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總是帶著一股溫吞慵懶，像個萬般不願從溫暖的被窩中醒過來的孩子。

顧青嵐扯過被子蒙住頭，翻個身又準備繼續睡。只是這個動作做起來卻並不容易，從後腰傳來的脹痛感硬生生將全部睡意全部驅散。

臉色發白地揉了揉僵硬的腰椎，顧青嵐把頭埋在兩個枕頭的縫隙裏，擡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還有淡淡餘溫，人已經不見了。

舒墨濃從浴室裏出來，看到他從被子裏露出的一小撮黑發，床中間的一團像條蟲子一樣蠕動幾下很快又安靜下來。

“醒了就起來，別賴床。”

顧青嵐聞言露出腦袋，看著穿著浴衣露出一大片胸肌的舒墨濃：“我怎麽覺得腰比昨晚上更疼了？”

舒墨濃把擦頭發的毛巾隨手掛在脖子上，掀開被子讓他翻個身撩起上衣看了下他尾椎骨以上到蝴蝶骨以下的地方，那裏一片青紫的淤痕。

“叫東叔上來給你用藥酒揉揉吧，淤血不揉開好的慢。”

顧青嵐臉埋在枕頭裏“唔”了一聲就沒了下文，舒墨濃視線停在隱藏在睡褲之下的那條若隱若現的股溝處，側首看了眼床頭的鬧鐘發現其實還不到八點，目光暗了暗。

修長的手指停在那一片白皙的後腰，順著脊椎輕微而緩慢地往上滑。顧青嵐閉著眼睛一副又要睡過去的樣子，被他弄得身子不舒服地拱了幾下往下縮了縮，含糊道“誒癢。”

“……”

舒墨濃頓了頓，一只手從他身下穿過，將人圈著抱上枕頭。顧青嵐一副死豬樣隨便他動作，舒墨濃給他蓋好被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臉色陰沈地下樓了。

餐桌上舒晏已經坐在那兒喝牛奶了，看到他下來叫了聲：“要就父親。”

舒墨濃點了點頭也坐下來，東叔給他端來咖啡，舒墨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道：“他昨晚上傷了腰，你拿點藥酒去給他揉揉。”

舒晏正在咬三明治的動作頓了一下，很快又繼續面無表情地吃早飯。

東叔應了，很快就去找了藥酒上樓。東叔以前專門學過推拿，一般家裏誰有個肌肉酸痛之類的都是直接找他。

“下午我要回英國，你也放寒假了，要回去待一段時間嗎？你祖母很想你。”舒墨濃一邊翻報紙一邊問。

舒晏咽下嘴裏的食物，擦了擦嘴巴點點頭，“好的。”猶豫了一下又問，“他也一起嗎？”

舒墨濃搖頭，“他有工作。”

舒晏於是點點頭不再多話，過了好一會兒又突然問道：“父親，你還會要孩子嗎？”

舒墨濃略感詫異，從報紙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舒晏從記事以來就一副小大人的樣子，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他從小就分得很清。也許這個問題由任何一個這個年紀的孩子問出來都正常，但舒晏這麽問就有點奇怪了。

舒晏被他一直盯著看臉色尚算平靜，但那雙透著緊張不安的漂亮眼睛出賣了他的情緒。

“怎麽？怕有人搶你的位置？”舒墨濃放下報紙，支著下巴看著自己故作平靜的小兒子，臉帶戲謔，“中國有句話叫‘少時了了大未必佳’，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舒晏搖搖頭。

“意思是小時候出色長大了卻未必有作為，”舒墨濃笑了一下，“舒家這艘大船，領航人的能力大小決定了它能走多遠走到哪兒，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慎重一點呢？”

舒晏放在膝蓋上的小拳頭緊了緊，對著自己那個高高在上的父親，一直以來的目下無塵驕傲自信突然生無數細小裂縫，哐當一聲碎了一地。

“那……如果你還要孩子有沒有想過……他要怎麽辦？”

舒墨濃挑了挑眉毛看著他，笑了，“舒晏，你還小，別把心思放在這些沒用的事情上。我這個位置也許很快就會是你的，也許……”

