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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章 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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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人帶了些指責與諷刺意味的話,玄霄不置可否,而蔔算子見他半點反應也無,自討沒趣地摸了摸鼻子,轉身走了。

一陣微風拂過,衰草輕輕搖曳,冬日的晨光侵染著那抹離去的背影,光影交錯間仿佛與四周的灰石青瓦融成了一體。

直到此時,玄霄才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了一番這人的穿著舉止,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舊道袍,肩上背著一個同樣破舊的布包,頭上挽著平常道士常挽的髻子,兩鬢卻落了些許碎發,就連走路都不喜歡中規中矩地走。

這樣的一個人,如果不是事實擺在眼前,又有誰能猜到他竟是江湖上名動一方的蓬萊島主,十方寶庫的主人呢?

和暖的晨曦也映亮了玄霄的側臉,卻照不透那一雙暗色的眸子。

無論對方是誰,他都絕不會給自己留下隱患。

從隨身攜帶的小盒中取出墨色的細香與紙筆,玄霄打算傳信給淩月兒,讓她務必在蔔算子回到蓬萊之前,以攝魂之法修改掉此人記憶中所有有關自己身份的部分。寫至末了,他又沈吟片刻,最終還是提了一句,讓她將斷腸腐骨丹的解藥也順便給這人。

寫完之後,玄霄收起紙筆,把卷好的紙條放入烏鴉腳上綁著的細竹筒裏,而那漆黑的大鳥展開羽翼,猛地扇了幾下,騰空而去,隨著振翅聲漸遠,只餘一小片黑色的羽毛緩緩落在雪上。

等那只烏鴉飛得不見了,玄霄才收回目光,回頭看了一眼院中那幾扇紅漆斑駁的門以及那把明顯被人動過了的舊銅鎖,但這事其實和他並無太大幹系,他也沒有李惜花那樣旺盛的好奇心,所以當然不會去自找麻煩。

出了院子,玄霄並沒有馬上急著回去,而是先運起輕功出了霹靂堂。

之前為了騙過蔔算子,他不但散了發,就連外衣也沒有穿,此刻肯定不能就這麽回去。所幸他那時並不是真的睡了,因此大部分的東西都在身上,否則錢財等物真都在方才那場打鬥中碎成了齏粉,那就可笑了。

早間的街市熱鬧非凡,大多都是些買賣菜或土產的,玄霄找了一會兒,才終於看到一家開門比較早的成衣鋪,這鋪子的隔壁就是布莊,倒是十分方便,只是這家店內都是些普通貨色。

他並無心思挑衣服,隨便選了套全白的,直接甩了一錠銀子給掌櫃,而那掌櫃見了立刻笑得牙不見眼,推銷得越發起勁。

習武之人比之普通人要強壯不少,所以這身衣服對於玄霄來說略小了一些,穿在身上有點緊。他將腰封系好,對著鏡子理了理衣襟,鏡中之人一身雪白,纖塵不然,仿佛水墨畫上走下來的文雅公子。

但這不是他。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薛百味高超的易容術讓他幾乎察覺不出任何異樣,可假的就是假的,他就算再怎樣偽裝,也成不了真正的蕭玄,因為他的骨子裏早已烙下了身為殺手的一切,永遠也無法洗去。

擡手撫平肩上的一個皺著,在確認沒有任何疏漏後,玄霄裝作徹夜未歸的樣子,不急不慢從霹靂堂的正門回去了。

院中的情形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狀態,玄霄環顧四周,卻發現唐夢柯並不在院中。想到之前蔔算子臨走時說的話,他微微一頓,又往之前唐夢柯慘叫的方向找去,而當他找到唐夢柯時,這人已經倒在雪地裏多時,就連意識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望著雪中將自己蜷縮成一團,渾身顫抖著淚流不止的女人,玄霄猶豫了一瞬,才蹲下身來,喚道:“唐夢柯?”

