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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章 他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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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甫一出口,四周瞬間安靜了片刻,巨大的信息量仿如平地炸響的一道驚雷,震得在場眾人神情微變,一時望向哥舒睿的許多目光裏,羨慕有之,嫉妒亦有之,就連他自己也被這道突來的旨意驚得楞了楞。

不過雖說這人用的是詢問的語氣,但眼前形勢擺明了不容他拒絕,所以在心裏快速地權衡了一番利弊之後,哥舒睿只能沈默地低下頭,硬著頭皮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宮裏“閑”得無聊的人總是很多,因此小道消息的傳播速度也一向快得驚人,而就在他接下聖諭的當日上午,這個消息便如同插了翅膀一般,飛速地傳遍了整個皇城。

絕大多數人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都不約而同地開始猜測國主此舉究竟是何用意?但奈何他們思來想去,也只有大夏殺降一事算得上與之有所關聯。

再說了,那不過就是個毛都不知道長沒長齊的毛頭小子,其生母還是大夏的長公主,就算再怎麽看,國主也不可能真對這樣的人委以重任,所以猜來猜去,猜到最後,這些人皆以為這是國主尋了個發難的理由,只等著哥舒睿出了差錯,便可以直接賜死。

一時之間,不少人看戲的看戲,幸災樂禍的幸災樂禍,卻是沒有一個人覺得哥舒睿能從這場死局裏逃出生天。

然而令他們大跌眼鏡的是……

那個看上去瘦弱不堪的少年,骨子裏居然有著一股子狠勁兒,事情發生之後,非但不見他如何慌亂,手段更是雷厲風行,三兩下便將局面穩定下來,收拾妥當了!

於是那些原本以為自己摸對了聖意的人又開始變得驚疑不定,有些人甚至暗自納罕,難不成真是爛缸裏的鹹魚要翻身了?

可這些人不知道的是,哥舒睿明面上所表現出來的那些鎮定自若,其實都是他裝的,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在第一次經手這些事時,他內心究竟翻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然而那時屬於宮中各方勢力的無數雙眼睛都盯在他身上,讓他不敢松懈分毫,只能佯裝出一副底氣十足的樣子,叫那些人摸不清他的底牌,實則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他之所以會動作這麽快,是因為他覺得這件事從頭至尾都是哥舒明昊在試他。

這一猜測並非出自他憑空臆斷,而是有所依憑的,試問如果不是出自那人默許,這等妄議國主的流言怎可能在宮裏傳得如此之快,還來得如此之巧?況且在得知麗貴妃小產到將他押去漓霜苑對峙,這人古怪的態度也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所以在那時,他才會選擇了以在兒臣的身份向那人表明忠心。

事實也證明,他賭對了。

雖然弄不清楚這人對他“另眼相看”的原因,但哥舒睿的想法很簡單。

他在這座皇城內除了母妃便無依無靠,在那樣境地之下根本沒有退路可言,因此哥舒明昊是他唯一可能尋求到的依仗。現在這人既然想要用他,那他便為他所用,只要展示出他的價值,或許還能掙得一線生機。

那日下午,呼呼的北風如同要將人的皮活生生剮下一層來,明明看著像是要下雪的樣子,可偏就憋著怎麽也下不下來,直凍得人牙齒打顫。

漓霜苑內氣氛壓抑得可怕,卻架不住各路人馬的好奇,總有那麽幾個宮人悄悄藏在外面,或者假裝不經意間路過,只等著消息出來,好最先一步傳去各家主子的耳朵裏。結果他們沒守多久,院內就傳來了女人哭天搶地的聲音,緊接著昔日不可一世的貴妃娘娘便被人拖拽著押出了漓霜苑,下場之淒涼,直看得那些人一陣唏噓。

麗貴妃的欺君之罪板上釘釘,審起來也最容易,哥舒睿在朝中既無黨羽亦無勢力,辦起事來自然也就少了不少顧忌,不多時便將那女人審完,連著人證物證一並送交了出去。但這件事卻並沒有就此塵埃落定,相反因為那女人供出了背後的太子哥舒燁,牽扯進來的人變得越來越多。

