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鏡中月,水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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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陽光再明媚燦爛, 也比不上曲玲瓏此時的笑顏。

不再是從前的畏畏縮縮,不再是從前的討好乞憐。是真正意義上的笑,被人捧在掌心的笑, 從心底發出來的笑。

曲錦繡只覺得那笑尤為讓人厭惡, 特別是她朝著羅玄笑, 更是灼痛了她的眼。

她看著曲玲瓏偎進他的懷中, 看著他牽起她的手。看著他們這般肆無忌憚,若無其事地在熙熙攘攘的街頭, 只專註在兩人的世界中。

這只永遠都只配生活在臭水溝的老鼠憑什麽能擁有這樣的幸福?

曲錦繡一向驕傲的心第一次酸楚難當。她想要那個男人,那個站在雲端的男人。曲玲瓏根本就不配,不配常伴他左右,不配是他的妻子。

也許, 是老天聽到了她的祈求。不久後,大周朝廷風雲突變,太子被廢, 皇子奪權。

羅玄在這權利的中心再也無法獨善其身, 更何況他還有個那樣離奇的身世。

他既是各路人馬爭奪的焦點,也是想要被除之而後快的目標。

某些人見羅玄久攻不下, 終於將視線轉移到了他的身邊人。所以, 才會有了後來的和離,才會有了那些絕情的話,有了林文軒的出現,以及她這麽一個可有可無, 只為讓曲玲瓏死心的擋箭牌。

曲玲瓏被羅玄保護的密不透風,而自己卻是被利用後無情的拋棄。即使,是她為了能在他面前多待一秒,而做的毛遂自薦。

這世間的好事為何偏要讓曲玲瓏來占盡。她自己痛十分, 那勢必要讓曲玲瓏疼百分,千分。這樣,才能抵得住心中空著的,血流成河的那個洞。

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那最後一次見面。為此,她找到了林文軒。

“你可知上元夜那日,她偷跑出去了?”

林文軒冷眼看著:“我還不需要你來提醒。”

曲錦繡嗤笑一聲:“我只是笑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卻敵不過別人的一眼萬年。”

林文軒的臉色突然一變,居然顯出了三分猙獰:“那又怎麽樣?至少她現在在我身邊。羅玄護不住她,那便由我來。”

“你留得住她的人,可留得住她的心?你想要護住她,她卻對你嗤之以鼻。”

曲錦繡的話越說越狠:“否則,怎麽會偷跑出來,為的難道不是去見一見心中的那個人?”

林文軒的眼中似乎閃過幾絲哀傷,又很快消失不見,語氣冰寒:“你此次過來究竟有何目的?”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將聲音刻意壓低:“我來讓她徹底死心,替你解決了所有的後顧之憂。”

林文軒靜靜地看了她片刻,臉上浮現出了諷刺的笑容:“你可知你手段拙劣,人人都知你所欲為何。”

“那又怎樣呢?也只能說明我們所求不過是殊途同歸啊。因為,你現在對她已是束手無策。”

林文軒何止是對她束手無策。這些日子,她人雖然在,心卻是飄忽不定的。

上元夜那日,她也不知怎麽趁他不備跑了出去。等他心急如焚地將她找到時,終於忍不住朝她大發雷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掙紮,只是神情恍惚,望向窗外,不知望到了哪裏,似乎望到了遙遠的天盡頭。

林文軒有那麽一瞬間,心如死灰。他恨不得要將她搖醒,問一問她將從前那個事事以他為重,會為他哭,為他笑的女郎丟去了哪裏?

他看著曲玲瓏漠然的眼睛,語中盡是痛意:“玲瓏,軒哥哥始終在這裏,你為什麽不能回頭看看。羅玄他究竟給了你什麽,讓你如此執著的去追求那鏡中月,水中花。”

曲玲瓏聽到他的名字,神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緩緩地將頭轉了過來。

晚風吹起她的發,吹動她的衣裙。烏發紅顏,美的驚心動魄。

“玲瓏……”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回到軒哥哥身邊來好不好?”

