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一章 四一白

關燈
人的思維真的很奇怪。

浮浮沈沈, 不知歸處。

視頻上的小黃人扭動著迷你的身體,甩著舌頭逗著笑,但趙戈心思卻全然在坐在床畔的符與冰身上。

她看得還沒有在凳子上張望著的癩皮大爺來得認真。

癩皮大爺看到精彩處, 好歹會搖個尾巴跟著叫幾聲。

趙戈完全就不知道視頻裏在講些什麽。

只知道手裏的花束戴著股露水的清新味,身旁的符與冰身上也有一股從露水和草木間路過的氣味。

若有若無。

眼角能瞥見符與冰的手離她撐在床上的手很近。

仿佛只要她稍微伸長手指, 就能觸碰到那戒指鏈上的十字架。

那稍顯冰涼的銀質金屬。

身上的燥熱氣其實還沒有退,眼睛依舊有些疼。

也許正是因為這熱氣,讓趙戈的心思亂起來。

讓她喉嚨裏哽著不明的心跳。

讓她總是不知道看向哪裏。

本應該看電影,趙戈卻在觀察著符與冰。

熱氣中帶著股罪與罰的沖動。

想要撕破什麽。

又想要抓住什麽。

電影結束後,癩皮大爺撅著屁股從凳子上跳下去,扭動的姿態中帶著股小黃人的氣勢。

它走到門口,拿鼻子頂著門。

符與冰把手機關上, 看向趙戈。

“阿姐最近幾天就睡在我這裏好不好?”

像是怕她不答應, 符與冰很快地補充了一句。

“你身體不適, 最近又出了那些事, 我擔心你一個人再發作...晚上我會去以撒神父的起居室借住,你就睡在我的房間...這樣你要是有什麽事, 我也能馬上知道。”

趙戈楞了楞,看向符與冰。

楞住不是因為符與冰的請求, 而是因為她自己。

如果是以往,她肯定會在這個提議落下後立馬就拒絕。

但此時此刻的她,竟然連考慮都沒有考慮。

心中的默允,順其自然到趙戈自己都驚愕。

“好...”

趙戈遲疑地應聲。

到底是哪裏變了。

是她變了, 還是氛圍變了。

還是什麽東西在潛移默化中變了。

從孟夏往仲夏遷移, 又往季夏展望。

趙戈攥緊手裏的花束,向日葵帶著洋桔梗和百合花的氣味往上。

心裏某處地方也仿佛被花瓣給蹭過。

癢癢的。

如同窗外的風吹過樹梢。

趙戈瞇著眼睛看向窗外。

“我們出去...走走...”

“好。”

符與冰應聲。

就連這一句‘好’,也讓人心中的樹梢搖晃了一下。

趙戈在怔楞中站起身, 懷疑自己病了。

被骸骨裏的熱氣蒙了心。

對於出門散步這件事,最熱情的當屬癩皮大爺,它下樓的時候幾乎是用虎躍的姿態,一個猛虎撲騰撲到樓底下。

聲音之鬧騰,半點沒在意會不會沖撞到基督新教的神明。

符與冰帶著趙戈從後院往外走,走到花圃的時候,癩皮大爺脖子上掛著的手機響了。

趙戈彎下腰拿起手機。

號碼不熟悉,但是接通後,聲音卻很熟悉。

是最近總是見面的那位廠長。

商人心思果然不能小覷,明明不是什麽熟悉的關系,但一上來的寒暄,卻讓人覺得趙戈和他仿若是什麽失散多年的好友。

語氣裏甚至帶著股悲切。

“誒喲...聽說道長那天驅邪受了傷...不要緊吧,我和玉樹都十分擔心...”

聲音顫抖,有模有樣。

說到玉樹二字的時候,癩皮大爺條件反射地看向趙戈手中的手機。

趙戈看了癩皮大爺一眼,看在它是玉樹姑娘頭號粉絲的份上,特意開口。

“玉樹姑娘可還好?”

“玉樹...玉樹...”

廠長顯然沒想到趙戈會問這問題。

“她很好...你怎麽會問起她?”

