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露骨

關燈
“……自從那日公主出宮, 奴婢們就在宮裏候著,未承想當夜就一直沒能等到,奴婢焦心不已, 咬牙就等到了天明。”

“可始終卻不見公主回來, 心下就明白公主怕是出了事……可如今皇上病重,皇後又不理事,宮規松動, 奴婢們擔心公主, 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後,傍晚時就來了個老嬤嬤。”

“那老嬤嬤來時就說公主在宮外好好的,讓奴婢們安心, 話音剛落她就擅自封了朝陽殿, 不許奴婢們出去。”

蕭振玉一聽心下就了然了, 心知這怕是那蕭廷琰的手筆,估計是不想讓朝陽殿的人走漏了消息。

真真是手眼通天……蕭振玉的神色覆雜,如此這般也解釋得通了,為何朝陽殿成了這幅模樣。

這夥人,尤其是青艾這些日子恐怕都嚇得夠嗆,於是就心中一嘆正準備出聲安慰。

就聽那青艾又續道:“……今日夜間,不知怎地,那老嬤嬤就露面了, 從外面打開了宮門,只說公主會回宮, 讓奴婢們預備好……”

蕭振玉這會早已了然於心,她伸手就將青艾從地上扶了起來, 嘴裏只道辛苦, 而後就勸青艾自行前去休息, 有事……明日再說。

等到了明日,蕭振玉卻緘口不言了,眾人即便內心好奇,但也不敢幹涉,想來其中自有一番驚心動魄,索性人回來了,只要蕭振玉在,這夥人也就有人主心骨,一個個的該幹嘛就幹嘛,那樣子倒還是比之前還勤謹幾分。

蕭振玉心下門清,這夥人這段時間是真怕了,即便她是個沒什麽實權的公主,可好歹還能護佑他們一番,但若是她……眾人的處境只會更差。

於是經此一役,這朝陽殿仿佛更團結了,可在團結只團結了幾日,眾人則都恢覆了平常的模樣,將這日子不鹹不淡的過了下去。

一直過了幾日。

蕭振玉想起來那幾天的遭遇,就覺仿佛大夢一場,又覺得諷刺,想來她失蹤了這幾日,除了朝陽殿諸人,似乎也無人發現。

這一日晨起,蕭振玉偶然就見青芫捧了個匣子進來,打開一看,竟發現裏面是個造型小巧的玉枕。

那玉枕觸手溫涼,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物,但蕭振玉的神情越發嚴肅了,如果說原先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麽現在就不能糊塗下去了,既然無心,也該讓那人知道。

於是她悶聲不吭,轉身找了個漆盒,便把那薛兆之送過的所有東西都歸置到了一起,讓青芫送出去。

她本想在裏面附上一張信箋,一方面怕落到有心人手裏,將來會淪為她與人“私相授受”的罪狀,一方面又覺這東西送回去,就已經代表了她拒絕的心,那人那麽聰敏,也該明白。

青芫有心相勸,可在觸到自家公主的神色,便也退縮了,捧著那漆盒又出得了外面,準備送出宮去。

可不知接頭那人知此事重大還是別的什麽狀況,速度竟然如此之快,等到了晚間居然又將東西送了回來,回來時還附上了一放信箋,那信箋上竟寫著一行字,也正是那薛兆之的墨寶,那短短一行字筆意婉轉停勻,溫雅清朗。

