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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願飛安得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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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城上士兵報與趙慎,說西燕軍有人叫陣。待到趙慎上城,只見城下十餘騎戰馬環伺中的,正是幾月前見過一次的那中年文士。

西燕軍分兵汜水關前,尉遲兄弟在城下一唱一和時,裴禹正在一旁。而那以後,他與趙慎卻再未當頭照面過。趙慎此時見了是他,心中微動,容色已現嚴峻。

裴禹卻神情淡然向城上道:“裴禹敢問趙將軍安穩?”

趙慎也不知他撇下尉遲兄弟,只身到城下做什麽。思忖片刻,道:“尊駕此來何幹?”

裴禹道:“為了你軍中事。”

趙慎聽得這話古怪,冷笑道:“我軍中事?足下是操心過了吧。況且即便陣前對面,我該見的也是你家主將。”

裴禹微微一笑,道:“為何是我來見將軍,卻也有緣故——因為這事說來,是與我相關。我想要問問,陸攸之在將軍處可好?”

趙慎驟聽“陸攸之”三個字,悚然驚動,幾乎就要向後退出一步去。只這電光火石間,腳下堪堪穩住,揚眉高聲道:“他不是你們陰潛在此的細作麽?早被一刀斬了頭去,便不必再惦記了。”

裴禹看著他如是作為,片刻後只森然一笑。趙慎見他銳利目光瞬動如盤踞枯木伺機而動的鷹隼,仿若要在自己眼前烙下兩塊洞來,不由暗暗握緊了肋下劍柄。

聽得城下裴禹道:“我這裏有兩封信,一封是與將軍的,另一封拜托轉交陸攸之。我與他同僚一場,長些年紀,況且也算教過他點計較,有些話不吐不快。”

趙慎斷然道:“足下對我有話,講在這當面便了;至於什麽給陸攸之,人已死了,更不必費這力氣。”

裴禹也不答話,只向身旁道:“把信發到城上去。”說著,一旁一個衛士便取出長箭,將兩卷紙卷穿在箭桿上,掰了箭頭,將弓拉滿,一箭射向城頭。

城上士兵見東西落下,忙揀了來捧在趙慎眼前。趙慎正欲開口說“燒了”,就聽裴禹在城下長聲道:“勾了圈的是與將軍的,塗了墨點的是給陸攸之的——這兩封信,將軍萬勿分辨不清,讀錯了啊。”

趙慎道:“何必裝神弄鬼。”

裴禹道:“將軍若是信人心不信鬼神,便請自行處置好了。”

趙慎盯著城下那人意味深長的悠然一笑,已調過馬頭轉而離去,怔忡間竟走了神。半晌,聽一旁士兵輕聲喚道“將軍?”方回轉過來。他強定著心緒,面上不著痕跡,只道:“不必理他。”說著卻已順手將兩卷紙箋籠在掌中。恍惚方才裴禹的話言猶在耳,那話音像是虎豹食足了血肉在日光下瞇眼犯懶時低沈嗚咽,心中回想,竟不知是什麽滋味。

裴禹回到營中,李驥迎上來道:“方才軍中有工匠頭目找先生,只是我亦不知先生何去,可是好找,可沒誤事罷?”

裴禹道:“不打緊。你遣人去叫一聲,著他們來我帳中等著。”見李驥忙忙去吩咐了又回來,不由笑道,“你倒也不想問我去哪裏?”

李驥亦笑道:“先生的去處自有先生的,該吩咐我的我便去做,不吩咐的便是不該我知道。”

裴禹淡淡道:“這裏的事,沒什麽不該你知道的。”說著便把方才的事講過,李驥默默聽了,末了覷著裴禹,問:“先生……這是想著勸陸攸之回心轉意?”

見裴禹冷淡搖頭,又轉了幾個念頭,遲疑道:“這是要挑撥趙、陸生隙?”他只猜測,莫非裴禹再給陸攸之的信裏假意做親密,而惹趙慎疑心。可若真如此,這樣刻意到一眼便看出是反間的手法,又有何用?

