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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章 低到塵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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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去往山洞的路上,老天忽然下了好大一場大雨,這雨來得毫無征兆,頃刻之間,天地便陷入了狂風亂雨的籠罩,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生疼生疼,滿耳盡是嘩嘩的雨聲。

玄霄被猛烈的雨勢逼得幾乎睜不開眼,只好匆匆在山崖背面找了一塊凹進去的山巖,勉強避一避這陣大雨,打算等雨勢小一些的時候再走。誰知這一等,便等了足足兩個時辰,要不是後來見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他還應該再等一等的。

吸飽了雨水的枯葉像是一條鋪在地上的棉被,即便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水窪,每每踩在上面,還是總能擠出許多水來。

玄霄冒著大雨,在昏暗的叢林間踽踽獨行,等終於像往日一樣來到那處隱秘的山洞前時,已然不覆出門時形容整肅的模樣,被雨水打濕的銀發一綹綹地粘在他臉邊,一身衣袍更是從裏到外濕了個徹底,正在不停地滴水。

可是,他卻並沒有像前幾日那般立即走進山洞,因為就在他想要踏足這片幽暗之地時,這些時日總困擾著他的那種恐懼感又一次浮上心頭,並且異常強烈。

這種不適使得玄霄下意識擡手按了按太陽穴,可惜只是徒勞,斜飛入鬢的劍眉也因此微微擰著,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刻痕來。

他垂下眼,同以前一樣將手按在心口,掌下規律的跳動令他有了一瞬的失神,不過這點異樣很快就消失了,而再定睛細看時,這人依舊還是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千重閣之主,目光裏永遠透著一股冷漠與無情。

他放下胸前的手,又將手中長劍從右手換至左手,微微地握緊了一些,而後像往常那樣走進了山洞,可是還沒走多遠,他就發現今日裏頭的動靜似乎有些不同尋常,而越是往裏走,那種奇怪的聲音就越大,就好像這山洞裏所關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發了瘋的野獸,正壓抑著傷痛低低地怒吼。

玄霄聞聲,腳步一頓,但下一秒仍是順著隧道,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可當他走到這聲音的源頭時……眼前極具視覺沖擊力的景象讓他不禁楞在了原地。

只見刑架上所有的鐵鏈都在劇烈地抖動,互相撞擊著發出一片叮叮當當的脆響,而那個正被層層鎖鏈牢牢困在刑架上的青年,明明早已形容枯槁,此刻卻好似一只剛剛從沸水裏撈出來的蝦子,全身都泛著一種病態的嫣紅。

他脖子上的青筋像蛛網一樣,一條條凸起、鼓動,臉上的表情更是猙獰極了,明顯正遭受著極大的痛苦。而當註意到玄霄的存在時,他突然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用力地扭過頭來,雙眼暴突,看向不遠處的著人,眼神兇惡得好似一匹餓了很久的狼突然間看見了一塊肉,完全只剩下了瘋狂。

“藥……”

那是和方才一樣的低吼,只是這次的遠比之前所聽到的都要大聲,可是玄霄仿佛沒有聽到,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這……真的,還是李惜花嗎?

心底這句無聲的疑問,好似一把鐵錘用力地砸在什麽上面,一種熟悉的情緒順著表層的冰裂紋一點點地滲透出來。

在玄霄的記憶之中,這個人從沒有這樣失態過,即便是當年他在破廟裏遇見的那個小乞丐,雖然衣著襤褸,但每次看向他的目光也總是溫溫軟軟的。

還記得當初在碧暖春香閣,他第一次見到他時……

那麽形容優雅,風度翩翩;

那麽幽默風趣,善解人意。

這人本該是山間清風、雲中明月;是俠肝義膽的俠客,是多情善感的浪子,卻獨獨不該是眼前的這個樣子。

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玄霄靜靜看著面前這個被綁在刑架上的人,握劍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幻覺,就好像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和他記憶裏在蜀中圍爐夜宴的那一晚重疊在了一起,只不過這一次那人喚他的卻是……

“阿玄……”

“知道我為什麽會這樣嗎?”