她終於開口說話,聲音清冷,眼神中卻透露著恨意和悲涼:“從你明明知道那是一場鴻門宴,卻依然若無其事地看我踏進去開始。我們之間就不會有未來了。”

林文軒雙目通紅:“是誰與你說的此事?羅玄嗎?可他又是什麽樣的人,你可知道。”

曲玲瓏將眼睛閉起,透露出無限疲憊:“我只知道,在所有人都對我棄若敝履的時候,是他在我身邊,給了我此生最快樂的時光。”

“你可知……”

曲玲瓏打斷了他的話:“軒哥哥,往事不可追,此情不可念。我累了……”

因此,今日曲錦繡前來,他明明知道她的用意,卻還是心動了。

有沒有可能,因為曲錦繡的到來,她會對羅玄徹底絕望。

他太想他的玲瓏了,那個會撒嬌,會哭泣,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玲瓏。而不是這個,冷漠,決然,滿目悲哀的玲瓏。

曲錦繡算是死死抓住了林文軒的心理,終於得以在這晚見到了曲玲瓏。

那日,冷月高懸,夜涼如水。

這樣寂靜的夜,這樣清冷的人。

曲錦繡望著她,終於發現這世間原有的那個曲玲瓏到底是死在了過去,如今的她早就是脫胎換骨。

“玲瓏。”

她淺笑嫣然地喚她:“我還在想那日我與矜北在街角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你。”

“矜北?”

她本是側臥在床榻,聽到這個名字直起了身子:“你喚他矜北?”

曲錦繡的笑如同嵌在了臉龐:“是不是不合禮儀,但是我還是想這般喊他,畢竟……”

她笑的越發的動人:“畢竟,這名字即使人人都知道,但卻無人敢喚他。這也算是我們之間的獨一無二吧。”

曲玲瓏卻並沒有如她所願,她似乎沒有任何情緒的改變,出乎意料地冷靜:“你必行地目的是什麽?炫耀嗎?就如同小時候,你明明知道我無比渴求某樣東西,便故意在我眼前招搖。”

曲錦繡的臉暗了下來,又聽到她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就是為了讓我求而不得,錐心刺骨。如此,你才覺得心中痛快是嗎?”

“你要是如此想,也可以……”

曲錦繡像是被她戳中了心事,有了些許狼狽,但很快又重整旗鼓,睥睨於她:“你從小便是只會搖尾乞憐的可憐蟲啊,旁人再如何對你,你都會軟著骨頭去貼著他。沒有底線,沒有尊嚴。”

“我從沒否認過從前的愚蠢,但如今我也沒有後悔過。因為,我只是為曾經認為最重要的東西付出過努力,例如我所追尋的愛與親情。即使失敗了,我也無所怨恨。”

曲玲瓏的眉心微凝,目光清和:“所以,我早就和過去的自己和解了。因為,你們不值得。”

她說的雲淡風輕,看著曲錦繡的眼中沒有任何的情緒。

這樣的曲玲瓏,大大出乎了曲錦繡的意料之外,讓她頗有些氣急敗壞:“說的如此大徹大悟,那又何必偷跑出去呢?你敢說不是為了見羅玄?”

她嘴角譏誚地翹起:“你不是問我此行的目的嗎?那我就告訴你,你早就不是他的妻子,沒有資格再去找他。”

曲錦繡瞧見微微蜷起的手指,知道她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乘勝追擊:“也不必眼巴巴地瞧著人家,你這和小時候的有區別嗎?百般糾纏不清,到最後依然一無所獲。”

曲玲瓏別過臉,許久才轉過身,臉上有未幹的淚跡,眼中卻依舊清明。

“我舍不得的是過去割舍不掉的情意。因為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他因何作出此番決定。”

她淡淡笑著,仿佛陷進了美好的回憶裏。

“他意志堅定,心性堅韌,認準的人和事都不會輕易放棄。他從不虛情假意,我一身孤苦,也沒有任何值得他欺騙的價值。最重要的是……”

說到此處,她緊緊盯住曲錦繡:“他不是一個無緣無故見異思遷的人。”

曲錦繡被她說的面色蒼白,節節敗退:“你閉嘴!”

