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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章 今月曾經照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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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玄霄沈思不言之際,殊不知他此刻所想又何嘗不是李惜花內心所憂,雖然這裏頭尚有許多事情是他所不清楚的,但就憑他對鳳玉樓的了解,又豈會猜不到這人想要幹什麽?

四周嘈雜的聲音仿佛對這個角落望而卻步,兩人各懷心思,靜靜地對坐著,一個品茶,一個飲酒,一時俱都不言。

直到喝幹了酒壺裏的最後一滴酒,李惜花才放下酒盞,將幕籬摘下還予對面這人,起身道了一句:“失陪了。”說話時語氣淡淡,就連嘴角常掛著的微笑也消失不見了。

聞言,玄霄手中的茶盞也慢慢放了下來,目送這人心事重重地離開座位,待見人上樓之後,他忽而微微地瞇了一下眼,似有暗光自他幽深如夜的眸子裏一掠而過。

隨著夜色漸深,樓下的人漸漸地散了,客棧打烊後變得安靜無比,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咕咕咕”的鳥叫,也不知是什麽鳥在叫。

回房後,李惜花很早便熄燈睡下了,卻在床上輾轉反側了許久,怎麽也睡不著,最後索性枕著雙臂躺在床上,透過窗遙望著天邊的寒月。

也不知這樣過了多久,他閉上眼,無比自嘲地笑了一聲。

“森羅萬象功……”

黑暗中,似乎有人輕輕嘆息。

月照窗明,盈盈一室清輝,還記得多年前的那夜也是這般,令人不由產生了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猶記當時,他為了救鳳辰夜不惜只身獨闖天冶城,更是在絕境中不得已用了森羅萬象功,導致全身經脈因為無法承受這些從他人身上抽取匯聚來的雄渾內力,幾度在生死的邊緣徘徊。

他以為他會死在那裏,可萬萬沒有想到……

鳳辰夜,救了他。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卻無枝可依。

那夜,李惜花自破廟中渾渾噩噩地醒來,甫一睜眼,望見的便是那一片從天窗投下的月光,澄澈如一汪清泉。

“你醒了。”

盤膝坐在頹敗神像前的這人,眉眼與鳳玉樓有六七分相像,縱使一身錦衣早已被酷刑折磨得殘破不堪,卻有如經霜歷雪的蒼松,風骨不折。

“宮主?我……”李惜花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他:“這是……哪兒?”

他用手撐著地面努力想要爬起來,然而周身劇痛令他忍不住白了臉,身體更是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鳳辰夜看著又躺倒回去的這人:“本座用內力穩住了你的傷勢,雖已無大礙,但不可妄動。”

李惜花楞了一下,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忽略了什麽,難以置信道:“我們……我們逃出來了?”接著遲疑片刻,又啞聲道:“少主呢?怎麽不見他?”

“逃?”

聽到這個字眼,鳳辰夜低低地笑了起來,眼底的不甘與憤怒仿佛燒成一團烈火,在這沈沈黑夜裏極是瘆人。他冷冷擡眼,竟是一反之前自己說過的話,開口道:“你起來。”

李惜花只覺得茫然,全然不解何意,不過還是依言死死咬牙,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踉蹌起身,來到這人身邊。

“跪下。”鳳辰夜又道。

當看清眼前這人,李惜花終於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似的,緊抿著的嘴唇霎那間血色全無。

他既然敢獨闖天冶城,敢用森羅萬象功,本就是心存死志,沒打算活著回去,可如今本該死了的人卻活了下來,能在那種情況下救自己的一命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以命易命。

思及此處,站著的人瞬間如雷擊頂,顫著聲說道:“宮主……”

鳳辰夜眼神一凜,即使明知自己大限將至,至死都不肯露出半點弱勢。

“跪下!”

李惜花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在他面前艱難萬分地緩緩跪地,得知眼前這人已是回天乏術後,一時心亂如麻,下意識喃喃問道:“為什麽?”

為什麽……要救我?

“好好記著今日,記住這些所謂的正道是如何屠戮我赤魔宮門人,怎樣為了利益不擇手段!”鳳辰夜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從今往後,你便是赤魔宮的新主,我要你對天發誓,日後光覆赤魔宮,報此血仇,帶領眾人蕩平中原武林,一統江湖!”