舒晏直視他的父親，聽見他語氣冰冷地道：“永遠都不會是你的。”

年後才滿十歲的舒晏從未像這一刻這樣明確地感受到那來自親生父親的恐懼壓迫感，他楞楞地看著這個從裏到外找不到一絲破綻的男人，於內心深處潛藏的依戀儒慕之情以及隨著年歲漸長的信任崇拜等等感情中又滋生出一種他還無法言說卻如同火焰般焦灼的感覺。

舒墨濃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這些全都取決於我，而不是你，或者別的什麽人。”

舒晏還小，但舒墨濃從沒把他當做真正天真無邪的小孩。也許這些話現在說來顯得殘忍，卻未必沒用。

“舒晏，如果你只是個資質平平的小孩，不懂事也不聽話，那麽我同樣也會給你優渥的物質和全部的父愛，讓你當個紈絝。但是你有超出我期望以上的智慧和能力，所以也給了你與你能力相符的機會和壓力。所以我告訴你，你今後要走的路取決於你現在的選擇。不過有一點始終不會變，你是我舒墨濃的兒子，無論如何你都能享受到你應該擁有的一切。”

舒晏楞楞地看著他，半張著嘴好半天才低聲道：“我知道了。”

舒墨濃點點頭，然後又道：“那麽我來回答你之前的問題。不管我以後還會不會有孩子，也不管那個孩子是誰的，顧青嵐始終是族譜上寫在我旁邊的那個名字。所以拿出你的教養該有的尊敬對待他。”

樓梯上，顧青嵐扶著欄桿神色安靜地聽著下面兩父子的對話，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身後的管家，東叔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顧少，再不下去，早餐要涼了。”

“嗯。”

看到顧青嵐兩父子都不再說話，舒晏略有些尷尬，擦幹凈嘴巴就跳下餐桌，“我吃飽了。”

舒墨濃倒是神色如常，淡淡地對著兒子點了點頭就隨他去了，看著坐下來動作有些僵硬的顧青嵐道：“好點沒？”

顧青嵐點點頭，“好多了，謝謝東叔。”

東叔笑瞇瞇的，“顧少言重，只不過以後還是盡量註意，太危險的動作……”

舒墨濃幹咳一聲瞟了眼老管家沒做聲。

顧青嵐“嗯”了一聲拿過杯子喝蜂蜜水，好半天才察覺氣氛有點奇怪，突然就靈光一閃福至心靈，差點沒被一口蜂蜜水嗆死，滿臉通紅道：“那個不是那樣，是我自己在浴室差點滑倒撞在洗手臺上……”

東叔“哦”，然後眼觀鼻鼻觀心。

顧青嵐剛得了個金翎獎最佳配角，雖然不是什麽大獎，但也算的上一份資歷證書。可能他自己身處颶風中心感受並不深刻，但在外人看來他這兩年多的崛起已經算速度驚人。

他們正在去機場的路上，要去參加於S市舉行的為期三天的電影節。坐在保姆車上想起來好久沒更新過的微博，剛登陸就冒出無數的私信和@提醒，搞了半天終於設置好權限，然後才開始查看那些粉絲或者黑們發來的各種亂七八糟的信息。

盛有聲坐在前面，臉色一直不是很好的樣子。“這次博林大眾電影節咱們可真就是去打醬油的，不過到時候能碰到不少知名導演和制片人，你也稍微機靈一點，趁著現在勢頭不錯抓住機會拼一拼。”

顧青嵐不置可否，皺著眉毛翻著某影帝@他的一條微博下的評論，問盛有聲：“‘傅顧’‘安嵐’這些是什麽意思？”

盛有聲皺了皺眉，接過他的手機翻了幾頁，隨著某個團體在網絡上的擴散，許多明星為了贏得更多的人氣都喜歡有意無意賣賣腐博博眼球。作為營銷手段的一種盛有聲很清楚，所以之前有刷顧青嵐和傅安之的西皮的他不僅沒有阻止還偶爾上顧青嵐的圍脖跟傅安之互相@一下什麽的，但也僅限於工作內容，並沒有涉及私事。