唐夢柯被幻境折磨得精神恍惚,依稀之間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努力地睜開雙眼,實際卻只將眼皮撐開了一線,模糊間看見一個白色的人影。

“不要!”她淒厲地叫道。

玄霄皺眉:“是我,蕭玄。”

“不要!不要……不要……”

唐夢柯又將眼睛睜開了一些,雙目失神地望著玄霄,近乎偏執地重覆著這兩個字,而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玄霄心裏暗自思忖之前對這女人說過心悅於她的事。

他是有意想以唐夢柯來完成與自家妹妹的賭約,如果躺在這裏的人是他人,他大可不管,但如果是完成賭約對象,要怎麽處理就成了一個難題。

這般想了一會兒,玄霄回憶著白雲山上安慰金婷時是怎麽做的,依葫蘆畫瓢,先伸手抹去了掛在唐夢柯臉上的淚,可那眼淚卻越抹越多。

“是我。”

玄霄不知道此刻究竟要說些什麽,於是只好單一地重覆著這兩個字,他又伸手拉住這人的手,緊緊地握住,溫暖的掌心讓早已被雪凍得渾身冰寒的唐夢柯慢慢回過神來。

“別哭,我在。”玄霄垂眸,淡淡說道。

眼神漸漸由迷茫轉為清明,唐夢柯終於看清了面前這人,她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不再哭泣,可卻怎麽也做不到,更不敢說話,因為她怕自己一旦開口,就會忍不住哭出聲來。

但她並不記得自己究竟“夢”見了什麽,只知道她對她“夢”見的那些東西發自內心地抵觸,只覺得那是一件很悲傷很絕望的事情,而一夢過後,所有都如雲煙散去,只留下徹骨的痛。

玄霄見狀,再次伸手抹盡唐夢柯眼角的淚珠。

“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平靜道。

唐夢柯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不由楞楞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把頭轉過去,很長時間都沒再出聲,而玄霄也很耐心地蹲在她身邊,什麽都不說,只是等著。

就這樣過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唐夢柯才終於不再抖了,一面平覆自己的心緒,一面啞著嗓子說道:“我警告你,不許把今天的事告訴任何人。”

“好。”玄霄說道。

“你發誓!”

“我發誓。”

背對著這人,唐夢柯慢吞吞從雪地裏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她想要裝作雲淡風輕,然而哭泣雖然是止住了,不斷捏緊的雙拳卻出賣了她內心的痛苦,可讓人茫然的是,她卻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在為何而痛。

這種感覺,很奇怪。

玄霄微瞇了雙眼,也跟著站起身來。

“你剛剛……”

唐夢柯渾身一僵,打斷了他的話音:“不關你事!”說完,又覺得自己這麽對幫了她的傻徒弟不好,於是扯謊道:“都是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沒什麽好問的。”

她伸手揉了揉眼角,結果聽身後沒回音,便清咳了一聲,轉過身來說道:“走吧,本姑娘不開心,所以我們去吃好吃的。”可她雖然說得一本正經,就像沒事人一樣,眼睛卻哭得像極了兔子。

玄霄沒有戳穿她,只淡淡說了句:“好。”想了想,又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帕子遞給了這人。

而看著這人遞給她的東西,唐夢柯眼神閃了閃,默不作聲地接過去擦了擦眼淚,然後極不自然地加快步伐走到玄霄前面,但在路過他身側時,卻別扭地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玄霄垂眸,覆又擡眼看著前面的唐夢柯,不知在想些什麽,兩人便就這麽一前一後,準備去吃這位小姑娘所謂的好吃的。

在路過院子時,唐夢柯突然想起來要問的事,但玄霄對此早有準備,一問三不知,堅持說自己徹夜未歸,回來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然後追著足跡找到了她。

聽完他的解釋之後,唐夢柯雖然心中起疑,奈何百思不得其解,所以這事最後也就只能作罷,她心想反正只要人沒受傷就好,幸好她這個傻徒弟當時不在。

兩人從霹靂堂出來之後,一路直奔和順酒樓,而唐夢柯就跟雨過天晴似的,全然沒了方才哭時的樣子,如果不是她的眼睛還紅著,看上去分明和平常沒什麽區別,路上還嚷嚷著想和順酒樓的鍋貼了,嘰嘰喳喳個沒完沒了。

與此相比,玄霄的沈默與她形成了鮮明對比。

傻徒弟沈默了一路,這讓唐夢柯總覺得氣氛有些沈悶,她眼珠滴溜一轉,笑笑地問道:“小玄兒,你怎麽會隨身帶帕子?我還以為只有姑娘家家才會帶這種東西呢。”

面對唐夢柯的調侃,玄霄只答道:“方便。”

而他所謂的方便,其實是因為他有些小潔癖,另外他有時也會用帕子去擦殺完人後劍上沾著的殘血,但唐夢柯並不知道這事,所以這個方便到底是怎麽個方便法兒,就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方便?”

