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紅袖一夢殘

關燈
紅蕪──不要走!

"陽明,陽明,醒醒,醒醒!!"

"澄空......?"

"對啊,快醒醒!!"她還在搖我。

"澄空......我不敢睜開眼睛......"

"陽明......"

"我怕我醒來,眼睛看不見了,我做了個好長的夢,夢中都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聽到不停地有人在叫我名字......"

"怎麼會呢......你只是......只是那天回來,突然發起高燒,昏睡了三天三夜,找遍了整個離王府的禦妖師,你今天總算醒了......"

我緩緩睜開眼睛來,看到澄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周圍也是人影幢幢,似乎都圍著我,但是我卻覺得世界好蒼白。

"我的眼睛看不見了,就算看得見你,看得見尋,看得見薔薇花,但我也覺得有什麼東西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了......澄空......"

"陽明......"為什麼,澄空今天的聲音,聽起來好疲憊。

我晃了晃腦袋,眨了眨眼,總算讓眼前的事物更清晰了。

周圍果然是一群白衣的禦妖師,澄空放大的臉就在我面前。

可是,他們看我的表情,好奇怪。

澄空的臉色,也很蒼白,嘴唇還在顫抖。

"澄空,你怎麼拉......啊!"我大叫一聲,"你,你怎麼手臂上帶了黑紗?!"

轉頭一看,竟然所有的禦妖師的手臂上都帶了黑紗。

我頓時心裏一涼。不祥之感陡然升到最高。

"有人死了?"我顫抖著問。

誰知此話剛出,那一群禦妖師突然齊齊跪在了地上,低著頭。

"誰死了?!"我抓著澄空大叫。

誰死了......誰死了......

為什麼心裏這麼難過,這麼慌張......

哈哈,也許只是死了一位長老呢,也許只是、只是天玄的特殊節日呢......也許、也許......

"陽明......"澄空忽然很溫柔地抱住我,我第一次看到她這麼溫柔,這麼悲哀的神情,"你......你跟我們一起走吧,他們早都在那邊等著了,去了,你就知道了......"

"去哪裏?"

澄空不語。

"去哪裏啊?!!"我大叫起來,推開了澄空。

"馬上就要舉行玄葬之禮了,如果我們還不快走,你可能,可能就趕不上了......"

澄空道,又轉頭對那幾個禦妖師吩咐,"帶他走。"

────────

母後,你知道嗎,我的心現在好難受。

真的好難受。

我,不知道為什麼。

馬車顛簸了一整天。

"澄空......我好害怕,我可不可以不去......"我忽然拉住澄空的衣袖,露出了可憐的目光。

"你──怎麼能不去呢......"澄空低低地道,似在嘆氣。

馬車停了。

我覺得渾身的血液好象快倒流了。

澄空催促我下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閉上雙眼,眼前一片黑暗。又睜開眼來,輕輕地踏了出去。

點絳山莊。

我整個人僵在那裏。

我的預感......很不好的預感......不,一定是錯覺......一定......

是太簇三妖都死光了吧?是這樣的吧?不然,不然就是哪個禦妖師死了吧?恩,是這樣的──

"澄空......紅蕪在哪裏?讓我見見他好不好?我三天都沒有見到他了......"我轉過頭去,扭住了澄空的衣服,不知不覺,口氣中竟有我從來沒有過的乞求。

"陽明......"澄空的回答,卻只是低低地叫著我的名字。

我的薔薇花呢?

我轉頭看向那曾經布滿薔薇花的土地。

都枯萎了。那一片地上是歪斜滿地的黯淡的花瓣和花枝。像一夜之間被狂風奪去了所有的芳華,那一朵朵豔人的薔薇,驟然,消逝了。

灰黃的土地上,只有暗淡的顏色。

雕謝的薔薇花,飄零著幹枯萎縮的花瓣,低垂著,高貴的頭。

是啊......薔薇該謝了......

點絳山莊,那滿山遍地,鋪天蓋地的紅薔薇,都雕謝了。

風中,帶來了死亡的氣息。

小小的旋風,卷著那地上一席一席的薔薇花瓣,最後又總是無力地再次飄回地面,墜落在灰色的大地上。

可是這一剎那,我忽然想起那一天。

那個飄著細碎的薔薇花瓣的日子,那個在薔薇花海洋中向我走來的身影。

步履輕捷,暗香浮動。

我又猛地轉頭看向澄空:"紅蕪呢?他在哪裏,我要見他!!"

"陽明......"澄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紅王,他死了。"

紅王,他死了。

紅王,他死了。

"他,就在昨天死的。"

他,就在昨天死的。

他,就在昨天死的。

不──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去找澄星,我去找觀寒......無論找誰都可以,我要問個清楚......我絕不相信......

我甩開澄空,發足向前奔去。

澄空,又在騙人了......

我穿過曾經他帶我走過的小路,彎彎曲曲,一條接一條,黯淡的薔薇,一路接一路,漫山遍野......