那時他以為只需要把查到的事實如實地交上去,至於如何決斷是哥舒明昊的事,但萬萬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的晚上,太子竟會來找他。

那夜無月無風,厚重的雲層像一塊幕布遮蔽了整片天空,那人趁著夜色偷偷摸進景蘭苑來,悄悄地叩了叩他的房門。起初哥舒睿乍聞這陣敲門聲時,還以為是母妃睡前來看他,也沒多想便趿著雙棉鞋去開門,而待他看清門外來人之後,頓時一楞。

“太子殿下?”哥舒睿皺了皺眉,恭敬而疏離地問道:“這麽晚了,是有什麽事嗎?”

先開始哥舒燁面對他時似乎有些無措,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只得尷尬地擡手摸了摸凍得通紅的鼻尖,沈默了片刻,才如一條喪家之犬般低下頭,低低說道:“本宮是來道歉的,先前是本宮做得不對,你……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哥舒睿不語,只神情淡淡地看著面前這人。

就因為這人的陷害,他差一點便被安上重罪,禍及家人,如今只一句道歉就想讓他忘記之前發生的一切……

他頓了良久,幽幽道:“太子殿下,夜深了,請回吧。”

“誒,別,本宮真的是來道歉的!”

一見這人下了逐客令,哥舒燁頓時急道:“本宮也是一時糊塗,受人挑唆,才會做出之前那些混賬事!”

“是老五!定然是他!”

提起這件事來,這人明顯氣憤極了,就連原本壓低的聲音也逐漸變得大了起來。

聞言,哥舒睿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則不動聲色地問道:“難道五皇兄也與此事有關?”

“哼!豈止有關,他就是那個最壞的害人精!”

“依本宮看,就是他暗中讓手底下關系要好的朝臣寫折子參本宮,又在明面上調撥你我兄弟之間的關系,要不然母後也不會非逼本宮做出這些事來。”

他說完,低下頭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突然難過起來,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睿睿……”

哥舒燁哽咽著,像是有什麽話說不出口似的,忍了半天沒忍住,眼睛一下哭得通紅,直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些年我偷偷幫過你好多回,這次你一定要幫我。”

他又可憐巴巴地哀求:“母後總說我貪玩,恨鐵不成鋼,父王又不喜歡我,所有兄弟都欺負我,想搶我的太子之位,我只有你這麽一個真心的朋友,除了你,我想不到還有誰會幫我了。”

“求你了……”

彼時他們都還才十來歲的年紀,卻背負了太多尋常人難以承受的重量,尤其聽到面前這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少年說起和自己相似的經歷時,哥舒睿忽然悲從心起。

他猶豫道:“可是……”

“睿睿,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哥舒燁見他神情有所松動,立即保證道:“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了!你就幫我這一次吧,求你了。”

架不住這人的苦苦央求,哥舒睿垂下眼,默然不語。

“……”

剎那間,往昔的一幕幕忽而似雪花不斷自眼前飄落,許許多多的記憶也跟著一齊湧上心頭。

自他出生以來,除了母妃和秋兒,哥舒燁是為數不多的對他抱有善意的人,正如這人所言,如果不是哥舒燁在暗中多次相救,也許他早就死在了這座不知由多少森然白骨壘就的皇城裏,而當他看著面前的少年拽著自己的衣袖,不停低三下四地哀求時……

那一刻……

他心軟了。

沈沈夜色之下的景蘭苑仿佛陷入了沈睡,四下裏更是安靜非常,他低著頭沈默了很久很久,最後無奈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好吧,我會幫你,但只有這一次。”

此話一出,得了承諾的哥舒燁立即歡喜地擡起頭來:“真的嗎?!”

“嗯。”哥舒睿點了點頭。

聞言,哥舒燁揉揉眼睛,吸吸鼻子,終於破涕為笑。

“睿睿,你真好!”

“以後有什麽為難的事,盡管來找我好了,我一定會幫忙的!”

