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1章 敲山震虎

關燈
他將手中劍鞘一揮,在胸前劃開半圈,雄渾的劍氣裹挾著雪花驟然蕩開,使得原本圍著他的那些雜碎瞬間被震得潰散,接著腳在地上一點,朝左前方掠去,伸手救下被對方高手一掌打得後退數步的葬花。

已經殺紅了眼的七殺啐了一口血沫,他招式陰狠毒辣,且出其不意,可突然橫插進來的一名高手竟逼得他連連敗退。

他咧了嘴,甩出手中的銀鉤,本想來個玉石俱焚,但被忽然射來的一道劍氣打偏了鉤子,同時正與他纏鬥的那名蒙面女人也被幾道劍氣逼得不得不退開身。

七殺見狀,舉鉤還想要追擊,就在此時,卻聽耳邊驟然驚雷似的炸開一道聲音。

“退下!”

這一句話音明顯灌註了內力,不僅震得七殺腦中翁響,就連蒼狼的人臉色也突然變了。玄霄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仿若無機質般的目光凍得七殺驟然冷靜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那名拿著骨笛的黑衣女人,退後數步。

而見這人終於退下,玄霄淡淡地收回目光,視線越過那女人,落在她身後一個隱在黑暗中的角落。

“是你用的噬骨蟲?”

話音落下,並無人答,不過玄霄註意到那女人下意識捏緊了手中那支細細的骨笛,心下頓時了然。

氣氛沈寂了片刻,四周靜得落針可聞,就在這時,一名同樣黑衣蒙面的男子忽而從角落裏走了出來,一邊撫掌,一面似是讚嘆般地說道:“不愧是千重閣。”

玄霄冷冷地盯著這人:“是你下的令,還是你們主子?”

蒙面人頓了一頓,沒有順著話回答,而是道:“中原人都說劍聖的劍是天下第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我想不通,你以為區區一個江湖組織,真能擋得住我蒼狼的鐵騎?”

說著,他嗤笑了一聲,話音一轉:“依我看,倒不如與蒼狼聯手,無論榮華富貴還是權勢地位,只要你想,沒有得不到的。”

玄霄眸色微沈,對此不置可否,臉上更是一絲表情也無,下一刻,就這樣突然拔劍出鞘,寒芒乍現,內力外展使得劍刃劃過的空中帶起細碎的雪花。

那黑衣女人的武功的確不低,在玄霄拔劍的瞬間竟然也做出了反應。

她看見一道極其絢爛的劍光在雪花飛舞間一閃而過,憑著本能下意識用手中的骨笛格擋,同時腳在地上一點,身形速退。

這第一劍倒是勉強擋住了,可也震得她虎口撕裂,鮮血直流,而就在交鋒的剎那,她倏然對上了一雙冰冷的眸子,冷得仿佛亙古不化的冰雪,接著還來不及回神,便又是一道劍光襲來,然而這一次骨笛分明是迎著劍光擋去,卻有一柄劍自她背後刺入,從胸口穿出。

這一劍正中心臟,卻沒有流出一滴血,因為在劍刺穿的地方,所有的血液都在霎那被那股極寒的內力凍住了。她滿眼的難以置信,臨死之前仍想要回頭,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玄霄抽回了劍,神情極淡地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餘光裏瞥見另幾人朝他攻來,於是劍刃再次染上冰霜,寒光照眼的一剎那,竟將其中一人的劍生生斷了去,接著順勢將原本握在右手的劍忽而換至左手,身體半轉過去,避開離他頸側只差毫厘的劍刃,反手一劍插入了對方的咽喉。

這一套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好似一眨眼,對方完全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左右手劍互換,因此對玄霄從這個角度的攻擊毫無防備,死前更是不由得雙目睜大,面露驚詫。

微微一側目,玄霄身形再次一閃,這次他出劍的速度又快了一層,劍光化作漫天飄零的雪花,頃刻間便將剩餘的三人也全部殺了。

他手中的劍在滴血,鮮血混著冰渣順著玄色的劍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竟有一種殘忍的美,而這握劍的殺神卻從懷中取出一方純白的絲帕,垂著眼,漫不經心地抹去劍刃上的殘血。

“殺。”

玄霄眼也不擡,淡淡說道。

一旁的七殺與葬花得了命令,立刻便行動起來,漸漸空氣中的血腥味濃烈的讓人欲嘔,鮮血濺得四處都是。

“你!”