“我……”

李惜花閉目,苦笑道:“不是還有少主。”

鳳辰夜將代表著赤魔宮至高權力的拜火令遞向他,停在半空的手不住地顫抖:“你是個天才,當世罕有,百年難遇的武學天才,在這一點上,玉樓雖然努力,但他永遠不及你。”

“可是……”李惜花輕輕搖頭,滿心裏一片苦澀。

看身前這人如此猶豫,鳳辰夜嘆息:“無赦,你的性格始終太優柔寡斷,成大事者當殺伐果決,這一點你不如玉樓,讓他幫你……”話未說完,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隨著胸口劇烈起伏,一抹朱紅順著唇角滑落。

“宮主!”

李惜花一驚,再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連忙想要膝行上前,可面前這人卻擡起頭來定定地看著他,目光那麽沈,那麽重,重得他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再次舉起手中的拜火令,鳳辰夜冷冷說道:“接令。”

李惜花依舊搖頭,面色慘白道:“我……”

見他始終不肯接,鳳辰夜臉色陡然一沈,大怒道:“接令!”繼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逼得李惜花心情愈發沈重,只能顫著手接過他手裏的東西。

而當做完了這一切後,眼見著回光返照的時間就快要走到盡頭,鳳辰夜的呼吸開始急促,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發誓!”

“我……”

李惜花的手在發抖,滿目盡是絕望與悲哀。

“我……”

可最終,他還是在這人面前發下了那個誓言。

“我發誓……必定會光覆赤魔宮,報此血仇,蕩平中原武林,一統……江湖……”

話音明明已經落下,違心的誓言卻好似還在繞梁不止,鳳辰夜扯了扯嘴角,就像最後的大願終於得了,竟是閉上眼笑了起來。他愈笑愈狂,回蕩一室的笑聲是說不出的蒼涼和悲愴,直到最後,一切的一切戛然而止……

那一刻,所有聲息仿若都在一瞬間遠遁,徒留盈盈月光寂靜無聲。

“宮主!”李惜花驚道。

然而下一瞬!有一道紅色的身影竟是比他還要快,一陣風似的沖進來,在他靠近鳳辰夜之時猛然揮出一掌。

借著月光,李惜花看清了來人,不由得微微失神。

鳳玉樓!?

這人是什麽時候來的,莫非方才一直在外面?

他本就傷勢極重,這一掌雖然並沒有落到實處,但他還是被掌風震得當場一口血噴了出來,可鳳玉樓竟看也不看他,只冷冷怒道:“出去!”

“我,不是這樣的……你聽我……”

“出去!”

鳳玉樓厲聲道:“別逼我再說第三次!”

那日因為這人背對著他,李惜花自始自終都沒有看見這人臉上的表情,可是當他一步一晃地走到門邊時,忽而聽見門內的人輕聲說了句……

“李惜花,你不配。”

不配為赤魔宮之主。

李惜花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但也沒有走遠。

黑暗中似乎有哭聲傳來,又好似只是錯覺,他靠在外面的墻上,整個人脫力般地一點點滑了下去,神色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忽而也笑了,笑著笑著,眼裏是濃得化不開的諷刺。

其實他所求不多,無非只是想用這雙手拼了命地保護那一點點屬於他的東西,可偏偏為什麽所有愛他的,他愛的,皆不得善終?

夜幕沈沈,李惜花慢慢地睜開眼,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時睡去的,又是何時入的夢,夢醒只餘眼角的一點濕意,似在提醒他方才那段最不願見的過往。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一如夢中那般舉至眼前,掌紋在月下清晰可見。

“最終,我們還是走到了這步嗎?”

“為什麽,就不能……”

餘下的話音如鯁在喉,卻是再也說不下去。

四周安靜一片,感覺像一把小刀在人的心上一點點地磨,李惜花穿好衣服,起身取來琴匣放在桌上。掀開綴著螺鈿的黃花梨盒蓋,琴匣中躺著的那把刀如一彎紫色的新月,不像是殺人飲血的兇物,反而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他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麽,指尖輕輕觸及冰涼的刀身,過了許久,又緩緩合上了盒蓋。收拾好東西,背上琴匣的紫衣青年回頭,透過木窗最後看了一眼天邊的明月。

罷了,欠的債總是要還……

那便,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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