說這話時,哥舒燁笑得一派真誠,接著又道:“那我先回去了,不然一會兒讓母後發現我不見了,又該罵我了。”

那天晚上,他就像多年前一樣,註視著那人離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濃夜之中,對於這人說的那些話,他傻傻地信以為真,真就以為這些年過來,哥舒燁和他依舊是朋友。

殊不知,這世上的朋友有許多種,有些人只能同享福,一旦你落魄了,便會棄你而去,而有些人卻只能共患難,因為你一旦過得比他好,嫉妒的種子就會在沃野上生根發芽,迅速瘋長。

時至今日,他都還記得當初在哥舒明昊面前替太子求情時,那人深深望向他的那一眼。

那人說:“希望以後,你不會為你今日所做下的決定而後悔。”

可是後來……

他很後悔。

蒼狼國歷,昭平二十五年,冬。

他還記得,那當真是一個極其漫長而又苦寒的冬季,臨近年關時,四處全然不見節日該有的喜氣洋洋,整個蒼狼國都籠罩在一片低迷的氣氛之中。而就在過去的一整年內,以去年年末那場勝仗為開端,大夏軍心大振,尤其隨著機關奇巧逐漸在軍中被應用開來,到最後竟數次大敗蒼狼鐵騎,逼得他們連退數座城池,雙方戰局也由此膠著不下,誰也不肯輕易退讓。

原本說來這並不算完敗,然而消耗戰對蒼狼而言是極為致命的,他們不比大夏幅員遼闊,國境內又多苦寒之地,如若陷入如此僵局,將對軍力產生巨大損耗,國庫也會因此陷入虧空,於是在朝臣激烈的爭吵中,哥舒明昊經過再三思量,決定妥協退讓,遣派使臣赴往大夏求和。

當時這個消息一經傳出,舉國上下可謂是群情激憤,但那些人不敢再將這份仇恨遷怒在哥舒睿的身上,因為他也已經不再是一年前那個弱小到難以自保的少年了。

同樣在這一年裏,哥舒明昊不僅恢覆了他皇子的身份,而且還給了他官職,自此他以蒼狼史上最小的年齡正式踏入了朝堂,漸漸嶄露鋒芒。

不過即使身居高位,他和所有人的關系依舊不好,這裏面一半原因是出於那些人對他的厭惡,一半卻是他有意為之,因為他知道哥舒明昊看重的正是他的無依無靠。在這場沒有言明的交易裏,那人給了他們母子庇護,而他則作為那人的狗,成了朝堂之上獨立於眾皇子與朝臣之外的勢力,忠心護主,瘋狂咬人。

也許有時候,人的一生就像一口鍋,總要歷盡煎熬。

而在那短短的一年時間裏,無數艱難險阻生生將他從一開始那個不得不“狐假虎威”以求自保的少年變成了一把開過鋒、見過血的利刃,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做事總是畏畏縮縮,生怕行差踏錯會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而是逐漸變得遇事沈穩,能謀善斷。

他曾經以為,這樣便算是長大了。

這樣,便足以保護他最在意的人。

可是……

現實殘忍地撕碎了被他藏在內心裏的,支撐著他活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點安慰。

那應是在臘月初八的前幾日,宮裏幾乎所有人都在為不久之後將要來到的祭祀忙忙碌碌,就連哥舒明昊也不例外。

彼時前往大夏的使團已經走了一個多月,正是該回程的時間,潛藏在大夏的蒼狼暗探卻突然傳回消息說,因為大夏負責接待的官員多次惡意挑起事端,刁難與羞辱他們,致使蒼狼使團與大夏的人起了沖突,而後那些人便以他們使臣對大夏皇帝不敬為借口,由夜丞局鎮府兼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司如親自監刑,在菜市口笑斬來使!

須知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是歷來的規矩。所以大夏此舉無異於撕破了兩國和談的可能,繼續向蒼狼宣戰!而且這還不夠,當時一些大夏官員也許是被勝利的甜果沖昏了頭腦,在斬了蒼狼使臣之後,甚至大放厥詞,揚言說他們大夏擁有機關奇巧,自此之後再也無懼蒼狼鐵騎,要派兵乘勝追擊,一鼓作氣踏平蒼狼!