唐夢柯想了一會兒,放棄了這個話題,決定直奔主題,問出自己心中的疑惑。而在她打定了註意之後,便忽然停住腳步,轉身擋住玄霄的去路,白皙的雙手因為緊張而攥緊了藏在背後,面上卻是一副囂張的表情。

她欺身上前一步,突然毫無征兆地發問:“你那時候說心悅於我,是什麽意思?”

大街上人來人往,有人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好奇地回頭來看,但都被唐夢柯用眼神瞪了回去。

“快說!”

玄霄微頓,淡淡說道:“就是我喜歡你。”

聽到這個回答,唐夢柯的心跳不禁又漏了一拍,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氣,臉有些紅,嘴上卻絲毫不肯服軟:“你怎麽知道你喜歡我?我看你連什麽是喜歡都不知道!”

誰知玄霄竟然說:“我的確不知道。”

“……”

唐夢柯“啊”了一聲,接著臉更紅了,但這是氣的。

“你!”

“千重閣是什麽地方,你我都心知肚明。”玄霄眼中掠過一道不易察覺的暗光,半真半假地說道:“我沒有接觸過這些。”

“那你怎麽說你喜歡我!”唐夢柯氣得咬牙。

玄霄看了她一眼,隨後錯開目光,去看路邊的小攤。

“你想知道?”

“哼!”

唐夢柯把頭偏向一邊,不理玄霄,可餘光卻總往這人身上偷偷地瞟,然而她的傻徒弟根本就不懂女人的心思,完全沒有要來安慰她的意思,於是她又更大聲地哼了一下。

聽著這一聲氣呼呼的哼聲,玄霄覺得有些莫明奇妙,思忖片刻,以為她是在意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於是解釋道:“因為……你會對我的情緒產生影響。”

聞言,唐夢柯不說話了,不過很明顯豎著耳朵在聽。

不料玄霄這時候竟也同樣沈默下來,而他之所以不吭聲,是因為他不知道這些是不是真的應該說,卻不知這可就苦了唐夢柯了,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下文,心裏就跟小貓在抓似的。

可她偏就不要先開口!

於是唐夢柯就這樣等玄霄想了很久,久到她都快裝不下去,才終於聽這人猶豫著說道:“我……”

他一出聲,唐夢柯頓時摒住呼吸,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如此期待,這份感覺來得有些突然。

玄霄頓了頓,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緩緩道:“我收斂心性,只為了不被你疏遠,會在你提到他人時變得煩躁,會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玄霄說的都是實話,但他提到的這個你實際上卻是他,並且還不止如此。

他會因為夜半那人的等待心生喜悅,因偶然間的一個吻亂了呼吸,會為了掩飾不惜用武力也要逃跑,會在那人明明順了他的心意讓唐夢柯幫他完成賭約時,卻覺得心煩意亂。

唐夢柯楞了,她幾次張口,竟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臉更是騰地一下就紅透了。強迫自己冷靜了一會兒,她咬著嘴唇,口不對心地說道:“那本姑娘就勉為其難,準許你喜歡我。”

“這就是喜歡?”

因為之前有金婷作為參考,玄霄一直無法確定自己的感情,然而唐夢柯卻在此刻幫他證實了他這些天的猜測。

這個結論簡直荒謬。

他,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這怎麽可能……

偏偏就在這時,兩人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句:“蕭兄。”

李惜花?

玄霄詫異回頭,只見那人牽著一匹毛發黑亮,唯有四蹄雪白的馬兒,正逆著光走來。

一夜不見,那人依舊是一襲紫衣,慵懶中透著一絲瀟灑恣意,也依舊是微笑著的,可那笑中不知為何帶著一絲疏離。

李惜花的視線在唐夢柯與玄霄之間轉了一圈,唇畔笑意加深了幾分:“真是好巧,我剛剛還在想上哪兒去找你們,和你們道個別,結果就讓我在這兒遇到了。”

沒想到這人竟然是來和他道別,玄霄下意識脫口而出:“你要走?”

李惜花拍了拍身側的踏雪,笑道:“對,去江南。”

“江南?”玄霄皺眉。

李惜花點頭,表情中露出些許懷念之色,眼底流露出一絲落寞。

“嗯,去看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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