可現在看著兩人微博下蹲守的那些西皮粉盛有聲突然覺得亞歷山大起來。要知道萬一一個控制不好被有心人利用，那後果確實不堪設想。

想想多年前某位巨星的縱身一躍，雖說現在關於這方面環境開放寬容許多，可一旦扯上現實……

“這個你不用管了，今後你也註意點，盡量少和傅影帝一起出席公共場合。”盛有聲把手機還給他，揉了揉鼻梁，“抱歉，最近我狀態不好，連帶著對你的事情也多有疏忽。”

“知道了。”顧青嵐收好手機，看著他疲憊的側影，恍惚間應笙的臉在腦海中閃了一下，“不用放在心上。”

如盛有聲說的那樣，在柏林電影節上顧青嵐抱著來打個醬油的心態然，在開幕式上跟這兩年躥紅速度很快的影視新星莫南風合作表演了一曲鋼琴小提琴合奏。

兩人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離電影節開幕已經沒多久了，一起練習的時間並不多。不過好在兩人水平都不錯，磨合起來也挺快，到真正上臺表演的時候都很投入，效果也比想象中好很多。

往年像這樣的開幕式以歌唱舞蹈以及當地特色節目居多，像今年這樣的純音樂形式倒是挺少見。又加之之前金翎獎顧青嵐和莫南風共同角逐最佳男配獎，所以兩人這樣的組合又頗具話題性。

舞臺上兩個人一站一坐，一個美如畫一個潤如玉，從畫面到聲音都配合得都完美無匹契合無比。

一曲終，下面掌聲雷動。

兩人並排站著朝觀眾席鞠了一躬，然後相視一笑一前一後往後臺走。

莫南風看著前面這個比自己高了半頭的男人，突然道：“顧前輩。”

顧青嵐停下來轉身看著他，溫和地看著他：“怎麽了？”

“這次我不會輸給您。”

顧青嵐眨眨眼睛，過了一瞬，笑：“嗯。加油！”

說完就進了自己的休息室。

莫南風看著他的背影，沒由來地一陣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就像個爭強好勝的小孩子，故意在大人面前裝出一副無懼無畏的樣子，其實心裏依舊沒底。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莫南風覺得顧青嵐雖然看起來總是淡淡的，跟誰都笑著卻又保持距離，不過怎麽看都不像別人說的那樣會耍下作手段的人。

莫南風甩甩頭，將上次那個女孩意味深長的笑容從腦海中晃了出去。

博林獎與金翎獎不同，是由觀眾和專業評審共同評選。這幾年博林獎為了適應網絡的發展速度不斷改革，從一開始的專業評審決定一切到這兩年的由專業評審決定入圍名單，最後由觀眾現場票選和網絡投票決定最後得獎者。

莫南風的經紀人打聽到這次專業評審對莫南風的表現都讚不絕口，接下來只看觀眾票選的結果。不過根據之前的票房和網絡反響來看，拿下這個獎的把握也是十之八九。

滿懷期待地回到自己的休息室，經紀人正坐在沙發上笑吟吟地看著他。

當頒獎嘉賓念出顧青嵐的名字時，大屏幕上莫南風驚愕尷尬的臉一閃而過，很快攝像頭切向顧青嵐，顧青嵐這次沒有走神，卻依舊意外無比。

盛有聲也同樣訝異。

博林獎這個基本是拼人氣的獎項怎麽看都離顧青嵐有些遠。得獎熱門莫南風十五歲就跟著少年組合出道走紅，人氣一直居高不下，即使後來組合解散成員各自單飛他也轉型很成功，這兩年活躍於大銀幕曝光率不知道比顧青嵐高出多少。

莫南風楞楞地看著臺上笑容和煦言辭謙虛的顧青嵐深深皺起眉。自己的經紀人還是很有些人脈的，如果不是有足夠的把握怎麽會那樣篤定地告訴自己這次沒問題。

他低下頭，看著經紀人發來的短信，有些挫敗地笑了笑。

作者有話要說：

章節重新排列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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