消息傳回後,舉國皆驚,矛盾一時激化到了無可收拾的地步,就連哥舒睿也因此受到牽連,那幾日總有人對他露出惡意的目光。他原以為那些人會懼於他的身份,不敢真做些什麽,可卻漏算了某些人的野心,也沒有想到那個表面上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太子殿下,暗地裏竟會那麽恨他,恨得將他視為眼中釘,只想除之而後快。

他後來也曾仔細反思過,究竟為什麽會發生這一切?

也許當初有人的挑撥的確起了作用,例如說他之所以會有今日的權勢,皆因將太子當做了墊腳石,去年漓霜苑一事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指不定是一早就察覺了太子的陰謀,然後再故意中計,為的是在國主面前嶄露頭角,能從此平步青雲。又或者說,他與國主早就串通一氣,否則國主當日的態度怎會那麽奇怪?

但無論哪種說辭,歸根結底,那些人之所以能挑唆成功,無非是因為他作為哥舒明昊的利刃,鋒芒太盛,擋了許多人的路。

而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太子的路。

那人向來不愛臟了他自個兒的手,所以那件事不是哥舒燁親自做的,朝中,或者說整個蒼狼恨他之人多如牛毛,那人只需要在背後煽風點火,自會有愚蠢的人為其代勞,而那些人對付不了他,便將怒火轉嫁在了母妃的身上。

這一點原本也不難猜到,所以他對此總是小心了又小心,生怕一個不慎便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可是他再怎麽想也想不到,最後害了他母妃的人竟然會是秋兒!?

他想不到,自然也就沒有防備,等到發現的時候……

一切已經太晚了。

曼陀羅的毒性之大,雖說不至於見血封喉,但發作起來卻也極為可怕,而那日清晨,當他看見母妃倒在地上的時候,已是生命垂危、奄奄一息。

起初哥舒睿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眼前一幕瞬間嚇得他睡意全消、臉色劇變,他慌忙蹲下身扶起母妃,隨後的第一反應是扭頭朝內室喊秋兒來幫忙。

可是……

他喊了許多聲都不見有人回應,整個景蘭苑靜悄悄的,就好像只有他一個人。

那時,直覺令他突然感到了一絲不對勁,可卻根本無暇去想究竟是哪裏不對,又眼見著懷裏的人氣息越來越弱,直急得他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敢耽擱,完全是在下意識的情況下瘋了一般地往外跑,想去找人幫忙,然而那幾日正值祭祀大典,哥舒明昊並不在宮中,就連宮裏的人也因為祭祀的關系,空了近乎三分之一。

臨近年關的那幾日總在陸陸續續地下雪,而那天正好是臘月初八,時值大寒。

就在天還麻麻亮的時候,他滿心焦急地跑到太醫院門口,可無論他如何死命地敲門,歇斯底裏地呼喊,都沒有一個人回應他。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人一定是提前就算好了的,只等著在這樣的一個時機動手,就連太醫院內值守的幾個粗使醫官都被人支走了,而他卻還被蒙在鼓裏。

可笑他當時以為那些人是因為他的身份,因為他身上那一半大夏的血脈,因為那些國仇家恨才不肯施以援手,所以滿心絕望的他跪在了太醫院的宮門前,只希望那些人能救一救他母妃。

只是可惜……

終究是,沒能來得及。

直到現在,哥舒睿都想不明白,秋兒為什麽要那麽做?

那個人明明從小陪著他一起長大,平日裏對他極好,會做點心給他,會陪他玩兒,就算偶爾兇他一兩句,也都是在他做錯了事的時候,嘴裏還會念念叨叨地教他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能做,根本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如果時間能倒流,一切可以重來,他真想親口問一問那人……

為什麽?

為什麽,要幫著那些人下毒?