卻聽裴禹道:“我知你猜的什麽。說這是挑撥也無不可,不過我在信中說的俱是實情,不曾編排是非,成不成全看趙慎到底信陸攸之到幾分。只是我看……”說罷冷笑了一聲。

李驥疑道:“先生是覺得趙慎已經生了疑心?”

裴禹似嘆非嘆道:“我原本還真曾耽心,怕他是把信丟下城摜在我面上的。卻見他聽得激將說這信看不得,倒把信收了起來。”

李驥笑道:“原來這猜人心思,也與作戰一般,是虛虛實實。只是趙慎若見信裏也沒寫什麽,這疑心不就解了麽?”

裴禹道:“你怎知我沒寫什麽?況且疑心這病,種下容易,再拔下來卻難,發作時什麽只怕看在眼裏都是可疑。”

李驥也不知裴禹書信中寫得什麽,可不管寫了什麽,先生這都是存著借刀殺人的狠意。他看著裴禹神色,再想這陸攸之的生死,也是一陣寒栗。心中嘆道,倘若陸攸之確是向了趙慎一邊,這便要如何便也怪不得先生了。

裴禹猶自道:“我卻也不知他們之間是什麽故事,只是這生死攸關半步差池不敢出的時候,倒是看誰敢如何信誰。之後,便叫陸攸之看自己的造化吧。”

不說裴禹回頭去尋工匠們議事,洛城城內諸將亦聽聞主將升帳,忙都趕來。趙慎見眾人俱到了,便將方才射進城來的信箋鋪在案上,道:“這是城外與我的書信,你們都看看。”

起初眾人見趙慎這樣大費周章,還以為是封勸降信。待相傳著略略看過,卻通篇都只見些威嚇警告的言辭。李守德在座下道:“他這虛張聲勢是何意?倒不知是能嚇住誰?”

趙慎道:“我知道諸位把這並放不在眼裏,這信公之於諸位面前,不過是為了坦蕩。”

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元貴笑道:“將軍這是多慮,誰還疑心你麽?”又玩笑道,“哪怕將軍真有什麽隱秘事,難道裴禹還比我等更知道?”

眾人也不由都笑,趙慎卻未接這話茬,只道:“諸位都看了,便把這信貼到營中去。”

眾人笑時,謝讓卻仍是肅然,此時略沈吟道:“這信中言辭刻薄,將軍要貼它出去……是為了激將眾軍以提士氣?”

趙慎道:“我的確有此意思,他以為這封信便能攪動起人心不安麽。這城外安靜了幾日,如今是又要生事。”

眾將聽了確是都不服氣,紛紛道:“他打的好主意,這自誇海口,卻也要問問我們可讓他得意。”

一時眾人各自散去,只謝讓似還有話說。趙慎見了,腳下便慢了一步等他。果見謝讓過來低聲道:“將軍是心中有什麽不豫麽?”

趙慎道:“主簿何出此言?”

謝讓斟酌著道:“將軍今日其實本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說來兩軍對陣,城下來一封戰書,是為了攪亂軍心也好,或是激將誘人出戰也罷,總不過都是些用濫的招數,也真不必如此動幹戈。趙慎如此做乍看似乎是為著“哀兵必勝”的道理,可謝讓察言觀色之下便覺出底下定是還有旁的事,才惹得將軍舉止過激。

趙慎聞言斂了眼光,頓了一時道:“是我又急躁了。”

他已是這樣講,謝讓雖覺他神色有異,卻也不好再說別的。兩人一同出了帳門,謝讓還想著這事,又道:“今日城外也真是蹊蹺,還有封信說給……”

言猶未完,趙慎已接了話頭道:“的確荒唐,不必理他。那信我已燒了,去給地下的人看吧。”

這話截住得頗急,一句就斷了下文。謝讓也說不出哪裏不對,可總覺趙慎今日言談俱顯異樣,想來想去也只能當他是心中為著守城憂慮,於是勸道:“如今情勢尚還穩妥,將軍不必太心急。”又說了些軍中的雜事,方兩廂各自去了。

傍晚時,周乾進內帳擺置物件時道:“我看近日燈油耗得快,可見天確是漸漸短了。”

陸攸之道:“也是我夜裏點的長。”

周乾道:“參軍著實睡得太短……”

陸攸之淺笑道:“你是嫌我費燈油?”

