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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章 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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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早就猜到了玉無瑕的死有貓膩,可玄霄卻萬萬沒想到這個本應該躲著千重閣的人,會自己把自己往龍潭虎穴裏送,而凡是來千重閣的人,無論是男是女,亦或有著何種身份地位,為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想要誰死?”玄霄幽幽問道。

淩月兒但笑不語,秋水般的眼瞳中似乎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逝。

“這你得問他了。”

玄霄當然不信淩月兒什麽都不知道,但她既然不想說,那他也不會逼她說,而且正如她所言,只要等見了玉無瑕,一切疑團自會分曉。

殘夜未央,太陽與月亮各占了天的一邊,日追月,月逐日,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此刻一處庭院內,在玄霄遣散了所有守衛後,屋內之人原本閉著的眼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玉無瑕坐在窗邊,臉上的表情木訥而空洞。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這人在斷斷續續地哼著一段旋律,雖然聲音很輕,但玄霄依舊聽清了。而他雖不清楚這人為什麽要唱歌,但他曾經見過這種神情,比如金婷將他錯認成顧雲青的時候,亦比如顧雲青在得知金婷傷重瀕死的時候。

他們眼中的痛苦都是一樣的絕望,仿佛湮滅了所有的生息。

玄霄站在院子裏,隔窗看著這人,語氣淡淡地問道:“你想見本座?”

聞言,玉無瑕的眼睛又睜開了一些,他偏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雙眼竟似沒有焦距,楞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是,我想讓閣主幫我殺一個人。”

“……”

玄霄一向很難理解他人的感情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看著江湖榜第十,曾經身為玄機山莊莊主的玉無瑕,居然為了兒女情長變成了這副德行,他目光冷了半分,心生不屑。

“閻王契既出,有死無生。”

一襲黑衣曳地,一張猙獰的銀質面具遮面,玄霄在說這話時,聲音冷得好似堅冰。

玉無瑕聽出了他話裏的深意,無聲地笑了,笑裏滿是譏諷,也不知是在嘲諷這句話,還是在譏笑他自己。

“的確,但……”

話音一頓,他眼神亮了幾分:“我希望閣主能讓一個人先我一步。”

玄霄微瞇了雙目,自院中緩緩步入屋內,冷冷道:“按理來說,本座應該先殺了你,況且……”他挑眉:“你已經不是昔日玄機山莊的莊主,拿什麽換他人的命?”

面對這人的質疑,玉無瑕閉上雙眼,神色一片淒迷,直過了良久,才慢慢地輕聲說道:“若是閣主能幫我殺了那人,我們就幫你鑄一把劍。”

他唇角微揚,笑中帶了幾分溫柔與繾綣,就連那塊幾乎占據了他半張臉的紫紅色胎記都在這份微笑下變得柔和了許多。

玄霄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人話中的一個字眼:“我們?”

“對,我們。”

“只要你殺了他,我和嫣兒會為你鑄一把劍。”

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睛,玉無瑕眼中帶著恨意,但更多的是決絕。

“我身為五絕之一,十歲開始鑄劍,浸淫鑄劍之術十數年,所鑄兵刃數百把,但只有一種方法我從未嘗試過。”

玄霄不語,等著他的下文。

“閣主可曾聽說過以活人的血肉之軀祭劍?”

玉無瑕雖然這樣問了,不過顯然並沒有期望得到玄霄的回答,所以不等他出聲,就又繼續道:“古籍上曾記載‘以活人鑄劍,所成之劍靈氣非常。’如果閣主願意幫我這一次,我便與嫣兒一起,為你鑄一把這樣的劍。”

不得不說對於一個用劍的高手來講,這的確是一個充滿誘惑力的報酬,但玄霄卻並不急於答應,而是不緊不慢地問道:“究竟是什麽樣的人,連你也殺不了他?”

玉無瑕搖頭,黯然道:“不是殺不了,而是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他沈沈地嘆了一口氣:“我現在是個‘已死之人’,僅憑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查出霹靂堂裏與蒼狼暗中勾結之人。”

玄霄心下一怔,面上不露分毫,淡淡問道:“蒼狼?”