“貧道很是好奇...玉樹姑娘在閣下教宗的身份。”

“她啊...”

廠長的語氣裏有股怠慢。

“你知道的,現在什麽東西都要有個代言人,商品有、醫院有、教宗也要有,她的形象很好,民眾們、工人們就喜歡這樣正面的形象。”

“形象?”

“你看你們道觀和教堂都會有雕塑,雖然神明是無形的,但是想要有信徒,你就必須要鍛造偶像,她就是我們教宗的雕塑,是我們教宗的代言形象。”

“你說的好像不是很相信神明。”

“我不相信...我只是個商人,只要有錢的就是好東西,但是院長那老頭兒他相信,也是他找到我,提議要和我合作...我很喜歡他,他是個明白人,很懂得如何包裝,只不過太過迷信了點,你瞧見他隨身帶的筆記本了嗎,他說他相信神明,那筆記本裏記載著神明的故事。”

說完這句,廠長一頓。

“說起這個...對了,我打這個電話頭一個是為了招待不周給您和小神父打個招呼,還有一個就是想跟您說一聲,院長想見你。”

“他想見我?”

趙戈想起在醫院九層和院長見過的那一面。

偽裝起來的慈眉善目。

還有背後緊攥的筆記本。

“是。”

廠長的聲音從手機另一側傳來。

“估計也是為了驅邪這件事...他昨天還專門找我問了你的名字。”

一場話談得和氣,但直到掛斷電話前,趙戈的後背都緊繃著。

商人本性,假作醫心。

他們供奉的不是神明,而是大鬼。

這些人,需得和大鬼一起除去。

掛斷電話後,趙戈把手機重新掛到癩皮大爺的脖子上。

它晃了晃脖子上的繩兒,首當其沖地跑到花圃間的噴泉旁。

雖然還是晌午,但天色有些湛沈。

雲壓著天色,天空是深藍色的。

蜻蜓低飛,該是要下雨了。

由是趙戈和符與冰沒走遠,只是在後院的花圃裏打著轉。

花圃很大,走幾步就能遇到一個小型的噴泉。

噴泉上會有各式各樣的白色石雕,看模樣應該是基督新教裏的諸神。

越是看趙戈越是感嘆自己道觀的破落,和這教堂比真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雲壤之別。

走到洋桔梗那塊花叢的時候,天空下起小雨。

天空變得愈加深藍,但太陽卻還掛在天畔。

天畔下,有並不明顯的彩虹,幾道不同顏色的光架在了棕櫚樹之上。

像是伸出手,就能把天光抓進手。

雨絲不大,但逐漸也把人淋濕了。

稍微一呼吸,就能吸得滿肺腑帶著花木味的清新。

趙戈和符與冰走到棕櫚樹下,頭發已經濕了,雨珠沿著側臉往下垂落。

雨水打落在樹葉上、花草上、白色的欄桿上。

淅淅瀝瀝。

棕櫚樹下,趙戈和符與冰都沒有說話,不約而同地擡起頭看著天色。

看著並不密集的雨水。

雨水像是落在了心上,一下、兩下、三下...

熱氣一股又一股地在心頭繚繞。

趙戈的眼角有些酸,像是被風吹過眼睛的那種酸。

明明沒有發生什麽事,但心跳就是隨著雨珠加快。

“阿姐...”

符與冰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你在想什麽?”

趙戈沒有轉頭看他,但心跳卻愈發快。

就跟有人在心裏打鼓。

雨水聲、樹葉搖晃的聲音、花草搖曳的聲音。

噴泉的氣味、泥土的氣味、草木的氣味。

眼睛愈發酸,趙戈卻無法開口。

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只知道自己像是被熱氣蒙了心。

竟然想離符與冰更靠近一些。

近到她在這些聲音和氣味裏能獨占他的冰氣。

想要在雨水的掩埋下感受他手心的冰涼。

趙戈不敢看向符與冰,在心裏念起了安神咒。

她果然是病了。

腦海裏竟然想起了那八個字。

求之不得...輾轉反側...

雨更大了些,雨幕下趙戈輕聲開口。

“沒想什麽。”

只是得了想入非非的瘟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