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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章 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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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這人難受得連眉頭都不自然地皺成了一個死結,玄大閣主不知怎麽,心頭忽而泛起一絲莫名的心虛,竟是不著痕跡地移開了眼。

他垂眸,假裝平淡地說道:“但鳳玉樓當時和我說你最怕一件事。”

李惜花一聽,就知道鳳玉樓肯定是借著自己心上人的手在整他,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又是哪兒得罪了這位祖宗?

“他還同你胡說了些什麽?”

玄霄瞥了眼李惜花,竟難得地有了一絲猶豫:“他說……你最怕別人發現你奇特的癖好,然後笑話你,說你就喜歡那種花花綠綠毛又多的毛毛蟲,還以收集毛蟲為樂。”

“這……”

李惜花頓時哭笑不得,十分頭疼地扶額:“所以你就在青樓裏把我嚇了一跳,然後自己跑出去偷偷摸摸找了條蟲子回來,再嚇我第二跳?”

玄霄面無表情,也不說話,等於默認。

說起蟲子,李惜花突然想起來:“這東西你是從哪兒找來的?這不是普通的毛蟲,看樣子像是南疆的花蠶蠱,毒性十分烈。”說著,他立刻起身來到玄霄身邊,緊張地問道:“你方才拿著回來,可有碰過那條蟲子,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玄霄聞言,眼底悄然染上一點暖意,隱隱融去了他固有的冷漠,面上卻只微微搖了搖頭,隨口胡謅道:“父親有個南疆的朋友住在洛陽,我問他要的。”

李惜花一聽,難得地板起一張臉來,嚴肅道:“以後不許再去碰這些危險的東西,聽到沒有?”

“嗯。”

玄霄側目,唯恐被李惜花發現他眼底消融的冰霜,又自掩飾般地清咳一聲,故意岔開話題道:“說起鳳玉樓,你難道不準備阻止他?”

李惜花原本還在擔心這人,猛然他被這麽一問,陡然沈默下來,過了良久,才無奈地說道:“不是不想,而是沒辦法阻止。”

玄霄見他愁眉不展,心下了然。

“你的身份的確棘手。”

李惜花嘆氣:“我現在對他的布局一無所知,只能靠猜。先前玉皇頂約戰與試劍大會的時間重合,我倒是想過兩者之間或許有某種聯系,可他現在突然延期,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

玄霄眸色微暗,幽幽道:“何必非要按照他的意思來?”

李惜花一頓:“你是說,不去赴玉皇頂之約?”

“有何不可?”玄霄挑眉,理所當然道。

“恐怕不行。”

李惜花垂眸片刻,覆又擡起,目光落在玄霄身上,神色難辨:“且不說如此一來,赤魔宮等於明著耍了千重閣一把,而且你不了解我這個師弟,他既然敢撂下這種一天殺一個正道掌門的話,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做到。”

晨透過窗子,在地上印下一塊淺金色的光斑,玄霄偏頭望向窗外,目光漸漸悠遠。

這件事對於這人來說,確實是個兩難的抉擇。

因為按照李惜花的說法,鳳玉樓籌謀此局多年,很可能留有後手,他們若是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擅自行動,一局不成反而會令此人惱羞成怒。可是若是順了這位鳳宮主的意,後果也是未知,想來眼前這人是準備按兵不動,而後見機行事,打的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把損失和傷亡降到最低的盤算。

李惜花見玄霄沈默,不由得輕笑出聲:“之所以不想告訴你,就是怕你多想。這事我自會處理,你就不要擔心了。”

“所以你要赴約?”玄霄不理他的安慰,直接問道。

聞言,李惜花的眼神閃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微笑著說道:“我在江湖上有不少靠得住的朋友,有他們坐鎮再加上我的提醒,即使我這師弟意圖對來參加試劍大會的各派人馬不利,料想也不會出太大的亂子。”

玄霄皺眉:“朋友?”

李惜花但笑不語。

“……”

伸手拿過桌上的玉佩重新收好,玄霄的心情有些莫可名狀,原來這人也不是沒留後手,反倒是他多此一舉了。

將這人的反應收入眼底,李惜花唇邊的笑意加深。

“餓不餓?早上想吃什麽?”

玄霄沒心思跟他扯這些,淡淡道:“隨意。”

面對眼前之人的冷淡,李惜花反而笑得更加歡暢,只當是他的阿玄在擔心他,遂也關心道:“你一夜沒睡,今日還是我和玉兄去查霹靂堂的事好了,你就在客棧好好休息休息。”

然而玄霄聽後卻有一絲不悅,暗道:這人怎麽總在為了個不相幹的人這麽賣命?