玉無瑕眸色漸暗:“這事說來話長……”

江湖上關於神機大炮的傳聞,玄霄早有耳聞,事實上這個傳聞已經傳了有一百多年了。據說玄機山莊的初代莊主乃是一位不世出的機關天才,他一生所創機關無數,但僅有一樣機關,他只畫了設計圖,並沒有將實物做出來,原因是此物的威力太大,這位莊主知道如果讓這東西面世,必定會引起無數的腥風血雨。

而這東西,就是神機大炮。

玄霄聽說過近來蒼狼風頭無兩,卻不知蒼狼能夠打破僵局,居然是因為借助了大夏的機關奇巧,真是好一招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神機大炮的圖紙世代由玄機山莊的莊主負責看管,全莊上下也只有我知道藏在哪裏。”玉無瑕冷笑了一聲,說道:“所以他們先以利誘我,之後又拿嫣兒威脅我,在我寧死都不肯交出圖紙後,竟然又花重金想要殺人奪圖。”

他說著說著,眼中的恨意越來越濃烈。

“因為事出突然,我根本沒來得及偷偷傳信予嫣兒,結果就在我終於混進霹靂堂,準備帶著嫣兒偷偷離開的那天晚上,卻發現……發現……”

說道這裏,玉無瑕眼中已是一片通紅,緊緊攥著的拳頭因為用力過猛而顫抖著,突然一拳狠狠砸在桌上,震得桌上茶盞翻倒,碎了一地。

“我要你殺了那個藏在霹靂堂中,害死嫣兒的兇手!”

盡管玉無瑕的遭遇令人動容,然而玄霄卻只垂著眼,神色冷然地看著他,平靜道:“本座曾經確認過,那夜死在山莊內的人與你長得一模一樣。”

“這一切都是蒼狼的詭計!”

玉無瑕擡頭望向玄霄,目眥欲裂,但見這人眼中的冷然,又叫他頭腦忽而清醒了一兩分,只得重重地低下頭去,稍過片刻,情緒才漸漸平靜了些許。

“想來閣主應該也聽說過與我同為五絕之一的薛百味。”

他深吸了一口氣,幽幽說道:“我先前新鑄了一把很不錯的劍,引得許多人到玄機山莊觀劍,而此人也是其中之一。後來就在那天傍晚,他借著觀劍的由頭來見我,之後又告知我蒼狼的人花了重金請動千重閣要殺我。”

“哦?”玄霄忽然覺得這事有趣得很。

如此,不必玉無瑕說,他也已然明白這人究竟是怎麽脫身的了,想來必定是薛百味把別人易容成了玉無瑕的模樣。

怪不得那夜他明明察覺到屋內有兩個人,殺進去時卻只見了一個,夜雨被觸發的時候,玉無瑕應該還在屋內,之後大抵是借了什麽機關暗室,在一瞬間內遠離了那間屋子。

只是……

“你不疑他?”

玉無瑕嘆了口氣:“他說他是千重閣的人,還給我看了蒼狼下的單子,那張紙上戳著千重閣的印記,本應該是無法仿造的。”

玄霄挑眉:“那你怎麽知道他是蒼狼的人?”

“因為……”

玉無瑕低下頭,面露愧色:“神機大炮的圖紙不見了。”

“怎麽不見的?”玄霄問道。

玉無瑕沈默片刻後,搖了搖頭:“事發後,我折回去確認過藏著圖紙的機關,那時就已經不在了。”

玄霄聽後也沈默了。

他原先以為薛百味是赤魔宮的人,沒想到竟然是蒼狼的暗棋,而從這幕後之人的動作來看,此人定是使得一手借刀殺人的好手段,無論是用大夏的奇巧攻大夏,還以他殺玉無瑕,這其中的心思布局,可見一斑。

還有就是玉無瑕提到的那張單子。

他先前並未聽淩月兒提起過閣內有單據被盜的事發生,況且這單是他親自出手,應該會被妥善收起才是,所以要麽薛百味的單子是偽造的,要麽千重閣裏有內鬼。

玉無瑕見玄霄沈默,以為他是怕千重閣攪進蒼狼與大夏的這趟渾水,不肯相助,於是說道:“我只需要閣主幫我查明霹靂堂裏那個裏應外合逼死嫣兒的人就可,之後我會親自殺了他,不會臟了閣主的劍。”

玄霄依舊不語。

見此情形,玉無瑕的心頓時一緊,這已經是他最後的選擇,如果玄霄不同意這樁買賣,那他來千重閣就是自尋死路。

可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麽能夠作為酬金了。

除了……夜雨。

然而他不可能將夜雨交給玄霄。

劍之於這樣的高手只是一樣趁手的兵器,這人的武功已經高到飛花摘葉皆可殺人,但夜雨不同,它能將灌註其上的內力放大五倍不止,如果這東西落在這個男人的手中,後果太可怕了。

他寧願毀了夜雨,也絕不能再一次讓這樣的武器落在不可信任的人手中。

這般左思右想了一會兒,玉無瑕心裏亂極了,終究還是忍不住出聲問道:“閣主可是不願接這一單?”