那花箋上書:君心如故。

蕭振玉一嘆面上未見喜色,卻神情蕭索,她原本是不想耽擱那人的……

只能找準時機親自訴說了,只覺手上的花箋似乎有萬鈞之力。

可只在她心潮翻湧之際,傳旨的太監竟來了,只說皇帝宣召。

蕭振玉惶惶地站起身,自那日悄無聲息的入宮後,她自在朝陽殿蟄伏,有心切斷與外界的聯系,就是怕節外生枝,東窗事發。

如今好幾日也都是風平浪靜,蕭振玉遂放下了心,就跟隨那大太監前往了太極殿。

前往途中,蕭振玉心生抗拒,只因先前那皇帝交由她探聽之事,她也一概不知。

到時又該如何支絀,父皇肯定會對她心生怨對,甚至降下責罰。

一想到這裏,蕭振玉的腳步就越發遲疑,可是總不能躲一輩子,做好心理建設後,正正好的就到了太極殿。

只見那闊別月餘的宮闕遂依舊富麗堂皇,碧瓦鎏金的殿上瑞煙徐徐,可在蕭振玉的眼裏卻無異於是那龍潭虎穴。

將將進了正殿,龍瓶裏插著九品紅蓮,鳳蠟內吐著千紅絳蕊,珠鏈微微晃動著,玉磬金鐘聲斷斷續續。

蕭振玉卻覺驚駭,只因殿內的死氣如今連那不斷燃犀香都給蓋過了。

她適時地擡起眼,竟在那帳幔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龐,竟是那多喜。

看到她的視線後,還朝著她皮笑肉不笑的回望了一眼,只一眼便將將地低下頭來。

內心的那道可怕的想法又再一次冒出了頭,這太極殿已經被那蕭廷琰完全掌控了?

但這想法才剛剛冒頭就被蕭振玉強壓了下去,她定了定神,在那皇帝的榻前悠悠下拜,頭頂便突然多了道視線。

只一閃便過了,好像支撐不住一般。

蕭振玉擡起眼,正好一側的宮人撩開了床帳,她便看到了那銷金帳幔裏的一張臉,人早已形銷骨立,那臉色烏青,那眼中還結著一層厚厚的一層翳,看形容只有兩分像人,其餘八分都像鬼。

只見榻上行將就木的皇帝目光好似回到了虛空裏,那手著急地在空中抓了抓,好像是在挽留什麽。

蕭振玉要被這一幕嚇呆了,可還是大著膽子抓起了那雙胡亂掙紮的雙手。

那語氣裏已帶上了些許哭音:“……父皇。”她輕輕地喚了一聲。

只這一聲就讓那榻上癲狂的人短暫地恢覆了神智,從喉頭裏擠出回應的氣音。

讓蕭振玉吃驚的是,父皇似乎已是忘了當日曾經交代過她的事情。

頰邊不知何時已掛起了一抹笑,如今是連開口都難,可他還是費力地長著嘴,從那破敗的幾縷氣因裏,蕭振玉就聽出了他是在喚至柔。

至柔是柔妃的做姑娘時的小名。

蕭振玉鼻尖一酸,睫毛一抖就從中落下淚來。

可她不及感動,就覺手上一重,那榻上的皇帝表情徒然扭曲了起來,那指甲就在蕭振玉的手上留下了幾抹抓痕。

蕭振玉這會子早已被嚇呆了,連痛覺都感受不到了,還是那帳外的多喜將她解救了出來。

重重地就將那枯槁的雙手扔回了榻裏。

蕭振玉捧著雙手連連後退,就看見那榻上的人早已目眥欲裂,此時正用雙手不斷地拍著身下的床板,嘴裏還不斷地哭嚎著兩個字:“──野種!”

再說誰?

難道是那蕭廷琰,宮裏人盡皆知,他因是先帝遺腹子,母妃生下他時被後宮諸人所攻堅,說他來歷不明,孤兒寡母無人為他們說話,後來其母為了平息謠言為先帝守陵,謠言才漸漸平息。

但為何今時今日他會喊這個?

那聲音嘶啞淒厲之際,蕭振玉渾身一抖,急急地背過身去,雙肩不住地顫抖著,捂住耳朵就著急出了殿內。

出得殿內被外間的風一吹,蕭振玉才覺得好些,她大口地呼著氣,頓時有了逃出生天之感。

耳邊的慘嚎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費力的嗚咽聲,她透過半柵門扉去看,正正好地就看到了多喜的身影投諸在帳幔上,他面色狠厲,直直地端起一碗碗湯就朝下灌去。

那方才還不斷撲騰地皇帝身子已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給按住了。

從蕭振玉的視線看不到別的,正正好的就看到那皇帝的手落在腳踏上,那指甲不住地在那床沿處橫抓著,她定睛一看,那處早已多了許多的抓痕。

蕭振玉渾身一抖,竟覺得憤怒,她正準備跨過門檻,可不知為何卻將將收了回來。

理智勸她不宜卷入,可最重要的是她怕,她覺榻上那人……哦不對,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她怕。

於是那步子一滯,蕭振玉整個人都節節後退這,卻猛然撞上了一人。

她被一驚,險些要驚叫出聲,就聽到身後傳來擔憂的一聲輕呼:“……公主。”

……是青芫。

蕭振玉這才松了一口氣,她忙回轉過身子,猛然就擋住了青芫的視線,定了定神就道:“……走吧,我們快走。”

蕭振玉頭昏腦漲,拐上了回廊,腿軟的竟是戰都站不穩了。

一手扶著殿門,一手扶著青芫。

蕭振玉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濁氣,正待她轉身要走時,竟聽到了青芫的一聲驚叫。

“這幫人也真是的,方才這轎攆還停的好好的,怎麽現在就一個人都瞅不見了,難道都是死了不成!”

