力地去回避自己罪臣的名頭,男寵的屈辱,一回平都,他就想方設法地讓趙禎赦免自己的罪臣身份,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替自己,替梅家,替蒼山事變中的所有人,去洗凈身上的汙名。

直到這對銀環出現在他的面前,提醒著他,他的屈辱,羞憤就這樣輕輕松松地拿捏在別人的手中,那個人雲淡風輕,身姿高潔,一直俯瞰著他。

長吸一口氣,梅韶穩住心神,將懷中揣了許久的玉牌放進那個小盒子裏,再放回原地。隨後像逃一樣,離開了這個地方。

今晚的月色並不明朗,照得前路都有些繚亂,梅韶一個不穩,踢飛了一片青瓦,堪堪從院中人的耳邊蹭過。

“你又半夜來偷梨花白,也不怕被我父親發現,喊小廝來把你這個賊的腿打斷。”

含著笑意的調侃響起,輕快而熟稔的語氣落在梅韶的耳畔,砸得一怔,停下了腳步,這才發現自己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主屋的屋頂上。

一樹的梨花開得熱鬧,瑩白如雪,比那黯淡的月色要亮上不少。

或者亮著的不是那繁盛的花朵,而是花下坐著的那個人,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就連語氣也和那時的一樣。

“還楞在上面做什麽,真想等人發現?”

樹下的人擡眸看向自己,那眸中的笑意是許久未見的。

等到梅韶反應過來,已經坐到白秉臣的對面,打量了他幾眼。

白秉臣的目光清明,行為舉止有跡可循,除了他說的話,表明著他以為自己還處在他們兩同窗時期,其他的一點也不像是“孤枕”吸入的反應。

“孤枕”擾人心智,吸入得過量會神態瘋癲,時而大悲時而大喜,陷入記憶的漩渦中不能自拔。

看他這個樣子,季蒲應該已經給他服了解藥,只是還沒有完全消解毒素。

晚風輕柔飄過,吹動他單薄而寬松的裏衣,露出清晰的鎖骨,長發傾瀉,比起他平日裏的束冠多了幾分柔和。

他就這樣赤著足,身形瘦弱,眉目淺淡,像是山中終日不見陽光的精怪,露出一種蒼白的清麗感。

“你的腿還疼嗎?”梅韶試探著開口,他一直不清楚白秉臣的腿疾到底是到了怎樣的一種程度,今夜看來,他並不是不能行走。

白秉臣的目光卻迷離起來,好像無法理解他的問題。

見他並沒有太清晰的意識,梅韶幹脆起身蹲下,握住了他冰涼的腳腕,雙指按壓住他腳踝的經脈。

只是微微用了些力,頭頂上就傳來一聲悶哼,白秉臣像是在忍受著多大的疼懂一般,眉頭輕皺,卻咬住嘴唇,竭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梅韶心中的疑惑又攏上一層,腳腕筋骨並沒有損傷的跡象,可碰一下的疼痛都這麽讓人難以忍受,那他根本無法承受行走。這樣不利於行的方式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不是因為腿部殘缺,而是行走的痛感阻礙了他的行動。

莫非是毒?

梅韶的眼眸深了深,站起來切了他的脈搏,脈象虛浮而紊亂,可這絕對不是“孤枕”給他帶來的。

“是不是景王帳裏的那杯毒酒?”握住他瘦弱的手腕,梅韶質問道。

“季蒲根本沒有給你解毒,那毒還在你的體內,是嗎?”

比起上次見面,他又消瘦了,本就不算強健的身子攏在梅韶身形的之下,竟露不出分毫。

白秉臣只是歪著腦袋,不知道又陷入了怎樣的記憶裏,目光也變得迷離起來。

巨大的矛盾在梅韶心中翻滾,這麽多年來,他一直認為,白秉臣是為了權勢,為了白家的榮耀,才出賣了梅家,作為仕途進階的石頭。可是如今照著他的身體狀況,能活上幾年都是問題,他又是白家的獨苗,如果他死了,白家在朝堂上的勢力也會隨之傾覆。

那他這麽多年的籌謀是為了什麽?僅僅是為了忠君報國,死而後已嗎?還是說,這一切的背後有著隱情,當年蒼山事變地時候,自己不在平都,可白秉臣是在的,他是不是知道什麽內情?

這些年來,梅韶相信梅家的清白,相信那些被處斬的世家的清白,只是死死地抓住了一個活下去的救命稻草,他的手中沒有證據,一點證據也沒有,他只是憑著自己對梅家,對他們的了解,堅定地認為他們不會反叛,如今,一切終於有了突破口。

梅韶心中情緒翻湧,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白秉臣的唇間抹上一點血紅。

“看著我的眼睛。”梅韶的目光堅定,“告訴我,你是誰?”

像是梅韶的眼睛有著巨大的吸引力一樣,白秉臣依言盯著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喃喃道:“白秉臣。”

“你身上的毒是景王的那杯毒酒嗎?”

“是。”

“是你派周越去殺梅韶的?”

“不是。”

“周越人呢?”

“死了。”白秉臣又添了一句,“我殺的。”

原本提著的心一下子重重地落下,周越死了?他不是喜歡周越嗎?是他的喜歡一直都是假的,還是他實在是個心狠的人,事情敗露之後,即便是心愛之人,也舍得痛下殺手。

梅韶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為什麽殺他?”

“他背叛了我。”

“那你不也背叛了梅家嗎?”

他終於問出問題,那個無數個深夜輾轉反側著推演當初事變的因果時,都繞不開的問題。當年告密的是不是白家?會不會另有隱情?自己心中藏著的那個少年是不是自己家破人亡的推手?如果自己當年在平都,是不是能夠阻止這一切,是不是可以置身事內,去看清這件事中每個人的作用,去看清白秉臣的心。

攝魂術從來不會說謊,它會平等地去問出每一個問題,回應它的,也必定是真實。

它總是高高在上地,俯瞰著這些口是心非的人類,脆弱卻堅定地想要去尋求一個問題的答案。

梨花不解風情,依舊飛舞地打著旋,落在他們的眉宇、指尖。

“當年蒼山事變,是不是白家告密?”

“是。”

提問的人早就紅了眼,卻還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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