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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良馬不回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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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遠這日與裴禹帶著大軍自東而來。隔著晨霧遙遙見著西燕軍圍洛城的營盤,長聲笑道:“終是回來了。”再回想出征前的忐忑心境,直如兩重天地。裴禹亦笑道:“不想已是一月有餘。”眾人見他此刻眼角帶起笑紋,俱湊趣道:“難得見監軍如此開懷。”

正說著,有軍兵來到馬前報:“尉遲中將軍來迎接主將監軍。”

尉遲遠聽說二弟來,也甚為歡喜。等見了面,尉遲中大笑道:“兄長的好消息我是都聽說了,我們苦熬了這幾個月,總算是要見著亮了。”

幾個人各自見了,尉遲遠問:“這幾日城防還穩當?沒什麽闖營的吧?”

尉遲中“嘿嘿”笑道:“哪就一個溝裏翻倒兩次,這一遭連個蚊蠅也飛不進去。”

尉遲遠聽了,點頭又一搖頭,自語道:“可這趙慎是哪裏去了?”

尉遲中道:“他竟還回來麽?”

尉遲遠道:“東燕軍大隊沿河撤走後,曾有軍兵與之遭遇過,只往後竟再沒見了。不知是藏到哪裏?我終究不放心。”

尉遲中笑道:“許是虛晃一槍便往東逃了,這時節他再回來,可不真是個癡漢。”

尉遲遠晃晃腦袋道:“這誰可知道?總歸是看嚴城防,別叫敵軍鉆了空子。眼下洛城確是一沒援軍二沒主將,只是再唾手可得也不能大意。”

尉遲中拍著尉遲遠馬頭長聲道:“阿兄放心,這事跑不了。”

又說了些別的,尉遲遠皺眉道:“這霧氣自晨起便不散,怎麽夏天還起霧了?”

裴禹道:“之前連日陰雨,濕氣太大,等日頭高升,水氣一散也就晴了。”

尉遲中道:“是霧是晴又如何,管這作甚。我已在營中安置妥了,為阿兄監軍洗塵。”

說罷,幾人皆撫掌而笑,大軍再次開動,一起向洛城而去。

到了營中,尉遲遠把尉遲中叫進自己帳中,兄弟兩人低聲說了半天。尉遲遠細細將這一次的事講了,又道:“今後裴禹那邊,你莫惹他;我看他也不想找我們麻煩,只相安無事拿下洛城,今後大路通天各走一邊便罷。”

見尉遲中點頭稱是,又道:“這一個月城裏有什麽動靜?”

尉遲中道:“自是堅守不出,我刺了他們幾下,也無動靜,那城裏都是些老兵奴,一心要磨下去哩。這一點我倒有些耽心,別看如今才七月,可轉眼也就入秋,往後天氣再冷,衣被供不上事就難辦了。”

尉遲遠道:“我何嘗想拖得那樣久。他城中總有沒主將便撐不長,趁這一次回來軍隊士氣正盛,便給他速戰速決。他樂意守著洛城經年的陳米,我卻想著趕著麥收便進城吃今年的新糧。”

尉遲中也笑,又道:“阿兄這月餘辛苦,再要速戰速決,這兩日也是要好好歇息歇息。”

於是喚進衛士來給尉遲遠更衣沐浴,自己去安置設宴。回營的軍士要重新紮營,一時倒也忙忙碌碌,不覺時候已過了午間。只是天上雲朵仍是不散,日頭出不來,霧氣便更重了。

回營的西燕軍仍按原有部署各自紮營,這一個月時在此暫時補缺的軍兵便收拾起等著讓地方。可等待多時也不見來人接防,領軍的便有些不耐,道:“這也到造飯時辰了,我們的鍋竈都已收了,總不成再叫我們捱著餓等?不然我們不等他們,就先回原位去了。”底下有軍兵勸說“再等等”,也有人道“反正也沒什麽好要交割,先走了也無妨。”七嘴八舌說一陣,領頭的到底說:“我遣人去知會一聲,上頭若允,我們便先走了罷。”

一時,向上請令的士兵回來說:“上峰不在,聽說是去給主將接風了。我給底下的人說,他們還笑我,說什麽愛走不走的話。”

這話音一落,人人皆不樂意,這小頭領撇撇嘴道:“真是我們自己拿雞毛當令箭,這便也是他們許了,那便不等了。”說罷招呼著手下,再也沒待著,呼啦啦留下一道空營便走了。

正是這一時,原來駐守的軍兵擅自挪了位,新要來的卻還沒來,兩下裏只一刻裏閃出條無人的空道,大霧中誰也未曾看得分明時,一支馬隊如從天降,轉眼便呼嘯馳過。等到諸人發覺,只見那馬隊直向城門方向而去。

圍城的西燕軍是裏外三層的駐防,外層的出了紕漏,裏間的忙起應付。饒是霧大看不分明,這時節闖營的還能有誰。此前尉遲中就下了嚴令,這時人人誰敢不打起精神。況且眾人皆想,到底來的不過數十人,陷在圍城重軍裏,必走不脫。

尉遲遠和眾人正在帳中,聽得消息不由叫道:“到底來了!”又問,“現下怎樣?”