她聲嘶力竭地叫道:“胡言亂語,簡直荒謬至極!”

曲玲瓏眸色深深,像是能看到她的心底:“你也無需激動。因為,我想與你說,無論他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也罷,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也罷,都無所謂了。”

她笑的輕輕淺淺,目中有淚:“從他放棄我的那天起,他便是沒有了與我共同承擔一切的勇氣。所以,我舍不得的只是過往的種種,而不是他。”

曲錦繡覺得此刻的自己便如同一個跳梁小醜,在她面前無所遁形。

“你也不必來了,不論你是為了什麽目的。你我本不是一路人,過去是我強求了。”

曲玲瓏說完,便不再看她,轉而去望窗外那一輪明月。

有一口氣像是堵在了曲錦繡的心頭,下不去,也上不來。

突然,她發現曲玲瓏自她進門後便從未下過床。她疑惑頓生,側目去看,才驚異的發現,曲玲瓏秀美的腳踝上,居然掛著把暗沈沈的腳鐐。

“你……”

她失聲叫道:“林文軒鎖了你?”

曲玲瓏烏沈沈的眼睛望過來:“怎麽?你來之前沒有見過他?”

燭光倒映進曲玲瓏的眼睛裏,那雙眼中,目光澄凈,像是能照出這世間所有的汙垢。

曲錦繡的恨意從四肢百骸聚集開來。她今日,本是想讓她痛苦,到頭來卻是自己成了一個笑話。

原來,即使羅玄與她和離,即使她如今站在他的身邊。可在曲玲瓏的眼中,他們之間的所有問題都與自己無關。

他們有他們之間的故事,是自己無論如何也插不進去的。可笑的是,她還非要將自己擺到人前,圖惹笑話。

不論是羅玄也好,曲玲瓏也好,在他們眼中,從來沒有過自己的存在。

“哈哈哈哈……”

曲錦繡大聲的笑了起來,笑聲癲狂,讓人不適。

她為自己的愚蠢而笑,也為自己的自以為是而笑。

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曲玲瓏只是看著她笑,並沒有去阻止。那腳鐐禁錮著她的身體,她這般安安靜靜地靠在床邊,看著她的癲狂。

過了許久,曲錦繡終於停止了笑聲。她擦去了眼角的淚水,緩慢地向曲玲瓏走過來。

在她的床邊,曲錦繡停了下來。她伸手摸上了她的腳鐐。

那腳鐐冰冷,刺的她的手生疼。

她沿著那上面慢慢移動,順勢抓住了曲玲瓏精巧的腳踝:“疼嗎?”

曲玲瓏目光深深,卻並不答她。她也仿佛不在乎,繼續自問自答:“再疼,也疼不過我的心。”

那只手像是一只毒蛇,沿著曲玲瓏的腿蜿蜒而上,激起一大片的雞皮疙瘩。

曲玲瓏一把按住那只手,聲音淡淡:“你究竟想做什麽?”

“我想讓你痛,讓你比我痛百倍,千倍。怎麽,你害怕了?”

她的聲音陰測測的,是暗夜中的穿堂風。

她話音一落,便抽出了被曲玲瓏抓住的手,施施然站起來了身。

燭臺就在她的左手側,她輕而易舉地便拿到了它。

曲玲瓏終於知道她想做什麽,卻依然沒有驚慌失措:“你可知你在做什麽?殺了我,你便能得到什麽?”

“我不能得到什麽,但我也不願意讓你得到。就如同小時候,你想要的東西,我寧可毀去,也不會白白便宜了你。”

她慢條斯理地用燭光將白色的床縵點燃。那燭火幽暗,將她的臉映的無比猙獰。

“害怕嗎?”