周乾聽了笑道:“燈油倒好,只是有些費筆墨。”他見陸攸之難得玩笑,不由道,“參軍也多說笑幾句,權當解悶。”

陸攸之笑道:“我總不善於此。”默想片刻,輕嘆了一聲道,“其實你們將軍來興致時,常能做妙語。”

周乾道:“是了,可見參軍是與他熟稔,這話旁人卻難信哩。其實我剛跟著將軍時,他還甚喜歡與人談笑的,只是後來便越發肅然了。”

陸攸之道:“年歲地位增長,也是自然。”

周乾道:“若這樣說,眾人皆到了大把年紀時,便都長成一般嚴正模樣?”說罷將手在頜下作勢一捋,自己便先笑了。

陸攸之含笑看他,道:“這幾日城防尚穩當罷?”

周乾道:“參軍莫不是從我這個張狂相裏看出的?”又道,“這幾日城防穩當,將軍也安好。”

陸攸之亦知前陣守城的慘烈,此時聽周乾這話,總歸有一點安心,便點頭道:“好。”

正說著,周乾聽得帳外有聲響,道:“想是將軍回來。”卻聽陸攸之突然道:“你把火石留下,入夜時好點燈。”

周乾略一楞,轉而笑道:“是了是了。”說罷掏出火石擱在案上,便忙出了帳去。

陸攸之取過火石,燃了燈芯,轉手收進袖中。他看著面前火光搖曳,忍不住伸手籠在焰火近旁,掌心中只覺一片灼燙熱氣。

他正出神,突然聽見有人道:“當心燒了手。”擡頭看去,說話的正是趙慎。

陸攸之收了手,還未答話,趙慎已到了他近旁,卻似欲言又止。陸攸之覺他神色怪異,心中不由揣測。方才周乾明明還說城防穩當,若說是驟然起了變故,趙慎又如何得空回來。若說是旁的事,更思來想去終不得解,便問:“怎麽了?”

卻見趙慎從自袖中抽出一卷紙卷,道:“有人傳信與你。”

陸攸之聽了這話心中極為驚詫,也不及多想,將信紙接過展開,見起頭一句寫著:“歲月易得,別來行覆四年。”一概稱呼皆無,只是他乍見了那筆跡,手腕已不由一震。這不需誰說,便已知是裴禹寫與自己的。

裴禹竟是如何發覺他尚在此,初秋夜裏,陸攸之猶自一陣急熱。可只片刻震驚,他便穩了心緒下來,將這一封短信一目看下。

這信中不過三四百字,其內說的俱是西京與郲城的舊事,言辭中除了盡述這兩遭裏的恩怨,末了道他“反覆成性,不護其行,不能以名節自立,何能取信於人”。這樣的寫法,說是寫與陸攸之的,其實實在是為了叫趙慎去看。

陸攸之默然片刻,闔了信紙道:“這你也看過了吧?”

趙慎悶聲道:“我不曾看。”

他垂首凝眉,語中似含著賭氣一般;陸攸之先是一楞,繼而苦笑道:“他這信中說的實在,你倒該看——縱然不提前輩的恩仇,既然先前我曾背棄西京之主,此時你便放心我牢靠?”

趙慎道:“你如何肯轉向幫我的話早就說開過,今日又何必總提這些。”他自白日裏出了這事,心中便無頭無尾的煩惱焦躁不止,如亂麻理順不清,若說賭氣,便是真對著自己賭氣。他聽著陸攸之的苦笑語氣,不由又道,“你疑心我把這信給你是為了試探麽?可你再想想,你我此前幾番波折,難道都是白經的麽?”