曾經,那人微笑著湊在他耳邊,對他說:“因為喜歡你。”

又問他:“那你,喜歡我嗎?”

而他……

忽然間……

心痛難忍。

在這陣劇痛驟然的沖擊下,玄霄整個人都顫了一下,若不是他反應極快地用劍撐了一下地面,只怕早已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他閉眼深吸了一口氣,以緩解那種猶如要將他整個人絞碎的巨大痛楚,又似乎有血正順著嘴角一滴滴下落,於是他本想伸手抹去唇邊的鮮血,卻意外地摸到了臉頰上的濕意。

這是,眼淚?

他顫抖著伸出手,方才擡至半空,便又猝不及防地接住了一滴掉下的水珠,沒有雨水的冰冷,而是滾熱得像血一樣。

玄霄瞬間睜開了眼,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心,眼底露出一絲困惑與不解。

原來他竟然還會落淚。

他不是早已經斷情絕愛了嗎?

他明明已經練成了極情劍的第九重,體會到其中真諦,從而達到了人劍合一的天人之境,可是為什麽他的劍道上會有缺失?極情劍的劍義真的就只有這些嗎?

“何……為情?”

“何……又謂之……極情?”

黑暗中,玄霄艱難地喘息著,斷斷續續地輕聲自問。

他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劍,手指死死摳住劍鞘上的花紋,力道大得指尖血色全無。直到又一個時辰過去,他終於再一次強壓下□□的內力之後,才慢慢地站直了身體,而在他擡眼的那一瞬間,似乎有一道暗光自他眼底一掠而過。

如果突破之法真的在李惜花身上……

那麽,他就絕對不能坐視這人死在這裏。

然而話雖如此,眼前這人的情況卻不容樂觀,李惜花開始變得越來越狂躁,在刑架上拼命地掙紮,用力地搖晃,痛苦使得他用劈裂的指甲“吱嘎吱嘎”地撓著木柱,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

玄霄見狀,從懷中暗袋內取出一只小膽瓶,剔開瓶塞,倒出一粒藥丹來,而那股異香一經散出,這人便像是聞到了肉香的狗,煽動鼻翼瘋狂地嗅著空氣裏的味道,同時身體扭動的幅度也變得更大了,好似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藥!”

“藥!!!”

李惜花雙目赤紅地盯著他手裏的藥丹,餓死鬼一般地怒吼道,但玄霄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將藥塞入這人的嘴裏,反而面露凝重,若有所思。

在這之前,他每日都來送藥,可從沒見人如此反常過,頂多是每次的神情痛苦了一些,卻也絕對到不了眼前這個地步,而今天唯一的變數就是他因為下大雨晚來了這許久,所以……

玄霄微微地瞇了一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等過了會兒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上前擡手捏住李惜花的下顎,將藥送入這人嘴裏。而那藥一經服下,不多時李惜花就安靜了下來,表情也逐漸變得平和,不再像方才那樣滿眼瘋癲之色了。

在這期間,玄霄始終一瞬不瞬地觀察著他的反應,等人終於平靜了,才轉身朝外面走去,而李惜花還以為這人是打算離開了,於是閉起的雙眼便緩緩睜了開來。

若是再往前推幾日,原本的這個時候,他應該正沈溺在一種極度美好的快樂感中,但在經歷了這二十幾日來連續不斷地強制服丹之後,最初這種丹藥所帶來的快感已經淡化了很多,所以他此刻才能保持清醒,而不是意識迷亂得難以自控,但與之相反的是,那種一旦得不到丹藥時的痛苦變得極端強烈,也越來越可怕。

他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費力地擡起一點頭,朝著玄霄離開的方向望去,那一眼好似要窮盡目力,望穿秋水,而那一瞬間,他眼底的情緒太多太多,有絕望,也有痛苦,更有深深的,讓人見之心折的深情。