聽著周圍不斷傳來的慘叫,蒙面人驚懼地退後一步。

然而玄霄卻仿若未覺,收劍回劍鞘,將白色的帕子隨手一丟,恰恰落在地上一片血泊中,不一會兒便被血色浸透了。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謝貴方擡愛,千重閣接不起你們的單子。”

蒙面人聞言,緊緊捏著雙拳,狠狠瞪了一眼玄霄,又看了看四周,見他們的人馬已經在七殺和葬花的聯手中被逐漸屠殺殆盡,便自知再留下去已無必要。

“你們等著!”

狠狠撂下這句話,他又後退了一步,轉身施展輕功,飛也似的跑了。

一夜殺戮過去,就連空氣都仿佛染上了血色,滿地屍體擁擠得讓人幾乎無處下腳。而處理完這些人之後,七殺與葬花一起回到玄霄面前,單膝跪下等候指示。

望著蒙面人離開的方向,玄霄神情晦暗不明,沈默了片刻,方才幽幽地甩下一句話來。

“回閣。”

殘夜褪盡,天邊的雲霞緩緩被風拂遠,晨光迷蒙,映亮了半雲坡那片似霞如火般的梅林。林中深處的一座涼亭內,白衣的僧者吹熄了燭火,俯身收拾起桌上的一盤殘棋。

李惜花慵懶地倚著柱子坐在檐下的欄桿上,手中舉著一小壇酒,仰頭灌了一口。他歪著頭,望著亭外被晨曦浸染的寒梅,目光有些迷離,清冽的酒液順著他的唇邊滑落,濕了大片衣襟,而他腳邊早已歪歪斜斜地倒了三四個酒壇。

忘塵看了他一眼,無奈搖頭。

“你有心事?”

李惜花聞聲回頭,懶懶地掃了一眼這人的棋盤,輕笑道:“我能有什麽心事?”說著,他微微坐直了身體,又道:“倒是你,你有心事?”

忘塵垂眸,淡笑道:“何以見得?”

“不然大師為什麽賴在我這裏不走?”李惜花挑眉,開起了玩笑。

“你這裏清凈。”

收拾好棋子,忘塵又重新撚起一枚,叩在棋盤上。

“真的不來一局?”

李惜花揚了揚手中的酒壇:“我可不像你,可以自己和自己博弈,枯坐一整晚,我只愛美酒美人,比你那些黑黑白白的石頭子兒有趣多了。”

手中換上白子,忘塵沈思片刻,落下一子,隨後幾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不得不說李惜花是個十分聰明的人,其實數年前他就曾教過這人下棋,並且教會後沒多久,這人便能和自己在這方寸之間戰得旗鼓相當,只可惜棋如其人,之後又過不久,李惜花就再也不碰棋了,也許像他這樣的浪子,根本從心底裏就唾棄著這棋盤上的爾虞我詐。

見好友又沈浸在了棋局中,李惜花重新躺回欄桿上,大口灌起了酒。他掩在袖子下的手中捏著那片代表著請柬的金葉子,一面用指尖輕輕摩挲著葉脈的紋路,一面思索著天冶城試劍大會的事。

或許他的酒真的喝得太多了,恍惚間竟憶起了許多年前,還在赤魔宮時候的一些瑣事。

他的母親生前尤愛琴瑟,猶記得那時候,年少的他曾經常常借琴音思念故人,有一次恰巧被鳳玉樓撞見了。

“你從哪兒學的琴?”

鳳玉樓明明覺得這人彈得很好,卻偏偏不肯讚一句好,而是微微揚著頭,只裝作是隨口問問。

李惜花不疑有他,撫摸著琴弦:“我自學的。”

“自學?”

鳳玉樓挑眉,似是自言自語般幹巴巴地重覆了一句,然後就一聲不吭地甩袖走了。接著幾天後,他這師弟故意拿著一只竹簫,然後“不經意”地和他偶遇,吹給他聽。

李惜花那時雖然年紀尚淺,但生來便極為聰穎。

他心裏明白鳳玉樓這是把他豎成了一個標桿,無論什麽都要一爭高低,所以順了鳳玉樓的心,在路過時特意問了一句:“這簫聲很有韻味,師弟是去和誰學了簫嗎?”