他這話一徑下去,似是也說給自己。陸攸之看著他燈焰之下的雙眸愈顯黑亮,面色卻現潮紅。他心中翻湧,明白趙慎肯說這樣的話,自然是不願相負他的緣故。

然而他此刻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默默想過一時,將雙手覆在案上,把那信箋寸寸展在趙慎面前,只道:“他這信中所言,我皆無可辯駁,你若看過,即便不立時翻臉,也該從此留心。”

趙慎方才一番剖白,卻未想是換來這樣一句,更急道:“你胡白什麽?”

陸攸之搖頭笑道:“我說你不該為著證所謂真心,拿城防要事做賭。”

趙慎聽他這話臉色已有些變,他不知陸攸之為何這樣講,口中只道:“既是真心,又何需自證,”半晌咬牙又道,“不錯,倘若是個尋常降將被這樣離間,我當會存疑。可你的心意……”

他此時的敏感是有緣故。說來這信乍然放在手裏時,他並非不曾心生疑竇。只是轉而想到從前種種虧欠,陸攸之都不曾恨怨,自己此時竟還疑神疑鬼,豈非相負。這一點曲折的心思變化不過一個轉念,其實也沒什麽,是他自己有些介懷罷了;待到再聽了陸攸之的話,難免更陡生愧意。

陸攸之看趙慎要發急表白,又想起他進來時的神色,底下的原委便已猜出幾分。心中嘆息道:“你這已是難得,何必苛己太過。其實,我實在不值你如此。”口中已止了他道:“你說起心意——重兵壓城,我是不敢談什麽心意,”又道,“你從此也莫再枉付了。”

趙慎見他聲音不高卻容色堅決,又說出這樣的話來,楞怔著不知所以。半晌才道:“你到底是何意?”

陸攸之卻再不言語。

此番裴禹擺這樣一道,意圖是昭然若揭。陸攸之見趙慎肯這樣待他,當然欣慰;可他耽心的是,他如今已被裴禹盯上,眼下裴禹或許因著還沒看透他與趙慎間私下的事,用的計便也只當他是尋常反正的幕僚;可若有一日裴禹想過這層,必然要再設局以他為趙慎要挾。如今一分情重,來日便是一分危險。真有那一日時,他如何都不足惜,只是不願陷趙慎於兩難。有些打算,本也不是一日兩日;而今情勢,更催他當早下決心了斷。方才“做賭”的話,即是旁敲側擊的提醒趙慎,又何嘗不是提醒自己:他們若悠哉山野便也罷了,可身處此間,終究繞不過這些家國糾葛。

只是這些擔憂若明說出來,以趙慎的脾性恐怕更要與他周全,豈非適得其反;陸攸之動著這樣曲折的心思,此刻任趙慎追問,只不作答。

見他只如佛窟造像般默然,趙慎心中的翻湧又如何止息。他不知陸攸之想些什麽,只看他見了信後便似突然轉了性,不由道:“如何就談不起?又什麽叫妄付?你這是要撇清?難不成是因看老師還惦念著你,想要浪子回頭了?”

他這一連串質問,尤其是這“惦念”兩個字,激得陸攸之心中一陣酸澀,平下心緒方道:“與他何幹。”

趙慎尤不肯停,又道:“那便是為著我了?是你見了這信,想起我如何困你於鬥室,迫得你背了故主,而終究心意難平?”