慕容鴆說得不錯,在那人見到他時,他的確是清醒的,甚至早在玄霄重傷羅剎女的那天夜裏,他便從持續了整整三年的渾渾噩噩中醒了過來,可是當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十分熟悉,卻又十分陌生的人時,他卻寧願自己從來都沒有清醒過。

因為清醒,才會記得那天晚上當慕容鴆要這人殺了他時,玄霄那沒有絲毫猶豫的一劍和他眼裏的冰冷絕情,也正因為清醒,所以才會痛得心如刀絞。

玄霄,還是玄霄。

只是玄霄,不再是他的阿玄,他愛著的那個人了。

事已至此,他本該放手的,而不是待在這裏,束手待斃。

他原本有許多的機會可以逃出這裏,可讓人感到悲哀的是,即使都到了這樣的地步,他依舊還是放不下這個人,而這份感情越是強烈,他便越是煎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清醒”過來,又該如何面去對這個人。

他是真的絕望了,就連最後的,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希望都沒有了,只剩下滿心難以盛放的痛苦,而背負著這樣沈重的愛活下去的每一天,他都覺得度日如年。

於是,只能自欺欺人地想……

既然這樣……

那便不要清醒吧……

既然阿玄想要利用他達成目的,那便,利用吧……

就這樣,最後一次,他成全他。

還記得當初,他曾經笑話過這人,說他那個要找一個愛他愛到願意為他放棄生命之人的賭約根本就是個笑話,卻不曾想一轉眼,他便做了這份賭約中的那個人。

但他不後悔,因為能夠死在心愛之人的手中,對他而言或許也算是一種解脫,從這無窮無盡的痛苦與折磨中解脫出去,再也不要……

愛上這個人了。

他早已想好,下定了決心,本來已經拋棄了所有活下去的念頭,只一心閉目等死,卻怎麽也沒有想到那個他以為早就走遠了的人,竟會突然折了回來。

山洞內終年陰冷昏暗,唯有頂上裂出的那一線天空可以窺視光明,又似乎是到了早晨,天色朦朧,依稀有微光從石縫間照下來,而那人手捧著一片葉子,裏面盛滿了清水,晃晃悠悠的像一捧碎星。

滴答……

一滴水從角落裏的石鐘乳上掉了下來,落在地面的水窪中,發出一聲輕響,驚醒了還在發楞的李惜花,嚇得他趕忙閉上雙眼,假裝出一副昏昏沈沈的樣子,卻驟然間心如擂鼓,思緒紛亂如麻。

這人回來做什麽?

那一剎那,李惜花的心裏閃過了許多念頭,卻獨獨不敢去想玄霄是因為他而回來的,可越是不敢想,便總忍不住地去想,也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原來在他的內心裏,竟是這樣渴望著這人的回心轉意。

多麽可笑……

明明都說放棄了,此刻卻為著這一點連希望都算不上的泡影,原本如死灰一般的心竟又輕易地覆燃,明明這人都這般對他了,他卻還在奢望著有一天,他們之間的關系能夠回到從前。

原來深愛是會讓人變得卑微的,說是自輕自賤也不為過,只可惜道理他都懂,但自從他的心給了這人以後,就再也由不得他了。

正這樣胡思亂想著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有人捏住了他的顎骨,只不過這一次餵給他的不是藥,卻是水。

“我會救你出去。”

身前這人喃喃了一句,不像是說給他聽的,倒像是說給這人自己聽的,聲音輕得好像一層落在桌面的薄灰,一吹便消逝無痕。

而直到這人再次離開,李惜花才敢睜開眼,那一瞬間,他心中百味陳雜,鼻尖更是一陣酸澀,硬是強忍了半天,才沒落下淚來。

清涼的水滋潤著他幹渴得仿佛火燒一般的喉嚨,可更加煎熬的卻是他的內心,他不敢去想方才玄霄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因為他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見到光明後,又墜下深淵的絕望了。

就這樣,兩人一個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巖洞,一個雖然還呆在原地,卻也同樣心情覆雜。他們當中誰都沒有察覺到這些天來,一直有一個人在暗中觀察著他們,而方才的那一幕也悉數被這人看在了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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