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三枝就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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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美麗下班回來, 推開門就看到三個孩子趴在桌子上認真寫作業的場景,多少舒緩了她心中的不痛快。

她把包包掛好,去廚房把買回來的水果洗了, 裝盤,放到一邊, “一會寫完作業吃, 媽媽先去做飯。”

齊北焉寫數學作業寫的很快, 一到語文作業就開始抓耳撓腮, 一會兒問鐘琤這個拼音怎麽拼,一會問那個字怎麽寫。

鐘琤穩坐中間, 還要操心三枝的作業, 還要幫他解決難題。好在他成績一直在班裏名列前茅, 鐘美麗沒在這事上多上心。

說去做飯, 可鐘美良要晚點回來, 更何況她這會兒也沒心思去做, 坐在沙發一角看著三枝的背影出神。

齊北焉很快就寫完了作業, 開始在旁邊騷擾三枝:“三枝啊,寫快點吧,寫完我們去公園玩啊!”

三枝不為所動,慢條斯理地寫著,平均三分鐘就要把鉛筆放到削筆刀裏轉一圈,保證筆尖的的鋒利。

怕把筆尖弄斷,他寫字又輕又柔, 在紙上留下的痕跡非常淡, 一幹老師為此頭疼, 可三枝有強迫癥, 如果筆尖不夠尖, 他是拒絕寫作業的。

齊北焉在旁邊急的跳腳,可他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削筆。終於齊北焉看不下去了:“你快點寫!我把我的鉛筆削給你備用!”

輪流用兩只,速度是稍微快了一點,可三枝的註意力卻轉移到了鐘琤的筆盒裏。

他停下了寫作業,把鐘琤的鉛筆盒拿過來,上面印著動畫片孫悟空,裏面裝著兩排鉛筆,上面的是使用過的,下面一排整整齊齊沒有使用。

三枝一聲不吭地把用過的筆拿出來,挨個削尖。

齊北焉無語,告狀道:“鐘琤,你看他啊!”

鐘琤寫著作業,頭也沒擡地“嗯”了一聲。

“這是什麽意思啊,你都不管管他,他不寫作業!”

三枝“哼”了一聲,把身子轉過去不看他,還在那削筆尖玩。

鐘美麗一只腳放在沙發上,右手撐著頭,看他三個打打鬧鬧,突然叫三枝:“三枝啊。”

三枝停下手上的動作,擡頭看她。

鐘美麗有些遲疑,“如果……你爸爸媽媽不在一起了,你要跟誰一起走呢?”

鐘琤和齊北焉都傻了,他們自然知道這句話的意思。這學期,班裏好幾個孩子的爸爸媽媽都離婚了,有的甚至轉學離開,去別的地方上學。

還有的留在班裏,可有時候會偷偷哭泣,他們告訴其他同學,爸爸媽媽問他,是想要跟著爸爸,還是想要跟著媽媽。他們選擇了誰,另一個就要離開。

三枝不懂這些,他想了想,還是幹脆的說:“媽媽!”說完又繼續削鉛筆。

鐘美麗松了一口氣,她害怕三枝不明白這些,萬一選擇了爸爸就糟糕了。

她不明白是不是男人有錢就會變壞,以前明明那麽老實的一個男人,終於和糟糠之妻一同奮鬥出來個樣子了,居然這麽輕而易舉的就變心。

而且鐘美麗也不覺得竹家現在生活變好是因為那個男人,明明做決定的是竹大妞,連孩子都拋在腦後還要拼命賺錢的也是竹大妞。

她嘆了口氣,自然而然地想到鐘美良身上,心想如果是鐘美良這個死樣子,她絕對會咬掉他幾口肉,再把鐘琤帶走,讓他一輩子看不到兒子!

這個問題並沒有在孩子中產生很大的波瀾,時間走到五點五十,鐘琤已經寫完作業很久了,他搶走三枝的削筆刀,看一眼鐘表,“快六點了。”

他在六這個字上加了重音,三枝自然而然地開始收拾東西,被鐘琤按住了手,“你作業寫完了嗎?”

當然沒有。方格作業本上就歪歪扭扭寫了五行字,還不是老師的作業要求。

三枝低著頭一言不發,齊北焉在旁邊幸災樂禍。

就連鐘美麗也提起了興致,好奇兒子會怎麽做。

鐘琤把他的作業本重新展好,把筆塞到他手裏,認真道:“我們說好了,做完作業才能去玩,不是嗎?這樣才是好孩子啊。”

三枝垂著眼睫,撅起嘴巴,嘟囔道:“三枝不是好孩子。”

“那三枝是什麽?”

三枝猛地對上他的視線,眼睛裏蘊滿了傷心和憤怒:“三枝是傻子!傻子是不用寫作業的!”

誰也沒想到一向乖巧的三枝會突然這樣,齊北焉和鐘美麗對視一眼,都覺得情況有些不妙。

“誰告訴你你是傻子的?”

“媽媽這樣說,爸爸這樣說,老師這樣說,同學這樣說,大家都說三枝是傻子,真好啊,傻子可以什麽都不做!”