轟!──

我沖進了正廳。

正廳中跪滿了人,白衣的,黃衣的,黑衣的,密密麻麻。

聽到聲音,他們都詫異地回頭。

不,不在這裏,紅蕪不在這裏!!

我又!!幾步跑下了臺階,向著曾經住過的地方跑去──後面是澄星從正廳中跑來的聲音──"陽明──"

推開前面那群挽著黑紗的侍女,我砰地推開了門。

這是我們曾經住過的地方。

折花雕的外方內圓窗欞......白玉的酒壺......墻上的獸皮......石床!石床!!

我撲過去,卻忽然僵住了。

好冷的石床。

低頭,那本應該熊熊燃燒著烈火的地方如今一片灰燼。燃燒殆盡了。

不──不──

紅蕪他一定是忘了──他一定是忘了......他忘了他怕冷,他忘了我怕冷......他只是忘了......

"陽明......"澄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隨之而來的也是一群人趕往這裏的聲音。

"陽明......紅王,他死了。"

紅王,他死了......

"呵呵!"我忽然轉身對著澄星一笑,"他藏到哪裏去了,你們怎麼都不告訴我......害我找得好辛苦!!呵呵呵呵......"

"陽明,別笑了......"澄星的看著我的表情好別扭,"你的眼淚,還一直往下掉呢......"說著,她拿出一條白絹,一點一點,很仔細地擦拭著我臉上的淚。

"你們......怎麼能這麼騙我呢......你們怎麼能對我說紅蕪死了呢......"我再也止不住,大聲叫了起來,聲音中帶著嗚咽。

"火都沒了......他還不回來......你們還這樣說......你們......"

"陽明,紅王死了。他的寒病,早在徵宴之前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了。"

"那、那是不是,只要我的血就可以了,我馬上給,我還有很多......很多,再多都無所謂......"我捋起了衣袖,伸到澄星的面前。

可是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下落。

"沒用的,什麼都救不回來了。紅王死了。昨天死的。"

她身後那一行人又是齊齊跪下了,臂上的黑紗分外刺眼。

我不信,我一點都不信!!

他明明不久前才來見過我!!我還給他吃了桂花糕!!他那時還很健康......不、不對......他那時......

我腦海中晃過當時沾過他的紅衣的滿手的鮮血。

不......

我推開澄星朝外面跑去,跌跌撞撞,從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縫中繞過,又匆匆下了臺階。

太簇宮,太簇宮,他一定在太簇宮!!

觀寒說他最喜歡太簇宮......觀寒說他最喜歡的......就是太簇宮......

為什麼都要說紅蕪死了......為什麼......為什麼紅蕪死了......

眼前又是當初那千心萬苦翻越的山坡,我扒著山坡上的雜草,奮力地,奮力地爬上去,用我最快的速度──泥土都抹在了臉上,露出來的尖銳的石頭劃上了我的手臂......

我只是想找到紅蕪......紅蕪......

"我喜歡呀,最喜歡最喜歡紅蕪了~!我現在,最最愛紅蕪了!"

我最最愛紅蕪了......

最最......

我說的都是真的......

終於翻越了那座山坡,我飛奔下去──卻停在了那裏。

一排黑衣的烏玄教眾,牽著長長一串的妖怪正從那裏走出來。

糾結的藍色印記,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肌膚和慘白的臉色。都是太簇的妖怪......

都是太簇的妖怪......

長長的,好長的一串隊伍......

可是,沒有一絲的妖氣......

那從來沒有過的沈默......是悲哀嗎......

那曾經渙散的目光中閃過的......是眼淚嗎......

太簇的妖怪,怎麼又懂得流淚......

他們要去哪裏,他們也不要紅蕪了嗎?

我推開前排的一群黑衣人,向太簇宮沖去。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妖魔地?太簇宮"。

空蕩蕩的太簇宮。一行侍衛攔在前方。

我擡頭,依舊是陰暗的,布滿陰霾的太簇的天空。

忽然天空中仿佛劃過一道暗影,巨大的灰色的羽翼展開,輕輕地,輕輕地騰起──

徘徊在太簇的天空中。是太簇三妖中的"宮"......被重傷的"宮"......

靜靜地,卻有一絲悲鳴。

灰色羽翼下的悲鳴。低沈地,嗚咽地,像是一道沈重的、沈重的目光,俯視著大地。

大地之間,久久回蕩的是它低低的悲鳴。

傀儡般走在前方的妖怪忽然都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宮"所在的地方,聆聽著它一聲又一聲泣血的悲鳴。

悲鳴之下,太簇宮中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那個曾經持著碧綠扇,輕輕笑著的人。

抱著一團紅,那流雲般柔軟的黑發傾瀉而下。

依舊俊美的臉。

蒼白的臉色,毫無生氣。

沒有微微顫動著的長長的睫毛,沒有帶著邪魅目光的眼,沒有微揚起的,帶著慵懶笑容的嘴角。

觀寒抱著紅蕪,靜靜地站在我的面前。

悲鳴之聲轟然而下。

紅蕪......

