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城內, 家家門戶緊閉，一夥餓得面黃肌瘦的強盜在城中橫行，他們砸開了一家門戶, 拖出兩個孩子來，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後面跟著腳步蹣跚的老奶奶，哀告家裏實在沒有吃的了，也免不了被強盜一頓搜刮。

風雪高臺上，懷雪冷冷看著這一幕。

墨成跟在他身邊, 有時連他也搞不懂魔尊在想什麽。

“最近我時常做夢。”懷雪道，“夢到當年三族大戰時的情形。”

風吹動他的銀發, 他的目光並未確切落在哪裏，而是遙遙望著遠方, “當年一戰, 死傷慘烈, 除了你們，我麾下的十大魔將盡數戰死，魔族士兵更是死傷無數，可最後, 人族竟然和妖族聯合起來對付我們，導致魔族慘敗。”

“當年一敗, 乃是敗於兩族聯合的奸計, 敗得太不甘心, 我怨念深重，無法轉世為魔族, 那時我死在無盡深淵附近，神魂一直在海上飄蕩, 飄到登仙梯附近時，神魂受到七情玉牌的沖擊，七情玉牌沖刷了我的怨念，也洗去了我的記憶，等我清醒過來時，已經轉世成人族之子。”

他想起了小山村中的童年，想起了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姑娘，那時候他是真的覺得小雲會和他一直在一起，可他很快就迎來了一次背叛。

那時他就覺得，人族果然不可信，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一個人族入過他的眼，他雖然沒有前世記憶，依然從心裏厭惡著人族，在他看來，比起人來說，幼獸反而更加忠誠，小鹿從出生起就全心全意依戀著他，在想起一切後，他殺了九寒靈鹿、殺了九寒宗主，也唯獨放過了小鹿。

不知它現在怎麽樣了？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他刻意忽略，對於他來說，那些都是多餘的情緒，現在最重要的是魔族的事。

“尋常送來的消息可靠嗎？”

“他說上古凈化陣人選已定，布陣的地點定在流月河附近，時間是四天之後。”墨成道，“自從那天去了趟朝玄宗後，他就一直不敢露面。尊上，我認為他恐怕已經被識破，倒向人族那邊了。他送來的消息並不可靠，甚至可能是人族專門針對您的陰謀。”

“此人本就是墻頭草。”尋常的背叛在懷雪的意料之中，“只是這消息聽起來竟有幾分像真的。”

“但是……此人倒戈，意味著您的身份暴露，沒有了這個人族中的內應，咱們更不便行事。”墨成道，“屬下認為，咱們不如先回魔界，再從長計議。魔界子民都在翹首期盼著您回去，只要有了您，魔族就有東山再起的希望。”

“魔界？”懷雪道，“你是說那幾個山頭？”

墨成有些慚愧，如今的魔族確實大不如前，說起來實在是愧對魔尊，“都是屬下無能——”

“不必說這種話，魔族的情況你我心知肚明。”懷雪道，“這場大雪不能停，不能給兩族緩和的機會，四天之後，不管是不是陷阱我們都得去。”

“可是，如果人族高手俱在，咱們沒有勝算。”

“我要賭一把。”他道，“賭辰淵不會同意成為陣眼，他不是人也不是妖，憑什麽要為這兩族犧牲？”

墨成道，“這倒是……聽墨羽說，他和那位秋大夫感情十分深厚，就算是為了愛人，也不會同意。”

“尊上，若能堅持如此，四天後屬下先去流月河查探，探明是否是陷阱後，您再出手。”

落楓谷內。

難得雪停了半日，雖然天氣還是寒冷，大家的心情好了些，小妖們聚在一起玩起了擊鼓傳花的小游戲。

一只小妖蒙著眼拿手鼓敲，鼓聲聽時花在誰手裏就由誰展示才藝，小妖們紛紛展示起自己蹩腳的妖術，倉鼠精不小心把花變成了一粒松子，小能一口就吃了，大家紛紛搖它要它吐出來，場面熱鬧極了。

秋曦站在門口看著它們圍爐笑鬧，不由露出微笑。

這時，她感覺腳邊有動靜，低頭一看，小松鼠正看著她，她便問，“你怎麽不跟他們一起玩？”

小松鼠還是有些害羞，它躲避了秋曦的視線，舉起一個雲煙果，“秋秋，這是最後一個果子了，送給你。”