陸攸之道:“隨你怎麽想罷。”

趙慎沈默片刻,突然恨聲道:“罷,我本也不配與你剖白什麽心意。我不曾看你這信,不是因未曾生過疑竇,而不過是為了你所言的自證真心。由此可見,你這些話並不難解,根由都是因為這人世情誼,本來不過爾爾。”

他是會錯了意,兀自糾結於此。末了一句,雖說的是賭氣話,可意思卻頗重。直連自己聽在耳中,竟也覺心顫,一時也再接不上別的。這時外間突聽周乾道“送燈油”,趙慎只道:“出去!”卻不防周乾已一步進來。

趙慎冷眼看他,亦知他是什麽計較。以周乾的伶俐,想來是覺出內帳中意頭不對。他倒不知這又是為著什麽,只是想著兩人不能再僵持,此時來給將軍下個臺階,回頭也好緩轉,便道:“將軍,外間臥榻已收拾妥了……”

話還沒完,就聽趙慎冷笑道:“誰叫你進來?況且這是我的寢帳,我憑什麽出去。”

既說到了這個份上,周乾也不敢再多話,訕訕退了出去。趙慎雙手緊扣著膝頭,強壓著不肯再發作;陸攸之垂了眉目,只看著眼前寸方的地面,也不言語。兩人皆正坐不動,只被火光將影子投在壁上。

他們此刻的不豫,狀似是為了這突如其來一封書信。可這苦惱的根由,實則是因著情勢至今,兩人間已到了須有交待的時候。

半晌,聽趙慎低聲道:“我方才又急躁失言,你莫掛心。只是你心中難處總不肯對我講,我……”他聲音澀然低沈,終是只咬牙不語。

陸攸之微微側首,此時他無話可說,趙慎的神色他亦不忍去看。若說難處,他的難處便在他是圍城敵軍的奸細,他本不該存活於此。而這難處的解法其實從來都在,一個“死”字真要為之又有何難。只是他也好,趙慎也好,人謂之有情,便正是因為總有難下的決斷。

這樁事自頭一日起,其中利害曲直,兩人當面辯說背後思量,都已是過了千百個回轉。以兩人的心智,又怎不知妄自強求的荒唐。可人心僥幸,總盼望在絕處時能有生機圜轉。

帳內一時安靜,起初尚可聞得趙慎的深重呼吸聲,片刻後,直連這一絲聲響也平覆了。倒是帳外夜來風聲,卷動帳幔颯颯,猶如嗚咽入耳。

許久只聽趙慎喚道:“源長……”陸攸之擡眼看去,趙慎也正凝神看他,可那遠淡神態卻仿若穿過他而望向遙遙天際,尤是那話音如一抹殘陽斜照,在他心上暈染出莫名悵惘。

陸攸之不由脫口應道:“阿慎?”

趙慎卻收聲不語。拋卻方才一腔急亂,這一刻靜思之下,陸攸之的心思,他其實是能猜出幾分。待望著陸攸之靜默的雙眸,心中幾度往覆,半晌覆道,“源長,你走罷。”

這幾字聲音不高,卻突如其來;似一塊瑩潤玉璧乍然擊碎在地,聲如玉質,字字清透幹脆。陸攸之眼前仿佛乍然見得無數玉屑飛濺,他如何也想不到趙慎竟然說出這個;他雙目只覺被燈光晃得一陣刺痛,滿心皆被掏空。繼而耳中嗡鳴,眼前光影亂晃,心中紛亂如麻。他想說從前既有“奉陪到底”的允諾,此刻如何要他做這樣鼠棄沈船的事;又想問趙慎,難道真以為他是翻覆無情的人?

他心中悸痛,雙手指間如被鋼針戳刺,唯有緊緊咬住下唇,周身仍止不住微微顫抖。然而驚怔半晌,終於頹然苦笑。凡此種種,其實已都不要緊。自己離去,趙慎便也再無隱患牽絆,這不正是他心所求?如今他得此一言,心中應當輕快。

他這樣想著,本欲含笑應答,可只覺兩腮肌肉僵硬,唇角如何亦扯不起笑來。他心知此刻神色定然異常古怪,忙別了頭去,只想靜一靜心緒,可額角上仍止不住砰砰直跳,繼而一陣劇痛。他不由皺眉輕哼了一聲,止不住擡手扶額,手臂卻突然被人握住。

只聽趙慎緩緩道:“源長,你可聽見,起風了。”他的音色本就堅實清朗,這靜謐之中一字一頓愈是幾乎如帶了金石棱角的錚錚回響。

陸攸之只覺滿心紛亂在那人手掌握持之下慢慢平覆,頭腦覆又清醒,低低應了聲道:“嗯?”