來報信的兵士道:“已圍住了,只是霧氣太大,敵將馬匹又快,四下沖撞,攪得場面有些亂。”尉遲中起身就要出去,裴禹道叫住他道:“二將軍不必急。”又道,“傳令下去,亂不亂我不管,死活不論,我只要趙慎!”

傳令的答應去了,裴禹手掌壓在案上,冷笑道:“他倒有幾分膽氣。”

尉遲遠道:“再不能叫他逃脫,不然我在我這營盤裏來來回回,倒成了他家開的。”

只說西燕營中攔堵的將官,聽著傳令的話,呼喝道:“不要被他四散亂沖晃了眼,只要拿下趙慎。”霧中也看不分明,只見對面領頭的一個持弓一個持槊,都道這便是趙慎與元貴,於是蜂擁而上,四周騎兵沖撞也無人理睬。一時只這二人連同數十騎兵被圍在當中,西燕軍仍是越聚越多,長戟、刀槍全向裏亂戳,外周還有弓箭手不停放箭。這一場直亂鬥了半個時辰,卻突聽城門方向一陣旌鼓鳴響,西燕軍背後突然殺出一陣騎兵,足有兩三百人,正是當時留守在洛城中的人馬。西燕軍後隊的轉回去一看,不由大驚,這領頭的不就是趙慎,可如此,那重圍中的又是誰?個個心想,難不成這人還會分身法,不由腳下無根,一沖便散了。

那被圍的那些個東燕騎兵此時只剩數人,亦個個血染重衣。此刻遙見自家的援軍到了,元貴不由高聲道:“杜將軍,這事終是辦成了!”話音未落,已見西燕軍陣型大亂,元貴見杜融周身浴血,已在馬上搖搖欲墜,上前探身扯過他馬韁與自己馬韁並在一處,向身邊大喝道:“走!”幾人為之一振,這一番血戰,他們本也已突進得離城不遠,現在又有接應,只一時便沖過西燕軍營盤。

待馳馬到了城外空餘地帶停下,西燕軍也不敢再向前追。趙慎提馬上前擡手扶住杜融,只見他小腹上一片殷紅,鮮血向外汩汩流出,急道:“將軍忍忍,一時就進城了。”

卻不防杜融擡手攥了他手腕,只是笑道:“今日才又嘗沙場快意,痛快,痛快!”

趙慎見他面上盡是血跡已看不出面色,只覺一陣熱流直從腕上湧進胸臆,亦微笑道:“我也樂見今日將軍盡興。”轉首向傳令兵道:“叫裏面開城,再把我的將旗升到城頭!”

一時,城上升起一面“趙”字大旗。風吹得雲散,透出陽光將那霧氣也曬得散了。那將旗迎風獵獵,幾裏外也看的分明,直映著一片清湛藍天。

此時西燕軍中一眾首腦站在營外,皆眼看著洛城城頭升起“趙”字大旗,俱不做聲,方才回營時的樂觀計較,轉頭便被打了臉。裴禹面上不露,袖中指甲卻已掐的發白。他是如何精明自恃的人,趙慎幾次三番從眼底下過去他竟皆制服不得,這於他已是近乎戲耍羞辱。心中發狠道:“此恥不雪,誓不罷休。”

他經年間鮮有這般生怒,可神色上卻未顯露,只道:“他既然回了城,我們便甕中捉鱉,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傳令收拾營盤,早早各安其位,”說罷,四下掃了掃又道,“尉遲將軍看呢?”

尉遲遠臉色陰沈道:“如今安營這點事都要我耽心了你們都是白吃飯的”又道,“今日出紕露的營盤,管事的都按軍規處罰。今後誰再出錯,我要他腦袋!”

眾人都暗暗氣郁,卻也納罕,這幾日來西燕軍沿路撒網攔堵,卻皆不曾見趙慎絲毫行蹤,今日他又是從哪現身

他們卻未曾想到,趙慎一行這數日來一直就在大軍近旁,靠得近時連一裏地都不到,杜融的“燈下黑”便是此意。直到從汜水關回了洛城,瞄著圍城軍布防中的破綻,這才突然殺出來。只是雖然脫險,損失卻也慘重,杜融亦受了重傷。

回到城中醫官來解了鎧甲,見杜融周身十餘處創口,尤其是右邊肋下一掌處被長戟刺穿出一個血洞,鮮血流淌不停。醫官忙拿著麻布蘸著止血的白藥按在傷處填住,起先一塊兩塊轉眼便被鮮血浸的濕透,醫官們看情形不好,疊著數塊藥紗在一處,輪番上前加力壓緊,直有好一時才見血似是勉強止住。再用麻布緊緊縛住腹部,對杜融道:“將軍只平躺著,萬不能起身動彈,也不可使氣用力。”

杜融只瞇著眼睛,像是要睡。一邊有高年的醫官搭著脈息細弱急促,忙道:“杜將軍不能睡,”又向兩旁道,“先與他多說些話吊住精神,好等著那邊的湯藥來。”

小醫官忙上前在近旁喚道:“將軍。”又“你家鄉何處,幾時從軍,妻兒家小怎樣”一時不敢停的問,直滿頭大汗時,終有人捧了藥進來。一個醫官一手擡起杜融頭頸,一手按著包紮的傷口,另一個將藥汁吹涼了餵進去,只恐他嗆咳再掙開創口流血。好半天將一碗藥灌進去,見杜融面色上漸漸回覆出些活氣。

那醫官方長舒口氣,又道:“別的好似也不妨,只是失了好些血。此間沒那麽多補血益氣的藥材,便在溫水中兌些糖鹽,多餵他喝些。”

醫官退出來時趙慎仍一直等著,見了醫官問:“如何?”