秋曦道：“你自己留著吧。”

“秋秋，這是謝謝你收留我們，特意送給你的。”它小聲說，“你快拿著吧，不然它們看到了又要鬧。”

秋曦這才道謝收了它的果子，小松鼠高興了，“今天雪停了，以後是不是都不會下雪了？”

秋曦不忍告訴它真相，只好說，“但願吧。”

“等到雪化了，我要囤好多好多雲煙果，每天都送給秋秋吃。”

“咱們說好了。”

“嗯嗯！”

柔和天光之下，一身綠色衣裙的女子和小松鼠對視，她眼中的笑意溫柔，這畫面十分唯美。

辰淵站在窗外看著這一幕，眼眸微沈。

這時，猴大和絲絲來邀請秋曦參與游戲，她被拉著進了小妖群裏，大家簇擁著她，眼中全是對她的喜愛和尊敬。

辰淵看了一眼，悄然離開了。

在秋曦和小妖們游戲時，辰淵出現在了朝玄宗內。

見了他，月朝玄似乎並不意外，“海神大人，您改變心意了嗎？”

他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反而讓辰淵意外了。

“其實您對天地生靈有情。”月朝玄道，“不然您不會同意找回玉牌，其實就算是當時您不同意，我們也勉強不了您。”

“我不過是是為了秋曦。”

“秋姑娘也是生靈之一。”月朝玄道，“您愛她，就是愛著天下生靈，人不是麽？”

“我沒想過這些。”

“那是什麽驅使您今日來此呢？”

“我希望她能開心。”辰淵說，“如果落楓谷的小妖們都凍死餓死，她會很難過的，我不想看到她難過的樣子。”

其實他並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否正確，他只是受自己內心的意念驅使來此，秋曦一直問他玉牌對他有什麽影響，其實真的很小，倒是多出來的這顆心，讓他似乎有了些自己還不懂的，多餘的情緒。

月朝玄註視著這位強大的海神，覺得他遠比自己想的要溫柔。

“您選擇犧牲自己，天下生靈都會記得您的貢獻。”

時間悄然流逝，很快到了結陣的那一日。

這日秋曦醒得特別早，早上醒來先是眼皮跳個不停，起床後又莫名心慌，她把阿淵從被子裏薅出來，還沒睡醒的阿淵軟綿綿的，任憑怎麽揉搓都沒有反應，她把黑貓舉成長條，猛地埋頭吸了吸貓肚子，熱烘烘的氣味直沖鼻端，那心慌似乎有些緩解了。

她順勢把貓抱在懷裏搖了搖，引得阿淵發出小聲喵喵叫。

辰淵也起來了，他緩緩坐起身，就這麽看著秋曦和阿淵。

秋曦擡起頭來，“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有些心慌。”

“可能是雪天要停了。”

“真的嗎？”

“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雪停了，天放晴了，大地回春。”

秋曦先是一喜，她覺得辰淵的夢與眾不同，也許有些預見性，可又覺得有些不對，“辰淵，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沒有。”

“那個陣法。”秋曦道，“你沒有背著我答應月朝玄吧？”

他搖了搖頭。

然而秋曦心中的懷疑沒有消除，從早上起她就亦步亦趨的跟著辰淵，生怕一不註意他就跑了，小妖們都說，“秋大夫和辰淵大人感情真好啊。”

眼看快到約定時間，秋曦還跟著自己，辰淵有些無奈，她也太敏銳了。

他回過身，單手覆在秋曦眼睛上，“寶貝，睡一覺吧，一覺醒來這場大雪就會結束了。”

秋曦猝不及防，只覺一陣困意襲來，她忽然明白了什麽，辰淵果然被月朝玄給說服了！她想要叫他別去，想要他別離開自己，然而無邊的困意將她拖入了沈沈夢鄉，她軟軟倒了下去。

辰淵接住她倒下的身軀，把她抱回房間，註視著她的睡顏好一會兒，在她額頭印下一個淺吻，低聲道，“做個好夢。”

他離開了。

他前腳剛走，有人偷偷打開了房門，溜了進來。

“秋秋、秋秋？”