蕭振玉一拉青芫的手,青芫臉上憤怒之色才稍減。

她轉過頭來對著蕭振玉說道:“……公主此去回宮路途遙遠,沒有轎攆怕是不行的,這夥人估計是躲懶躲到附近某個殿中了,我先去尋,公主不如去到配殿坐坐。”

蕭振玉暗嘆一聲,沒奈何腿上已沒了力氣,她望了望漆黑的天色,無可奈何地就囑咐道:“去殿中借個燈籠,小心行事。”

青芫此時還不忘調笑:“……我力氣忒大,別人要是向向我下手就要先看看夠不夠格。”

蕭振玉搖頭失笑,就看著青芫擎著燈籠融入了夜色中。

外間這個時候還是冷的,蕭振玉緊了緊衣袖,想起方才青芫的話,於是提步就左轉準備去往旁邊的配殿稍作休息。

只是一路行來,轉過墻角竟是一個人也沒有,可蕭振玉轉念一想倒也正常,因著父皇要靜養,這太極殿的宮女和太監都減半了,再加之先前父皇先前易怒,打死了還幾個宮人,於是這宮人們等閑也不敢往皇帝眼前晃。

內心如此作想蕭振玉很快就來到了西配殿。

蕭振玉推開門,只見西配殿裏燈光晦暗,一燈如豆。

她輕輕闔上門,提步便往那圈椅走去,可剛剛坐下,忽而就聽到了一聲響動。

似乎是女人的呻.吟聲。

空氣裏似乎還彌漫著一股艷香,聞得久了只覺面上一熱,蕭振玉眉心一緊,因著有著上次的前車之鑒,所以蕭振玉無論如何都不會在起什麽探知欲了。

於是便悄悄地轉身準備離開,可正當此時那裏間人提起了她的名字。

蕭振玉耳朵高高豎起,就聽一道熟悉的輕笑聲響起。

竟是皇後!

“你說她啊,是有好幾日都未曾出現了,先下估計正躲在自己宮裏惶惶不可終日了,那還顧得上跑來太極殿侍奉那老頭子。”

蕭振玉如遭雷擊,那腳步生生停下。

就在此時裏面的那道男嗓音不知說了什麽,皇後略帶鄙夷的聲音響起:“你說她孝謹,哪門子純孝?怕不是想趁著最後關頭討好那皇帝老兒,以便給自己多謀點好處……”

屏風後躲著的蕭振玉仿佛被隔空打了一耳光,手指無意識的攥緊了,腳步硬生生地就停下了。

就在此刻,那道聲音又響起了,仿佛又覺得不夠似的添油加醋道:“不過一個假公主又甚可怕的,說好聽點是假公主,其實誰不知道她原就是個破落戶。”

“就是撞見了又如何,她敢往外說麽,怕是沒走出這太極殿就被謚死了,殺她還不跟捏死個小雀兒一樣,倒時又誰替她討公道呢哈哈哈哈。”

輕飄飄地一句話,仿佛再說今日天氣真好。

蕭振玉的心中驚駭不已,皇後如今已經什麽都不顧了嗎,這可是在父皇的太極殿。

可父皇先下……蕭振玉搖了搖頭。

難道她不怕被旁的人發現了,譬如巡夜的金吾軍?不可不可,他們也都是大將軍的人。

蕭振玉思來想去才絕望的發現面前竟是個死局,皇後既然敢在這裏作亂,想必就是有持無恐。

就這一走神間,裏面不知何時竟響起了一陣露骨的□□聲。

蕭振玉咬了咬唇,心知此事太過驚世駭俗,她管不了也不能牽涉其中,否則以皇後的手段捏死她不就是跟捏死一只螞蟻那樣簡單?

想到這裏蕭振玉也釋然了,深知此地也不能久留,正待她悄悄準備後退時,卻沒發現自己的半邊影子竟然投諸在了屏風之上。

接著靜謐的室內炸起了一道驚雷:“屏風後有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