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看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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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三枝三歲這年, 竹家發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他的二姨,竹二妞談戀愛了,跟著一個大她七歲的男人一起離開了縣城, 去外面打工。

二是他的三姨考上了高中,需要花的錢更多。竹老爹老娘的意思, 就是讓竹三妞輟學, 接替她二姐, 在家裏敲麥芽糖。三妞坐在那裏, 哭哭啼啼的,沒說好, 也沒說不好。

她想要上學, 可也不是她想說上就能上的, 家裏窮, 一家老小幾張嘴都要靠她大姐養著, 她爹媽沒用, 除了照顧家裏幾畝田, 照顧三枝都不大樂意。就是覺得膝下沒兒子,賺再多也沒用。

他們家住在大院裏,房子比男老師一家還要小,人口卻差不多,再加上都是大姑娘了,除了她大姐能有自己的一間房,她們幾個女孩至今都和爹媽一個屋, 拿布簾子隔開。

前幾天她還聽到她爹和她媽商量, 要不要再生個男孩。她氣的不行, 這倆人都五十歲了, 還想著生男孩, 生下來誰養?他倆沒錢養,還不是她大姐累死累活養活。再說了,真要生個孩子,比三枝還小,以後三枝啥心情?

她私下和大姐說了這事,大姐只說對不起她,可竹三妞知道,她大姐是這個世上最傻最好的姐姐,要是沒她大姐,她們幾個早就不知被賣到什麽地方了。

現在二姐跑了,她也是該不上學了,在家幫大姐的忙。可她心裏不甘心啊,她成績一向很好,這次中考考了全校第一,市裏的高中請她去上學,說是學費減半。

可減半後,一年也要三百塊錢,再加上吃住路費,一年沒有一千塊錢能行嗎?她大姐賣糖賣瓜子一年又能賣多少錢?

竹三妞都做好心理準備,放棄這次機會了,可竹大妞卻說,“敲糖塊敲糖塊,啥年代了還想指著這幾塊糖過日子?”

這幾年鐘家日子越過越紅火,因為鐘琤和三枝的緣故,她和鐘美麗走的挺近,鐘美麗心疼她累,勸她換別的生意做。

竹大妞早有了這個心思,只不過她爹以前是賣麥芽糖的,至今還稀罕的像個寶一樣,時不時就說幾句以前這熬糖的手藝都是傳男不傳女。

竹老爹敲桌子,頭一斜:“不敲糖塊這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竹大妞一錘定音:“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別管了。”

因她這句話,竹老爹跟吃了炮仗一樣罵了她幾個小時,從頭數落到腳,竹大妞一點好都沒落。

怕驚著三枝,竹大妞讓兩個妹妹抱著孩子先去鐘家避難,她男人也想跟著出去,硬是被她留在屋裏,關上門,竹大妞扯著嗓子,氣勢一點都不比她爹差,氣的她爹差點動手。

竹大妞說:“你打我,你今天打我我就報警,咱們分家,你過你的,我帶著老三老四出去過!”

她早就看竹老爹不順眼了,再加上她那個只聽她爹話的娘,有一個算一個。重男輕女她忍了,讓她從小幹活養活妹妹她也忍了,但凡這老兩口對三枝好點,她也不會有這麽大火氣。

人家鐘姥姥抱三枝的次數都比他們兩個多!

竹大妞越說越氣,就差提起鐵鍬和她爹打一架了,她男人縮在角落裏一言不發。

竹三妞和四妞在鐘家坐著,也能聽見她們大姐和爹吵架的聲音,坐在那裏不住地抹眼淚。

鐘美麗拿出零食水果招待她們,打開彩色電視機讓她們看,可她倆哪有心情看啊。

倒是三枝坐在小板凳上,看孫猴子往水簾洞裏飛看的津津有味。

鐘琤同樣坐在小凳子上,正把白色巧克力掰成小塊,一點一點餵他嘴裏,巧克力是日本進口的,鐘美麗壓根沒舍得拿出來招待。

就連鐘琤一天也只能吃一塊,他都沒吃,留下來和三枝一起吃。

三枝嘴巴饞,卻從來不會伸手要吃的,他只會坐在那裏,眼巴巴地看著,小時候還會流下晶瑩的口水。每次鐘琤掏出小帕子給他擦口水之後,都會點他鼻尖,說他是個小饞貓。

三枝還不會說話,可他莫名其妙地明白小饞貓的意思,下次再看到好吃的,他就學會緊閉嘴巴,不讓口水流下來。

當天晚上竹家鬧騰到十點多,竹老爹氣的要回村裏去,說就是家裏幾個丫頭餓死他都不會再管。

竹三妞抱著三枝回去,姐妹三個坐在裏屋裏說著話,竹大妞說:“三妞成績好,你繼續上學。我能供的起就讓你上,我實在供不起就再說。你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以後考上大學,就是大學生了,還用得著受這種氣?”

“還有四妞,多向你三姐學學,只要你們成績好,姐掏錢讓你們上大學!”

竹三妞問她還有錢嗎?準備做別的啥生意?