你告訴我,你沒有死,是不是?

紅蕪,你怎麼會死呢?你那麼厲害,那麼英明神武,你怎麼會死呢?

你不是說,白玉珠應該永遠和妖狐在一起嗎?

你不是說,你要永遠那樣抱著我嗎?

紅蕪......你怎麼會這樣就死了呢......

你會永遠記得的,你會再和我打一次架,再喝一次酒......

你說,要帶我去溫泉洗個十次八次......

"我喜歡呀,最喜歡最喜歡紅蕪了~!我現在,最最愛紅蕪了!"

你會永遠記得的啊......你難道不是要每天都聽我說一次嗎......

我們說好,還要一起回到陽明山的啊......

你可不可以,再抱我一次......

你不在的話,我會冷啊──

"不許忘了,這樣你才不會忘了我,就算很久很久都見不到面,你這個笨蛋也不會忘了我了......"

"餵,陽明,你該不會愛上我了吧?!"

"親親皇帝的酒,我怎麼會不喝呢......"

"陽明,你的眼睛是我的,永遠......"

"因為我和你一樣......是一樣的......我,也會冷。"

"我,不感‘興趣'。"

"有趣,有趣極了。陽明真是個好寶貝,我第一次被人扇耳光呢。"

"你好,我是紅蕪。"

............

"會記得的......記住陽明山的樣子......記住你的樣貌,你的聲音,即使已過千年,物轉星移,滄海桑田,我對天發誓,永不相忘。"

永不相忘......

永不相忘......

紅蕪,我想你了,你見見我,好不好......

紅蕪,再對我笑一次吧......

紅蕪,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向下流,流了好多......我該怎麼辦......

為什麼,我又是一個人了......

─────────────────

那一團紅,我最最愛的紅,好象是一片柔軟的雲,寧靜地躺在觀寒的懷中。

觀寒看著我,也是靜靜地。

他的眼中,沒有淚光,只有深邃的悲哀。

曾經淺笑著的眸子,仿佛已經靜止了。

他也許根本沒有看見我。

他看見的,是紅蕪微笑著的過去。

我耳邊忽然回響起伏燁的一句話來:"我只知道自己喜歡他,好喜歡,全世界最喜歡的,就是他,只有他......"

好喜歡他......全世界最喜歡的,就是他,只有他......

可是,伏燁,你沒有告訴我,如果他死了,我該怎麼辦......

觀寒低頭,只輕輕地,用唇碰了碰紅蕪蒼白的臉頰。

好想看你再笑一次,哪怕一次也好......不要這麼冷冰冰地躺著......我不習慣......紅蕪......

"天,很冷了......我們,回去吧......"觀寒對著紅蕪,忽然綻開了一個笑顏,帶著淒然的笑顏。

我定定地看著觀寒,看著他懷裏的紅蕪。

這不是真的......

紅蕪沒有死......

紅蕪......還會再回來的......

是吧......是吧......

觀寒抱著紅蕪,從我的面前走過。

他的背影,向太簇宮投下了一抹絕望。

也許,他真正比我更了解紅蕪,他付出了太多......

我的眼淚,滴在紅蕪的臉頰上,從白如玉脂的肌膚上劃過,悄無聲息的,是一抹孤冷的氣息。

這時,淚眼朦朧中,我才看到離尋和道寧他們匆匆趕了過來。

他們的身後是整整齊齊的一行天玄的長老和教眾。教眾之中緩緩走出一金邊紫袍的少女,手中握著一條黑紗,全身都在顫抖。她的身後跟著一位獨臂灰衣的高大女子。

是星眸,天玄的教主。

他們一齊站在了觀寒面前。

星眸伸出手,想觸摸紅蕪,不知不覺臉上已掛滿了淚水。

天地悲愴。

妖界之王,從此再不存在。

"他是我的,你們誰也帶不走他。"觀寒避開星眸的手,平靜地道,字字清晰,卻似咬牙切齒。

他忽又轉過頭來,盯著我,冷冷道:"三日之前,我本想取走你的血......但是,紅蕪一定不會開心的......"

話剛說完,一陣妖氣升騰,離尋臉色一變,眾人還未來得及阻攔,一道白光閃過,觀寒消失了。

帶著紅蕪一起消失了。

遙遠的樹林中,回蕩著陣陣妖狐的哀鳴,天山雪狐的哀鳴。

我想擡腳追上觀寒,卻發現渾身都僵硬了,沈重地,擡不起腳。

心如刀割。

呼──

天上的巨翼展開,宮飛了起來,灰暗的天空中,掠過一抹陰影。

"紅蕪......紅蕪......"我沙啞著喉嚨,朝那漸漸離我遠去的紅叫道。

"我陽明,喜歡,最喜歡最喜歡紅蕪了......我現在,最最愛紅蕪了......"

我說的,你都能聽到嗎......

一陣眩暈,我的天空,頓時全部墜入了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