曲錦繡故作心疼地說道:“害怕你可以叫哦,說不定有人來救你。”

“不害怕,只是可憐你。”

曲玲瓏索性躺了下來,神色平靜:“可憐你,明明有最美好的人生卻不知好好珍惜。”

曲錦繡將手邊所有的能燃燒的衣物都一起通通點燃。一時間,火光沖天而起,她在火光中輕聲慢語:“可憐可憐你自己吧。自小無人所愛,長大痛失所愛……這世間,還有誰比你更可憐。”

她將話說完,最後一次深深望了曲玲瓏一眼:“你要恨,便恨林文軒將你禁錮,恨羅玄將你拋棄吧。”

隨後,她出了房門,留下了在火光中的曲玲瓏。

鎮國公府,羅玄低低地咳嗽著。自那日吐血後,他便一直未能好轉過來。

身邊環狼飼虎,前有大周各股勢力,虎視眈眈,後有大金各族,圍追堵截。他便是受兩面夾攻,半刻不能清閑。

此時,他將手中的事情處理完,才發現身邊的暗衛:“你怎麽回來了?為何沒在夫人身邊。”

那暗衛低下頭,恭敬地說道:“屬下有事稟報。”

羅玄按了按眉心:“說吧。”

“林文軒將夫人鎖在了房中。”

“什麽?”

羅玄擡起頭,那眼中的寒光能將來人刺穿:“何時鎖的。”

那暗衛即使身經百戰也被主人的目光嚇住,只能將頭伏的更低:“今日,說是怕夫人再出來尋你。”

羅玄未聽她說完,立刻起身,向門外走去:“去林府。”

火已經燒的更旺了,等林文軒發現之時,已經燒去了半邊屋子。

火光將半邊城都映的通紅,可再紅也紅不過林文軒的眼睛。

“玲瓏,玲瓏!”

他高聲呼喊著,聲音中的驚慌與絕望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側目。

“放開我,讓我進去!”

他身邊的仆人死死地拽住他:“大人,不能進啊,火勢太大了。先在外面救火再說吧。”

林文軒劇烈地掙紮著:“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玲瓏在裏面,該有多害怕,該有多痛苦。

他痛苦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痛恨自己的殘忍和愚蠢。玲瓏出事,他萬死難辭其責。

在一片光影中,有人自己迅速進了屋中。

“公子……”

暗衛呼喊了一聲,隨即跟了進去。

那火苗卷起羅玄的衣角,灼痛他的肌膚。濃煙滾滾,嗆進他的氣管,讓他無法呼吸。

可羅玄半點來不及去理會,再痛也痛不過他此時的心。

“玲瓏……”

他在房中摸索著前進,小心翼翼地呼喊著她的名字。

頭頂上的木頭開始劈裏啪啦的往下掉,那暗衛在他身側:“公子,此處太危險了。”

可羅玄置若罔聞,他在看不清人影的濃煙中摸索著。這是第一次,他感到如此的害怕。

玲瓏,不要怕啊。我來了,我來接你回家。從此,我不會再離你半步,我一定要看著你,守著你,陪你走過這漫長的一生。

羅玄的眼睛越來越迷糊,呼吸越來越困難。可他不能倒下,因為玲瓏會害怕啊。

終於,他的眼前出現了床榻。他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那床上,躺的是他的玲瓏。

她半臥在床榻,那腳踝處鎖著把鐵鏈,觸目驚心。

“玲瓏……”

他的手胡亂的摸上去,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與驚慌。

可是,再也無人應他,她無聲無息地躺著,像是沒有了生息。

羅玄死死將她抱住,轉身朝門外走去。

他這一生中,從未信過神佛。可此時,他無數次地祈求上天,能給他一次機會。為此,他願用他的累生累世來償還,只求玲瓏能活著。

活著對他笑,對他哭。

這一次,他要緊緊抓住她的手,再也不會將她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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