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落楓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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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點了一桌好菜,季蒲沒有等來人,倒是收到了一瓶藥。

藥瓶很是普通,看不出什麽名堂,隨藥附著一張紙條,寫著“可解孤枕”,筆鋒瀟灑流轉,剛勁有力。

撚了一顆藥丸放在鼻尖輕嗅,季蒲能大致辨別出裏面有幾味安神靜氣的草藥。

“他送的?”季蒲把字條遞給江衍。

江衍粗粗掃了一眼,辨認不出字跡:“他不肯見我們,卻有送藥的好心?恐怕有詐,還是要小心點。”

看著江衍一副警惕的樣子,季蒲反而來了興趣:“這人倒是有趣,要是他一心要致白秉臣於死地,只要什麽都不做就好了,何必做送藥這樣多此一舉的事情。”

他撫摸著藥瓶:“白秉臣這次可算是遇到勁敵了,連我都配不出的解藥,他居然能隨手拿出來,不知道背後又站著什麽樣的大人物。”

梅韶沒有應約,卻送來了解藥,或許只是單純地不想和自己碰面,季蒲想。或許這個人,有著什麽江湖身份,還見過自己,所以並不想暴露。

帶著滿肚子的疑惑,季蒲一回白府就把自己關在房中研究起這白白送上門的解藥,順便想在上面挖出點梅韶的身份。

與此同時,被人惦念著的梅韶離了攬味閣,剛回到協恩王府,就收到了進宮的旨意。

遲了十幾日,晉西候病重的消息終於傳到聖駕的耳朵裏。

晉西候好色,妻妾成群,卻只有三個兒子,還個頂個兒的草包,在吳策的病床前就爭起這候選人的位置,鬧得是不可開交。晉西軍中有頭有臉的將領也跟著紛紛擇主站隊,明裏暗裏爭鋒相對。

晉西的局面很不穩定,隨著晉西候病重消息的入都,還有吳策給淩澈的一封書信。

病重之際,吳策纏綿病榻難得清醒的時候,通過口述,讓自己的心腹寫了一封信,千裏迢迢地送到淩澈的手中,催他回晉西主持大局。

趙禎思慮得深遠,即便晉西還沒有亂到明面上來,可一方軍候易主是件撼動地方的大事,稍有不慎,行差踏錯,恐生大亂子。看著吳策的勢頭,是不指望自家那三個不爭氣的兒子,大有讓賢給淩澈的樣子。

趙禎剛即位的時候,見過這位晉西候,那時的他的身體就不太康健,似是縱欲過度。可言談之間,依稀可辨往日領兵風采。一方統領自不是只會沖鋒陷陣的粗人,吳策鎮西多年,自有謀事心機手段,說不定來個臨終囑托,勸說淩澈娶了自己的女兒,讓他心甘情願地照拂著吳家。

這樣的聯姻趙禎見得不少,這些年來親自賜下的也有,親事勾連,是拉攏朝臣、平衡各方中簡單又有效的辦法。

他能想到用趙景和來換得淩澈手中晉西軍的偏向,吳策自然也能想到同樣的辦法來保住吳家一方地位。而今之計,只有趁趙景和比武招親的邸報還沒有傳到晉西,在淩澈返西之前,就把這門親事坐實。

他在言談之中暗示了一下梅韶,梅韶就踏上了去落楓齋求取兩人成親吉日的道路。

落楓齋雖建在皇宮腳下,平常少有人至。

齋內齋外植楓樹,平常隱在雕梁畫棟的皇家樓宇中並不引人註目,秋風乍起,吹紅了一片,看慣了粉彩的宮人才註意到這片僻靜。眼下楓樹還在蓄力,枝幹長得遒勁,卻是灰撲撲的,襯得這齋更像是什麽荒村裏的老廟,平白透著一股子淒涼氣。

這落楓齋有三怪。

一就怪在這齋中布局,平常人家尚講究風水布局,美觀典雅,府中樹木多選長青樹木,圖得就是一年四季都郁郁蔥蔥,繁盛茂密的好兆頭。要是嫌棄長青樹木的單調,也會添上些當季時新的花草樹木,四季雖更替,這院中植被卻依舊是熱熱鬧鬧的,趕著趟,長得一茬好過一茬兒。可這落楓齋偏偏只種楓樹,只圖一季的紅火,實在是奇怪。

二怪在修道之處不稱觀,而稱齋。

原本黎國佛道並行,可如今奉為國師的是道家之人,看上去道家要高上佛家那麽一籌。民間僧人道士也常有為此爭論者,可鮮有人知,這道家宗師,國師青玄的師父——無我老道,和佛家宗師——千佛寺的方丈小慈大師是摯友。

三怪就怪在這個雲游四方,少有蹤跡的無我道長。

說得好聽點,無我是個參悟了道法自然精髓,活得恣意瀟灑的大家;細究下來,他就是修道修壞的腦子的俗人一個,言語顛亂,行事狂悖,瘋瘋癲癲的。這前頭的兩怪全都出自這位怪人之手。

青玄剛入道門的時候,也問過他為什麽稱“齋”不稱“觀”。

無我就趴在地上曬太陽,連面都懶得翻一下,甕聲甕氣地回道:“齋者,飲食之處也。道家佛家有之,天下無人不賴之。我得此名,是拿捏住這天下的命脈。”