鳳玉樓自豪地笑道:“我自學的。”

“很厲害。”李惜花真心稱讚道。

鳳玉樓聞言,轉頭哼了一聲,但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他是很高興的,之後兩人一時話語投機,便聊了起來,而隨著越談越多,慢慢這人便放下了架子,就連語氣也隨和多了。

少年人不免有少年人的心性,他倆從阿伊莎最近又喜歡上了哪個倒黴鬼,聊到八旗部眾中哪兩個部的長老又在互掐,再到某某弟子一氣之下給另一弟子的飯菜了下了十人份的瀉藥等等。

聊著聊著,話題不知怎麽就又回到簫上了,也是在那時候,鳳玉樓提議:“師兄,你覺得樂器有沒有可能變成武器?”

李惜花醉心於武學,而鳳玉樓的這個想法讓他眼前一亮。

“樂器?”

“對,穆薩長老的兵器不就是一面鼓嗎?同樣是聲音,簫應該也可以吧?”鳳玉樓皺著眉頭,一本正經地瞎猜道。

當時李惜花記得自己沒有接話,但自那之後不過兩年多,他倆實現了那時兩個少年之間的一句戲言。

緊緊捏著手中的金葉子,李惜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強迫自己從那些痛苦的回憶中抽身。

可他終究還是放不下。

想當初這兩門武學初現雛形時,他與鳳玉樓還曾經天天膩在一起,討論如何修改才能更加完美,為此他倆有時甚至還會合奏曲子。簫聲婉轉,琴音悠揚,一琴一簫的時光,大概是他在赤魔宮最為值得懷念的了,只可惜昔日種種皆化為灰,就連與自己這個師弟也走到了今日這般地步。

李惜花啊李惜花……

舍名棄姓,醉生夢死,就連心有所愛都不敢言,你活得還真是窩囊。

有的時候,人心往往只是一念之間,而在這一剎,李惜花忽然覺得很累,累到甚至連眼皮也擡不動了,可下一秒,他卻又被驟然一聲棋子叩盤的脆響驚醒,接著便聽忘塵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人坐在棋盤前沈默了片刻,嘆道:“我最怕的就是見到你這幅樣子,五年前如此,現在也是。”

李惜花睜開眼,斂起眼底所有的情緒,緩緩笑道:“大師又說什麽胡話,我只是喝得有些醉了而已。”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不知是因為酒,還是因為情。

他提起酒壇又欲灌酒,結果才一擡手腕,那酒壇便被一顆棋子擊得粉碎,酒液灑了一地。

忘塵微怒:“你難道真想醉死自己不成?”

“醉死也好,幹凈。”李惜花幽幽道。

此話一出,氣氛霎時就變了,忘塵不言,只靜靜看著他。

而李惜花這時也反應過來,心知自己說錯了話,卻沒有立刻出聲,兩人之間的氣氛便這麽僵了下來,直到片刻後,他才清咳了一聲。

“抱歉,我大概是真的醉了。”

說完,他起身想要離開,然而還未走幾步,就聽忘塵喊了他一聲。

“李惜花!”

李惜花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我們是朋友!”

忘塵皺眉,略略加重了語氣,對他道:“有酒,有朋友,你還有什麽好悲傷的呢?”

聞言,李惜花垂下眼來,久久不語。

的確如此,他還有朋友,有忘塵,有蔔算子,還有汐清和小端他們,況且他本來也不該這樣隨意就將自己的情緒轉移到朋友的身上。

想到這裏,李惜花深吸了一口氣,覆又緩緩吐出,眉宇間的黯然雖未能全散,眼神卻柔和了許多。

“多謝。”他說道。

忘塵站起身來,走到那一堆酒壇邊上,挑了一個滿的拿在手裏,嘆道:“貧僧的爛攤子比你的可麻煩多了,這樣都尚且還能坐在這裏下棋,你又有何不可?”

李惜花一楞,心情一時有些覆雜。

他對忘塵的另一層身份一直有所避諱,所以這人不提,他也絕不提,因此沒想到忘塵竟然會在此時提及這事。

也是……

這人的煩憂可比他大得多。

他無聲地笑了笑,心中也因這份情誼而暖了不少。

“忘塵大師說得有理。”

話音剛落,就見忘塵手一抖,運起內力射了一個酒壇過來,而他伸手接過,並卸去酒壇上的內勁,心下頓生不解。

這人剛不還砸了他的酒壇,怎麽這會兒又丟了一個過來?

“剛碎了一壇酒,現在補你一壇。”

李惜花楞了楞,看了一眼手上的酒壇,暗想忘塵大師這招拿別人的酒賠別人的行為實在是妙,不過他拍開泥封,就著酒壇一氣灌下,待小壇酒全部飲幹後,將那酒壇舉起,對著這人。

“多謝。”他再次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