趙慎道:“到秋日了,這是西風。這風當從龍華山中來。”他輕吸口氣,又道,“山中這時節,氣象景致最相宜。即無盛夏浮躁,草木又尚不曾衰敗,天高氣爽,日光拂面好似溪水流過卵石。你此時若去山間,便可聽風從西來,望水向東流。原來世間最自在無拘的,就是這清風流水。這個時節裏,在我年少時,便該跟著父親去行獵了。每每縱馬疾馳,只覺前路一馬平川,山河盡在眼前。歸途中時父親還常在馬上撒了馬韁彈琵琶,一眾人唿哨作歌,簡直忘形。這當是畢生最逍遙暢快時,只那時我竟未曾發覺。”

他敘說往事,神色卻也不見惆悵,反令人望之而覺端肅,凝神一刻道:“世間為人,總是諸多牽絆,難得隨心舒展。我如今已知其苦,卻是終究不能推脫。可我既知其苦,便不該再與人為難。”

他少年時馳騁千裏的戎馬願景,何嘗不是被世道囚在這孤城之中。陸攸之如何不明白知道趙慎在感慨什麽,指甲刺入掌心,面上卻終於微笑出來,道:“可風水亦輪轉,這世上只怕沒什麽是真正無拘。你又何必這樣說。”

他見趙慎輕輕搖頭,再低頭看時,趙慎手指漸漸已撒了他小臂。手指如被人強行掰開,兀自輕顫不止。此間多少不舍,言語又何能述說。陸攸之失神間,趙慎手掌已松開,他的手臂仿若一時失了知覺般向下墜去,可這滑落瞬間心中卻是猛然跳動,心中未及回神,手掌已然翻覆,反握在趙慎腕上。

觸到趙慎手腕的一刻,陸攸之方覺出自己指端已濕冷如冰。這一握之下,趙慎亦是一顫。

為人再如何修持城府,心思不付言語,真情卻總難遮掩。兩人如此相對默默,雙手相執,亦無別語可言。

良久,趙慎沈聲道:“我知你此時出去,已無家國可歸,這是我累了你的。只是再如何艱難,我都求你好生自處。”又道,“這幾日陣前尚還穩當,我尋機遣周乾送你出城門。從此天地開闊,再不必理會這些恩怨。”

陸攸之見他神色肅然,默默想道:“家國於我早就是虛無笑談,至於恩怨,至此亦再難理斷。我這一生,恐怕一件清爽事也無,他日三途道上亦無可歸處。可是,你此生的磊落,卻不可為我所累;我只能在心中,再喚你阿慎。”面上已正了容色,道:“將軍謹當保重。”

這短短一語間,卻是多少決絕。而其中的提醒,趙慎亦是明白,默然片刻,終於含笑點頭。他看陸攸之亦向他淡淡微笑,一時闔下眼簾。唇角尤帶笑意,可心中如刀剜瀝血,呼吸間兩肋都被穿刺般隱痛。他此時應該離去,可這一去或許便是永訣。待要起身,耳旁眼前竟盡是嘈雜亂影。他方才心中拼力築起的銅墻鐵壁皆搖搖欲墜,晃得頭腦也不由暈眩;趙慎此時只想尋下一個依靠支撐,頭頸不由傾靠進陸攸之臂彎,半晌含混喃喃道:“源長,你便再容我放肆一夜。”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這種有話不會直說的勁頭太矯情了OTL

說起來,那種危急關頭有人要掛,可小夥伴還死拉著不肯走這種算是我最忍不了的場景之一;但寫道這類的時候忽然想,太利落是會顯得很無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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