可是他再也得不到答案了,因為就在母妃中毒的當夜,秋兒也於偏廳裏上吊自殺了。一夕之間,曾經那麽溫暖的景蘭苑裏,最後就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而自那之後,在無數個寒冷的夜裏,他時常會想……

真真是可笑,大夏說他是夷人,蒼狼罵他為南蠻,這偌大的天下竟沒有一處容得下他。仇恨,殺戮,陰謀,挑撥,就因為他身上那一半不屬於另一邊的血脈。

而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為兩國連年的戰亂!

若是這世間沒有戰爭就好了,那樣的話,他的母妃就不會成為兩國交戰之下,權力與政治的犧牲品。

如果沒有戰爭,他就不會出生在這樣一個動蕩的朝代,沒有仇恨與恐懼,無需流血和犧牲,他會像母妃所期望的那樣,在她身旁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長大。

如果他是生在那樣的一個時代,那該有多幸福,多快樂……

可是母妃,他要怎樣做……

才能消弭這世間的烽煙,平息所有的戰亂?

為了想明白這個問題,他在母妃的墓前守了足有半年,而在那段時間裏,巨大的打擊使得他每日渾渾噩噩,無數次午夜夢回皆是地獄般的場景,在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裏,殺戮一遍又一遍地重覆,陰謀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他好恨……

他好恨啊!!!

恨世道不平,恨人心險惡,恨自己軟弱無能,連至親至愛都保護不了,這樣的他,還有什麽資格和臉面活在這個世上?

倒不如,死了幹凈。

那一刻,仿佛有許多聲音在他耳邊呼喊,層層疊疊如魔音穿腦,那些聲音對他說:你為什麽不去死?你為什麽還活著?

是啊……

他為什麽還要活著?

活著多絕望,多痛苦啊!

如果死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就解脫了。

可就在下一秒,卻又有一個聲音突然蓋過了所有的嘈雜,那人對他說……

你難道不想親手殺了那些傷害過你的人嗎?

你難道不想親眼看著腐朽的大夏走向滅亡嗎?

你真的甘心嗎?

既然都是要死的,那不如就讓所有人陪你一起下地獄吧……

權力,只要有了權力……

你就能,改變這個世界。

漸漸的,那個聲音越來越大,就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他,又好像說話的那個人本來就是他。但是他並不害怕,相反甚至感到了一絲心安,因為至少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就這樣,在半年之後一個陽光和暖的下午,他下定決心離開了母妃的墓前,換上嶄新的宮服,收拾好自己的形容,依照著皇子的禮儀進宮求見了哥舒明昊。

先開始那人見到他時,像是有一瞬詫異極了,接著頗為意味深長地說道:“半年不見,睿兒似乎變了。”

哥舒睿勾了勾唇角,笑起來時一雙眼兒如同兩個彎彎的月牙,目光仿佛夏日的溪水般清澈,竟是好似又變回了多年之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孩童。

他語氣輕快地說道:“父王看上去一點都沒變,還是那般威儀凜然。”

面對他的誇讚,哥舒明昊似有深意地笑了笑,旋即話鋒一轉,問道:“你今日來見孤,所為何事?”

哥舒睿聞言,恭敬地行了一禮,略略正色道:“兒臣想知道當初父王為何會看中兒臣,私下默許兒臣借閱皇家藏書?”

似乎是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事來,哥舒明昊頓了頓,徐徐說道:“你有些像一個人,所以孤很好奇,如果孤給一粒種子埋上充足的土壤,它能長出什麽來。”

“那個人是誰?”哥舒睿眨了眨眼,好奇地問道。

哥舒明昊臉上露出一絲不悅的神情,話音微冷:“你不需要知道。”

“那……”哥舒睿仿若未覺,又問道:“這粒種子所種出來的成果,父王可滿意?”

此話一出,哥舒明昊的眼神瞬間一暗,沈聲問道:“你想說什麽?”