他舉起沾滿泥的手,做了一個握住的動作,朝著自己的新徒弟炫耀:“千佛寺仰仗世人香火,而世人皆在我掌中,我看那個老和尚還和我炫耀自家寺廟繁盛,徒弟啊,你要給我爭氣,這個國師的位置我看就很好,你替為師坐了,壓一壓那老和尚的勢頭。”

就這樣,剛入門的青玄就被忽悠著坐上國師的位置,一個原本連《道德經》都沒翻過一遍的人,硬著頭皮做了幾年國師,終於也能說些漂亮的場面話,給皇家測測吉日,給貴人算算命數,就算胡謅一番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要是小慈大師看見他,都能讚一聲得了無我忽悠人的真傳。

不同的是,老道士已經是個油條,皮子裏子都不要,而青玄的道行顯然還是沒到家,只敢說一些無關大事的瞎話,平日裏還是一副註重修行,端莊持重的模樣,也配得上世人對“國師”這個身份的的幻想。

當下,這位國師正在院中煮茶,院中楓樹已經發了新芽,露出嫩綠的新葉,在明黃的院墻中顯得稀稀疏疏的。

青玄穿了一身黃色的道袍,背後是黑色的五行八卦陣,正皺著眉頭,好像忘了煮茶的步驟,拿著一只茶杯正遲疑著。

楞怔之際,憑空出現一只手,接過那只茶杯。

看到來人,青玄眼中流露出一點驚訝,又很快一閃而過:“什麽時候回平都的?”

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梅韶也不急著用客套話和他寒暄,拿過他手中的茶杯,有條不紊地走著烹茶的流程,一看就比青玄這個“半路出家”的正宗許多。

青玄也不出聲,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洗杯煮茶,最後將沏好的茶推到自己面前。

青玄端起品了一口,才道:“南下六年,手藝沒丟。”

“從前,你可是最看不起我這個世家子弟烹茶的手藝,說我是附庸風雅。如今怎麽也學起來了?”

“除了祭祀蔔卦,落楓齋裏也算清靜,久靜生閑,總想尋些事情打發時間。”

落楓齋太靜了,這裏的日頭都落得慢些,尤其到了晚秋,大把大把的楓葉墜落,懷衾入睡,夢中都是細碎的落葉聲。

初初來這,青玄也是不習慣的。落楓齋中只有自己一個人,冗長的白日時光都是自己一個人枯坐著消磨掉的。這樣長和自己獨處的時間,讓他慢慢地敢去想起那些快意恩仇的日子,終於能磨煉的一點沈穩的心性,不至於一想起舊事就深陷苦痛。

日日陪著他的只有齋中的楓樹,陪著他去學會和自己和解。

“這些年來可好?”

遲來的寒暄問好在一片靜默後,兩個人同時問起,無形之中打破了一點隔閡,兩人都不由地笑了。

青玄的眼中都帶了些笑意:“好不容易南下,到了一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我沒想到你還會選擇回來。”

“曾經我們都覺得這江湖浩渺,是個再愜意不過的地方,最後不都選擇了離開。”梅韶轉著手中的茶杯,“不同的是,我在面對,你在逃避。這麽多年來,你還是沒能放下?景和長公主的比武招親你沒去,不就是不敢去見你的師父,見你的同門嗎,向晚笛?”

“是。”青玄回答得坦然,“是我自己過不去心中的結,對師門我只有愧疚,不肖子弟,怎敢再見。”

上次見面時,他還是用著“向晚笛”這個名字,佩著蟠龍劍被梅韶送到渡口,說自己要離開師門,在江湖上歷練歷練。

渡口邊應景地下起了細雨,襯得岸邊離情依依。他們卻豪情壯志,一點也沒有愁悶之態,以為相逢終有期,不用作那扭捏情態。

看著青玄的眼中已經沒有了往日飛揚光彩,而是一種淡淡的平和,梅韶想起他們當年在鄉野酒肆也是這般面對面地坐著。

那時兩人都是血性方剛的少年,彼此不服氣,可武功劍術上又難分上下,打到日頭都下了山,天空飄起鵝毛大雪才停手。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在淩冽的北風中走了許久才發現了一家村中酒肆,屋內陳設都簡陋得很,只有門口插著的“酒”字旗帶著顏色。

破舊的桌子上,兩人端起缺了口的大碗,倒那溫好的米酒喝,胡亂塞了個水飽,暖了凍僵的腸胃,看起來就像是從叫花子堆裏撈出來的一樣,衣衫破損,頭發散亂,嘴角還沾著酒漬,渾身上下,只有眼睛是亮的,照映著對方大笑的模樣。

就著從門縫溜進來的幾兩北風,喝一壇鄉野濁酒,做一場年少輕狂的白日大夢。

而今對坐,卻是道袍對著白衣,一盞清茶,自持有禮,談笑有度。

梅韶舉起早就涼透的半杯殘茶敬他:“一失足成千古笑。”

青玄了然地笑了:“再回頭是百年身。”

他們誰都沒能成為縱躍江湖,睥睨天下的一代劍客。

兩只杯子相碰,輕輕一響,壓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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