小貍推了秋曦兩下，卻推不醒，不由發愁起來。剛剛她在院子裏看到秋曦和辰淵說話，才說了幾句，辰淵忽然把她的眼睛蓋住，秋曦就這麽倒了下去，把小貍嚇了一跳。

她躲在暗處偷看，辰淵心思都在秋曦身上，沒註意到她，她看到辰淵把秋曦帶進了房間，然後一個人離開了，她趕緊進來看情況。

辰淵到底想做什麽？他不會想害秋秋吧？

秋曦怎麽喊也喊不醒來，小貍著了急，她把絲絲喊了過來，絲絲略一查探，“是昏睡咒，這個咒對身體沒有傷害，只會讓人陷入深睡中。”

“能把她喊醒嗎？”

“這個簡單。”絲絲道，“看我的。”

秋曦不受控制的陷入了深沈夢境中，她又看到了那片海，看到了那漂亮的大貝殼，美麗的水母群，這夢境太美了，讓人沈溺其中不想醒來，她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對她說話，“你喜歡這個夢境嗎？”

“喜歡。”

“希望你每天都能在美夢中醒來，無憂無慮，每天都能開心。”

秋曦隱隱著急起來，“可是……我最在乎的人要離開我了，我不能繼續做夢。”

“你在乎的東西很多，你的朋友，依附著你的小妖們，連一棵小花小草你都在乎。”那個聲音說，“你放心，從今天起他們都會好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沒有他，什麽都不會好起來！”

秋曦滿頭大汗從夢中醒來，她一下坐起，就見小貍和絲絲正關切看著她，“秋秋，你還好嗎？”

“辰淵！辰淵呢？”

“他好像有事離開了。”

“我要去找他！”她一躍就下了床，把小貍和絲絲都嚇了一跳，“秋秋？”

然而秋曦連解釋一句都來不及，拿著靈鏡邊喊月章邊往谷外跑，其他妖都沒反應過來，只有小鹿呦呦叫著跳到她身上，她只好帶上小鹿往外趕。

月章這邊得了消息，她還以為秋曦和辰淵是商量好的，想著該怎麽安慰她，沒想到秋曦全然不知情，她趕緊過來接人。

幸好陣法就擺在流月河附近，月章如一抹紅雲飄然來到，她已經完全掌握了她爹穿越界域的術法，直接把她接到了人界這邊的河岸邊。

河岸，大陣已經齊備。

流月河已經完全冰封，幾位大能出手化去了河岸邊厚厚的積雪，在這裏布下大陣，上千顆靈石組成了繁覆的圖案，為大陣奉獻修為的四個人選已定，人族是月朝玄、雲晚歲，妖族這邊則是銀月和狐珠。

自從查到凈化大陣的消息，月朝玄就暗中聯系銀月，他有意通過這次布下大陣的合作來緩和兩族關系，銀月一直說考慮，卻未直接答應，直到月章從尋常口中問出了關於魔君的消息，銀月才知這次事件背後還有魔族在作祟，遂同意了這次提議。

一千年修為對妖族來說不算什麽，妖族的壽命更長，動輒幾千歲，這個提議說起來還是妖族占了便宜，她更驚訝的是辰淵為什麽會答應。

作為陣眼，散去靈氣，等於在世間消亡。

他深愛著秋曦，怎麽會同意呢？

銀月心中有疑惑，當她看到辰淵真的出現時，還是不免對他充滿了敬意。

“海神大人。”銀月沖他行禮，“我代表妖族感謝您。”

辰淵神色淡淡，面對眾人尊敬而崇拜的目光，他也似乎沒什麽想說的。

就在大陣外圍，一只黑色的蝙蝠以極佳的目力在觀望著這邊的情形，這正是墨成所化，他向懷雪傳遞密信，“尊上，大陣已經布下，辰淵也來了！情況似乎有些不妙。”

懷雪道：“我即刻過來。”

“尊上，妖主和狐珠都在，咱們恐怕沒有機會。”

“你覺得，兩族這次達成合作，關系回暖之後，魔族還有機會嗎？”

墨成陷入沈默。

難道真的要賭一把嗎？

一旁墨羽道：“一會兒大陣啟動，他們都要在陣中不能動彈，咱們再趁機偷襲，未必不能得手！”

墨成遙望著大陣周圍，“他們恐怕還有伏兵，正防備著我們。”

墨羽道，“最強的都在陣中了，九寒又死了，還有誰能攔得住我們？你我聯手，直接越過那些人闖入陣中，他們攔不住！”

墨成灰色眸子透出擔憂，但服從魔尊是他的天性，他也只好道，“成敗在此一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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