玄霄俯視著坐在桌邊的玉無瑕,盯著這人的眼睛,仿佛在確認什麽,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道:“你要殺人,是為了給司徒嫣兒報仇,而不是為了神機大炮。”

他說這話時,用的時陳述句。

而玉無瑕沒想到話題會突然又跳到司徒嫣兒身上,不禁楞了一下,就在此時,便聽這人又問道:“你為了給她報仇,甚至不惜以血肉之軀去鑄劍,為什麽?”

“為什麽?”

玉無瑕不解地重覆了一句,隨後竟輕笑了一聲,眼中又露出了那種絕望之色。

他低下頭盯著桌面,慢慢回憶道:“我自從出生,臉上就帶著這樣的胎記,不知多少人見了我的真容,避我如蛇蠍。可是嫣兒不一樣,我與她就如俞伯牙和鐘子期,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一個既是知音,又能與之互相愛慕的人,我玉無瑕何其有幸?”

“只可惜,天意總是弄人。”

玄霄聽得一陣皺眉,不甚其解,而他這般反應,看在玉無瑕眼裏也不覺意外,畢竟這人素來兇名在外,若真同自己一般,反倒讓人奇怪。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閣主恐怕是不會明白的。不過你我皆算是立在武學巔峰的人物,高處的滋味你應該比我更懂才是。”

雖然是在說他人,可又何嘗不是說自己?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然而玉無瑕說著說著,卻忽然落下淚來。

“聽聞閣主愛武成癡。那如果某一日,閣主遇到一個與你匹敵的對手,一個能解你的知音,以及一個愛你與你愛的人,從那一天開始,你就不會再寂寞了,可是如果你失去了這盞照亮你整個世界的明燈……”

“那時,你會瘋的。而我,已經瘋了。”

說完,玉無瑕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卻在哭,這樣奇怪而矛盾的表情組合在這人的臉上,看得玄霄心中波瀾微起。

他心想:自己寂寞嗎?

答案是:當然寂寞。

高處不勝寒,立於劍道巔峰的人又怎麽會不寂寞呢?

千重閣是個以強者為尊的地方,他的手下既是下屬,也是競爭者,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在他背後捅上一刀,呆在這樣一個地方,又怎麽會不寂寞呢?

可是他找不到對手,也沒有可以信賴與依靠的人,他已在黑暗中踽踽獨行了太久太久,久到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孤獨,可真當他捫心自問之時,卻又發現原來也不是完全的習慣。

他只是慣會偽裝罷了,以對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不停突破自己的極限,以追求劍道來消解這份無人能知的寂寞。

那愛能解寂寞嗎?

如果是……

如果,是的話……

或許是因為觸到了什麽關鍵,玄霄於一剎間福至心靈,對那套自創的劍法竟是又有所悟,並且似乎離極情劍的第九重更近了一分。

自從李惜花離開以後,他雖然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人,可是有的時候,人心卻並不是那麽容易掌控的東西。你越是克制自己不去想,越是用許多許多的事去將它埋住,他便偏要在你心裏到處紮根,雜草似的冒出一茬又一茬。

常言道,堵不如疏。

誠然李惜花身上的疑團太多,可那又如何?

身居高位者,當斷則能斷,玄霄深谙此道,也明白小心謹慎固然重要,但這世間的許多事總是人算不如天算,敢於豪賭也是一種成大事者的氣概。

他敢賭,並且有這個自信去賭,因為他相信就算李惜花有問題,自己也有絕對的實力去力挽狂瀾。

既然如此,那便賭一把好了。

想到這裏,玄霄終於下定了決心,沈聲說道:“這單子本座可以接,不過追查兇手這種事本座幫不到你,你得去找一個人,一個好奇心很重,最喜歡管人家閑事,卻十分聰明的人。”

一聽這話,玉無瑕的心時又提了起來,問道:“誰?”

玄霄擡頭,窗外晨光融暖,驅散了夜色的陰沈,他頓了一會兒,說道:“位列江湖榜第三的琴皇,李惜花。”

提到那人,面具後的人微微地笑了,既不是冷笑,也不是修羅般嗜血的笑,只是微微地,淺淡地,勾了一下唇角。

誰都不曾察覺到這個小動作,就連它的主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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