“你不睡?”他冷冷道。

李惜花看了他一眼,笑瞇瞇道:“哦,你這莫非是在暗示我可以同床共枕嗎?”

狠狠甩了這個欠揍的人一記眼刀子,玄霄也不說話了,就這麽冷冷看著他,直看得李惜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悻悻然說了句:“我讓人把早飯給你送上來。”就自討沒趣地準備開溜。

殊不知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玄霄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

那是一個很淺很淺的笑,在他唇邊悄然綻開,若是不仔細看,根本就看不出來,而李惜花卻恰恰在此刻回頭,驚鴻一瞥。

他腳步一頓,仿佛發現了珍寶一般,也跟著微笑起來。

“阿玄,我很喜歡你的禮物。”

此話一出,玄霄唇邊那一點淡笑倏然凝固。

什麽意思,原來這人真的喜歡毛毛蟲嗎?

而李惜花發現他家阿玄明顯在吃驚後,不由得低低笑出聲來,收起那點逗弄人的心思,補上了後面的那句:“因為我喜歡送我禮物的你。”

鄭重其事的話語,飽含著的是愛意,可說出它的人更像是在作出一個承諾,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表白,玄霄的心不可抑止地漏了一拍。

忽有一陣微風從窗外溜了進來,吹得心頭微癢,令他一瞬失神,而等回神時,那人已如來時一般輕輕地合好了門,悄然離開了。

微熹的晨光在玄霄身上鍍上了一層暖金色,他就這麽保持著一個姿勢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目光牢牢鎖住那扇門,仿佛能透過門看見那人離去的背影。直到又有帶著涼意的風從窗外灌入,吹亂了思緒,才迫使他收回視線。

但就在玄霄轉身去關早上為了透氣而開了半扇的窗時,原本已經淡去的笑意又悄悄在眼底淺淺地暈開。他伸手將窗合上,然而被窗戶隔絕在外的陽光卻像是滲入了他的心底,照亮了什麽。

要不是這人親口略提了那段他在梁溪做乞丐時遇到的“小插曲”,說他曾經為了一個饅頭被人追出了三條街,玄霄怕是永遠都不會知道。

原來……

他竟是在這麽多年前,就已經與這個人有了糾纏。

而李惜花更不會知道,那個被他用不惜讓別人揍得鼻青臉腫也要搶來的饅頭所救活的人,如今就在這裏。

在遇見這個人之前,玄霄從不信世上會有這麽多的巧合,可若不是上天有意,一切又怎麽會兜兜轉轉,好似冥冥中有什麽在牽引著一般?

重新將那枚玉佩拿出,放在手裏反覆地盤玩,玄霄幾不可察地輕輕嘆了一口氣,落在玉佩上的目光漸漸悠遠,像是透過它在回想著什麽。

如此過了許久,他忽而閉上雙眼,將玉佩緊緊收入掌心,黑暗中,眼前似是依稀又飄起了鵝毛般的大雪,亦如……

那年的梁溪。

事實上,至今他都無法忘卻那一夜的情形,因為那是他第一次在千重閣接單,也是第一次獨自出任務,然而結果卻是慘敗。

他之所以會失敗,一方面敗在經驗不足,另一方面乃是買家自己洩露了消息,導致獵物高度警覺,短短幾天內就找來了一個武功頗高的江湖人坐鎮,使得他最終刺殺不成,反被高手糾纏。

那次,他費盡了渾身解數才得以脫身,但對方砍在他背上的傷口實在太深,因此他好不容易隱藏蹤跡和一路的血跡,只堪堪逃到城郊就倒在了雪地裏。

江南少雪,即使下雪,也是薄薄的一層,很難積起來,所以南方的人看見雪總是感覺很新鮮,可那年的梁溪卻一反常態。

那真的是一場很大的雪,從天空中飄搖著落下的大片雪花,很快就將失血過多倒在荒地上的他幾乎埋了起來。凍傷的四肢早已失去知覺,寒冷一點點侵蝕著意識,就連呼出的氣也很快失去了熱度,水汽在他唇邊凝成冰霜。

這麽大的雪裏,家家關門閉戶,城郊更是渺無人煙,在如此極端惡劣的天氣下,他更本沒有可能活下去。

那一刻,他原本已經放棄了,不抱一絲希望地等著死亡的降臨,可就在他白雪蓋身,以為自己快要睡著了的時候,偏偏有一個人於漫天的大雪中,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慢慢靠近的陌生氣息使他本能地生出警覺,循著輕輕擦過臉邊的溫暖,他十分吃力地睜開眼,可已經無法聚焦的雙眼只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茫然地望向那人站立的方向,微顫的睫毛上綴滿了冰霜,仿佛有千斤之重,令他不堪重負。