“其實也沒什麽,兒臣以前常為父王掃清朝中障礙,如今只是想回來繼續替父王做事而已。”哥舒睿笑道。

“你想做什麽?”哥舒明昊微微地瞇了一下眼,看向這人的目光裏多了幾分探究。

哥舒睿頓了頓,面上笑得人畜無害:“兒臣想幫父王,一統山河。”說這話時,他的語氣平淡極了,就好像這並非什麽難事一般。

而這一次,哥舒明昊沒有立即回答他,而是一言不發地看了這人許久,才幽幽開口:“為什麽?”

“因為……”

哥舒睿低下頭想了想,似是有些無奈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因為,兒臣恨大夏。”

“哦?”

哥舒明昊輕笑了一聲,明明唇角笑意盈然,眼底卻一片冰冷:“那你應該更恨蒼狼吧?”

對此,哥舒睿笑而不語,只滿臉期待地問道:“父王會嫌棄兒臣嗎?”

“那就要看睿兒自己的選擇了。”

伸手拉開桌案邊的一處暗格,哥舒明昊擡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這人,接著從裏面取出一只小瓷瓶來,緩緩說道:“有一種毒名為玉色琉璃,如果長期服用,半年後就會像得了癆病的人一樣咯血不止,並且沒有解藥,如果你願意,孤可以把它賜給你。”

哥舒睿看了看他手裏的毒藥,那只瓷瓶的外表瞧上去甚為普通,只不過是一般的白瓷,然而這人卻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一樣,手指懷念似的輕輕摩挲著瓶身。

他垂下眼來,心裏暗暗冷笑,這人之所以會逼他服毒,為的不過是能更好地控制於他,而且如果這種毒藥當真無解,那他一旦服毒,就意味著離死不遠,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對蒼狼的王位產生威脅。

但,那又如何?

他神色淡然地走上前去,微笑著接過這人朝他遞來的小瓷瓶:“謝父王賞賜。”說著,用指尖剔開瓶塞,倒出一粒毫無猶豫地吞了下去。

哥舒明昊似乎沒想到他會接得如此幹脆,目光一時變得有些覆雜:“你難道就不怕死嗎?”

然而他搖了搖頭,亮亮的眼睛裏仿佛充滿了歡喜:“只要能讓蒼狼的鐵騎踏平大夏,父王叫兒臣做什麽,兒臣都願意。”

聞言,哥舒明昊笑了起來,搭在桌上的指尖輕輕點著桌面,讚嘆道:“好孩子。”

“也罷,既然睿兒對孤一片赤忱,孤又怎忍心拂了你的孝心。眼下也的確有一件事令孤極為煩心,大夏的機關奇巧實在棘手,就不知睿兒對此可有什麽辦法?”

哥舒睿想了想,微笑道:“兒臣以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和一個聰明的人交談總會讓人覺得輕松,就比如現在這人所言也正是哥舒明昊心中所想,頓時他看向面前這人的目光裏帶上了一絲欣賞,甚至撫掌而笑,讚道:“不錯,不錯。”接著話音一轉,又道:“不過除了大夏現在已有的機關,孤還有一物想讓你去幫孤取來。”

哥舒睿聽後有些不解地問道:“不知是何物,竟然能入得父王的眼?”

“聽聞大夏武林中有一個門派名叫玄機山莊,其初代莊主乃是一位不世出的機關天才,此人一生所創機關無數,但僅有一樣機關只畫了設計圖,原因是此物的威力太大,如果實物面世,必將引起腥風血雨。”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哥舒明昊微微勾了一下唇角:“不如你就替孤走這一趟,去把那份圖紙取回來吧。”

“是。”哥舒睿覆又行了一禮,鄭重地說道:“兒臣一定不辜負父王的期望。”

可是在他低下頭的那一瞬間,原本澄澈的目光卻驟然陰沈到了極點,好似一片深淵吞噬了所有的光線。

權力……

陰謀……

呵……

既然這世道的存在是一個錯誤,那他便改變這個世界,皇權也好,人心也罷,終有一日,他要叫這天下蒼生全都跪在他的腳下。只要天下一統,自然也就沒有戰爭了,而他真心祈禱那一日盡快到來,那該是,一個多麽幹凈而美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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