“你自己也覺得你是傻子嗎?”鐘琤冷靜且憤怒,手都在抖。

“三枝就是傻子,三枝就是傻子,三枝就是傻子!”三枝眼睛裏含滿淚水,站在那裏捏緊拳頭,聲嘶力竭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

鐘琤被他吵的頭疼,心中竟然也有股無名的火。就算他對三枝說一百遍一千遍“你很聰明”,也抵不過一百個一千個人都說他是個傻子。

他想說三枝不傻,他會穿衣服,會說話,知道喜怒知道愛恨,他就是反應比正常孩子慢了些!可那些人,為什麽非要覺得他是個無藥可救的傻子?

“我們出去玩。”鐘琤對齊北焉說,他說完就走,齊北焉連忙去拿玩沙子的小桶,那是三枝的。

鐘美麗欲言又止,算了,孩子的事情還是交給孩子做吧,她也不知道該怎麽教育三枝,有時候在他耳邊說話,甚至不能確定他有沒有聽到心裏去。

他們兩個出門,三枝還在那裏重覆著,然後倔強地跟了上去。

他不覺得害臊,一直跟在後面很大聲說:“三枝就是傻子。”

小區裏的人聽到了,就問:“鐘琤你們吵架了啊?”最好脾氣的小孩和他的小傻子跟班吵架了,這可真是稀罕。

鐘琤冷著臉,不搭理他們。三枝死死盯著他的後背,還在重覆著,嗓子都啞了也沒有停。

穿過馬路對面就是公園,他們在那裏等紅燈的時候,三枝還在不知羞的重覆著,路過的人也在看他。

走到馬路對面,鐘琤一聲令下:“跑!”

他和齊北焉開始向公園跑去,三枝立馬急了,也跟著跑,可他害怕摔倒,跑的不快,鐘琤又有意躲著他,一會功夫就消失在一棵大樹後面。

三枝跑到樹旁邊,眼裏的淚水慢慢出現,他對著大樹喊:“快點出來!”

可大樹後面並沒有熟悉的那個人,他好像真的丟下他跑了

他連忙跑向公園,等他背影消失,齊北焉才從灌木叢後面出來:“這樣做不會有問題吧?”他有些擔心。

鐘琤心裏鈍痛,也想流淚,可卻又憋著一口氣:“他又不是傻子,能出什麽事?”

話是這麽說,他倆還是朝公園走去。

鐘琤恨不得揍三枝一頓,他不是傻子嗎?不是只聽他說話嗎?為什麽會在乎別人說他的那些話?

他有些迷茫,可隱隱約約又明白了什麽。這裏不是望仙臺,他倆也不是修煉千萬年的老妖怪。

三枝是人,他也是人。傻子真的沒有感情嗎?他們真的不能理解那些惡語嗎?還是說,心裏明白,嘴巴笨拙,平時壓抑在心裏不會表達呢?

他心裏的怒氣正在慢慢消散,同時也明白,這股怒火並不是平白而來的。他好像有點累,每時每刻都在想,三枝適合做什麽,要做什麽來吸引他的註意力。老師上課講的東西,三枝從來不聽,課後他還需要用自己的話再講一遍,要哄著他寫作業,要帶他做游戲,要應付三枝只對他問得許許多多的奇怪問題。

夜晚睡覺前還要給他講故事,帶他看繪本。

他這分明就是三枝的爹,在養兒子呢!

心裏一會生氣,一會又憋屈,一會又心軟,連心態都變成爹了。

鐘琤嘆氣,就算嬴芷沒有告訴他,他也多少能夠猜到伏兔為什麽會下來歷劫,肯定和他有關系。

不然他也不會送那半顆心下來。

他坐在書屋門口思考,做石頭做久了,只要這樣一動不動的思考,才最讓他舒服。

“走了,去找三枝。”他踢一腳正在看書的齊北焉,率先朝公園走去。

齊北焉戀戀不舍地放下書,“這會急了?說不定他都已經開始玩沙子了。”

現在都六點多了,按照三枝的習慣,他六點不去公園就渾身難受,不在裏面玩半個小時絕對不肯回家。

鐘琤無奈嘆氣,這習慣,好像是他看育兒書,說要培養孩子的動手和思考能力,才帶他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可當他們站到沙坑旁邊,沒有看到三枝時,不約而同的傻了眼。

“三枝呢?”

“我怎麽知道,快問人,找一找!”

鐘琤立馬急了,跑向三枝有可能會玩的其他項目,卻都沒有見到三枝的身影。

三枝不見了,公園裏有人說,是有個漂亮的小男孩哭著來過,可他在沙坑旁邊站著哭了好大一會,嘴裏喊著哥哥,沒過多久就走了。

出了公園就沒人見到三枝去哪裏了。

鐘琤只覺得天旋地轉,世界都要崩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少點閑言碎語,或者弱勢者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但有時候我們慣於用同情、鄙夷、獵奇的心態去討論那些和我們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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