好累,好想睡……

他慢慢閉上了眼,意識也開始渙散,恍惚間似乎聽見有個孩子輕輕嘆了一句:“真是可憐。”

玄霄從未想過,他會有朝一日被一個比自己小上好幾歲的的乞丐憐憫,更沒有想過自己會被這份憐憫所救。

生養他的千重閣內遍布著血腥,掙紮在這片煉獄中的所有人要想活著,就必須學會心比石頭更硬,血比冰更冷。而活在這地獄中的他,或許生而冷情,學不會憐憫,亦或者他更本就沒有人心,所以即便面對再恐怖的局面,忍受再多的折磨,都從不曾流過一滴眼淚。

那時的他聽不懂這個人說的可憐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這人會救下自己。可是當獲救的那一刻,他的心底忽然迸發出一種強烈的渴望。

他不想死,想活著。

一場大雪過後,厚重的雲層遮擋住了天光,蒼白的天空與雪連成一片,空茫而壓抑。人跡罕至的破廟內,被遺忘的神像經過風吹雨打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變得得斑斑駁駁。

玄霄緩緩睜開眼,頓了幾秒方才慢慢回神,下一瞬,看見的竟是一張與自己靠得極近的臉。

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令他瞬間一驚,條件反射地就要發起攻擊,可是身體剛想動,竟發現自己居然被眼前這人牢牢地抱著!而他渾身潮濕粘膩,想要握緊的手更是連一絲力氣都使不出來。

玄霄的掙紮把那個抱著他的小乞丐也給弄醒了過來,他驚喜地看向正冷冷盯著他的人,雀躍道:“你終於醒了。”說完,伸出手摸了摸玄霄的額頭,又比了比自己的,松了口氣道:“太好了,燒終於褪了。”

玄霄想要躲過小乞丐的魔爪,奈何他被這人的手臂圈著,動彈不得,加上又虛弱得厲害,只能任人宰割。

小乞丐也不管玄霄是什麽反應,自顧自地笑著說道:“你流了好多血,傷口又潰爛,昏迷了整整五天呢。我每日都只能勉強餵一些米湯吊著你的命,還以為救不回來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松開玄霄,把身上一條厚實的棉被往他這邊推了推。

乞丐也會蓋棉被?

玄霄微微一頓,反應過來,垂眸看了一眼蓋在身上的東西。雖然這床棉被有些地方被蹭臟了,但看上去明顯要比眼前這個小乞丐幹凈多了。

小乞丐被他這般舉動弄得微窘,心虛地低下頭,解釋道:“你一直高燒不退,受不得風寒,所以我就去……”他咳嗽了一聲:“去,借了一床被子。”

借?

誰會借東西給一個乞丐?

這人說的借只怕是偷,然而對此心知肚明的玄霄什麽也沒說。他掀開被子,撐起身體想要起來,卻因為脫力而倒了回去,後背上的傷口也因此崩裂了些許,痛得他瞬間冒了一身冷汗。

小乞丐被他嚇了一跳,連忙要去扶他:“你別亂動,身上的傷還沒好呢。”說完,便十分緊張地去查看玄霄的後背,在看到又隱隱浸出的血色時,聲音都抖了起來。

玄霄皺眉,依舊保持沈默。

而見他沒有再掙紮著起來,小乞丐暗暗松了口氣,笑道:“這裏很偏僻,你的仇家一定找不到這裏,所以你不要急,等傷養好了再走。”

聽到仇家兩個字,玄霄的眼神暗了暗。

他想不通既然眼前這人都知道有人要殺他了,為什麽還要救他?他難道就不怕自己那些“仇家”順手把他也給殺了?

然而這個疑問直到多年後玄霄才終於想明白。

他救他,只因為他是李惜花,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一個總喜歡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的傻瓜。這人鉆起牛角尖來時,能夠把自己往絕路上逼,明明很多事情都不是他的錯,卻能因為白雲山上無力救助金婷而自責,甚至還把別人醜陋欲望所招致的腥風血雨也算在自己的頭上,為此放浪形骸,自我放逐。

但也許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一個人,才能在這片波譎雲詭,暗潮湧動的洪流中,始終保持著初心,也正是由於這份連他本人都記不清的良善,自己才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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