竹大妞說,自己也打算賣衣服。不過她和鐘美良走的路線不一樣,鐘美良面向的市場,是十五到三十歲的女性,這個年齡段的女性/愛美,也舍得花錢給打扮自己。

鐘美麗的店呢,是面向兒童的,現在條件越來越好了,家長也舍得給孩子花錢。

至於她,她不打算開店,而是買輛解放車,專門去進便宜的老年服裝和布匹,下鄉去賣,不在縣城賣。

一是她攢的錢不夠開店,二是鐘美麗分析過,現在縣城裏的服裝店快接近飽和了,反而鄉下地方的老年人,不可能經常到縣城,也確實有購買需要。

竹四妞有些擔心,“那三枝咋辦?”大姐他們下鄉,總不可能還帶著三枝一起吧?

“三枝歲數也到了,我和美麗說過,秋裏讓他和小寶一起去紅星幼兒園上學,要是我和你姐夫沒回來,你們兩個去把他接回來就行了。”

竹三妞這會才反應過來:“哎……三枝呢?”

只聊天一會的功夫,三枝就跑到鐘琤家裏去了,鐘琤正在被鐘美麗按在兒童椅子裏洗腳腳,擦臉臉。

熱乎乎的毛巾一離開臉,三枝的小手就摸了上來。

他來了也不說話,就站在椅子旁邊瞅著,鐘美麗瞧兒子一臉驚訝的小模樣,樂的都快背過氣去,鐘美良也不知什麽時候拿著相機站在旁邊,把這個畫面拍了下來。

鐘琤像個小雞仔一樣快被按撅過去了,任由他老母親擦臉,毛巾一被拿走,一旁的小男孩就伸出了手,鐘琤絕望的表情裏多了分驚愕。

以為竹家的事情還沒完,鐘美麗母愛爆棚,把鐘琤從兒童椅裏抱出來,把三枝放進去,給他洗手手洗臉臉。

竹三枝可比鐘琤乖多了,怎麽用力都不會叫,反倒是鐘琤在一旁大喊:“輕點輕點!”

鐘美麗又是一陣爆笑。

等她給三枝洗完,三個人在床上玩,鐘美良洗兒子衣服洗的不亦樂乎,竹大妞才姍姍來遲。

三枝和鐘琤玩的正開心,她也沒急著把孩子抱回去,坐在旁邊和鐘美麗聊起天來。

鐘琤看了她一眼,開始教三枝說話,他說:“三枝,我叫鐘琤。”

三枝無動於衷,反而對鐘琤的腳丫很感興趣。他盤腿坐在那裏,兩只腳還能放在腿上,腳趾還無意識地動著。

三枝看著看著就要上手摸,摸完他的,還要低頭看看自己的腳腳,強迫自己的腳趾也要跟著轉。

鐘琤差點被他逗樂,心裏直呼可愛,可還是要繼續做戲。他承認竹大妞是個很好的人,可在做母親這件事上,她失職太多。

他拿起放在床邊的小黃鴨,繼續教:“三枝,鴨鴨。”

三枝視若無睹。

鐘琤沒有放棄,連試了幾次,正在聊天的鐘美麗才被他吸引過來,“你說可樂不可樂,小寶整天教三枝說話,一個小孩子,跟個大人一樣,說不定他以後能當老師呢。”

竹大妞也附和道:“小寶打小就聰明,九個月會走路,一歲就會說話了,現在說話像個小大人,你再看看三枝,唉。”

“三歲還不會說話,我看三枝也沒啥問題啊。要不你還是帶三枝去醫院看看吧。”鐘美麗建議道。

竹大妞嘆口氣,揉了揉兒子濃密的黑發,點點頭,“行,我回頭帶他去醫院看看,別到時候幼兒園不收他。”

鐘琤內心握拳,終於,讓這群大人註意到三枝的不正常了!

這一查就查出問題了,還是一堆問題。三枝智力發育遲緩,大多數三歲兒童對世界已經有了模糊的認知,比如難受了會哭,餓了會要,知道表達情緒,可這些對三枝來說,都是不存在的事情。

竹大妞聽的一臉懵,她一直以為三枝是乖,才不哭。以為他懶,所以不說話。

醫生同情地看一眼被她抱在懷中的孩子,慢慢解釋什麽叫做自閉癥,最後遞給竹大妞一張表格,讓她仔細回想三枝的表現,然後填寫。

竹大妞一臉懵,反倒是醫生安慰她:“通常患有自閉癥的孩子,都會在某一方面表現出天才的天賦來,比如愛因斯坦,據說他也是個自閉癥患者,但你看,人家不還好好的嗎?”

竹大妞不懂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智力低下的傻子,一時間情緒激動地哭出來:“醫生,他還能上學不?”

說實話,醫生也不知道,他對這種病了解很少,幹脆說了實話:“我也不太知道,要不你帶他去省城看看吧,實在不行去北京嘛,那邊總比咱這小地方好,說不定就能把孩子治好呢。”

竹大妞抱著三枝從醫院出來的時候,覺得本來就灰暗的人生更加迷茫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和自家男人站在醫院門口商量,三枝這病,暫時不告訴別人,她不想兒子被人當成傻子。

還是要先賺錢,到時候再帶三枝去大地方看病,而且這病不要命,死不了人,再說三枝多可愛啊,他那麽乖巧那麽懂事,除了說話慢一些,和他們見到的傻子一點都不一樣。

竹三枝趴在她肩頭,乖巧地抱著她的脖頸,任由竹大妞抱著他,放聲大哭。

他什麽都不懂。

作者有話要說:

鐘小寶:眾所周知小孩子的腳趾和小孩子是兩種不同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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