醫官道:“臟器倒似還好,但血失的著實不少,雖暫且還穩當,還要再看。”

趙慎聽了這話,又見那醫官雙手上盡是血跡,尚來不及清洗只拿巾帕草草擦了,猜得出這救治時場面,心中更憂慮,但也只能默默點一點頭。醫官便道:“將軍可以進去看看。”

進得帳中,只見杜融仰面躺著,臉上血漬已被人小心拭了,此時一臉慘白,嘴唇上也沒甚血色。趙慎想著是杜融元貴引走了敵軍他才能脫身,這些刀槍本都該是沖自己來的,卻是杜融替他擔了,心中一陣羞愧內疚,道:“趙慎多謝杜將軍。”

杜融微微一笑,低聲道:“這是應當事。”見趙慎神色仍是不忍,覆道,“既說起這個,再勸告你一句,如今城裏城外的情形,做主將的更應當知道愛惜自己,不必什麽皆自己去扛。陣前閉眼一沖最是容易,可死有何難,難的是活著。”

說罷,對一旁小醫官道:“我頭上熱,勞煩取把扇來。”見那小醫官去了,方又低聲道:“高將軍那時曾當著你我說待鄴城安定,還當來救援。將軍聽聽罷了,卻萬不能當真存僥幸,如今洛城只能當是孤城來守。”

趙慎垂目道:“我是並不指望旁人,可我也不信敵軍能撐到秋冬而還有餘力。”

杜融道:“無人知那時城中情勢如何,你此時心中便當做最後準備。”喘口氣道:“這話不好聽,我不過是仗著癡長幾歲賣個老,趁還清楚白說幾句。”

趙慎聽這話頭不祥,耽心杜融多想,正要勸慰,杜融已又笑道:“我這傷料不打緊,將軍不必掛心。”

趙慎聽他倒先來寬慰自己,這一段相處,他已把杜融敬作兄長,此刻更為感動,也點頭笑道:“是,今後還要與將軍長日共事,如今只請將軍安心醫治。”

一時那小醫官回來,趙慎見他在杜融身邊照料穩妥也稍微放了心,便出了帳去。他心中有事,也未留心,便信步走開。待到擡頭,已是走到馬廄,再往前就是騎軍營帳。有馬倌過來道:“將軍來看青追我等細細洗刷了,只略瘦了些,旁的都無礙。”趙慎應了一聲,讓他們各自去忙,只徑自向裏走去。只見廄中空餘出好些欄位,這都是先前跟著各自主人出征了的。身後跟著的周乾見他神色只淡淡的,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此時手扶著馬樁,面目間微露怔忡。這一段的事雖沒人跟自己說,他自己留心聽著也知道了七八。走在這空蕩馬廄中,想起往日熱鬧更覺此刻的寥落。他尚不由惆悵,更不知將軍心中是如何翻騰。正在此時,卻聽見前頭似有歌聲,周乾忙上前道:“這唱的什麽此處也聽不清,不知是營中的誰,將軍去看看?”

他一心要趙慎莫再在此傷懷,便推著他往前去看。穿過馬廄從另一頭出去,原來歌吟聲是從騎軍營中傳出。十幾個士兵圍在一處,俱摘了盔頭,有人調弓弦,有人拭鋒刃,似在休息。

一人唱道:

男兒欲健行,結伴何需多,鷂鷹經天飛,雨雀兩向波

放馬大澤中,草好馬著膘,牌子鐵裲襠,钅互鉾鸐尾條

前行看後行,齊著鐵裲襠,前頭看後頭,齊著鐵钅互鉾

男兒可憐蟲,出門懷死憂,何懼死喪後,白骨無人收

眾人哼聲伴唱,那吟唱聲像是從胸腔中振蕩而出,卻並不高亢反而低回沈郁,似風過深谷,默立於激蕩間的壁仞堅石;又似冰封河面之下,奔湧怒濤的潛流咆哮。偶有人用直刀擊頭盔作拍節,其聲鏗鏘,直顫入人心腸。這樣的軍歌已傳唱百年,直穿透沙場碧血邊塞風霜,無論漠北苦寒,抑或是中原遼闊,縱見白骨累累,心中懷憂,只要尚能扶持列陣,立馬持槍,其氣便不可折,其志便不可奪。

作者有話要說:

騎兵GG們唱的是“企喻歌辭”四首,最後一首與原詩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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