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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習習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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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攸之手足都縛著,口中塞著白巾,動也動得不,話也說得不,只見滿面驚怒。趙慎見了微一皺眉,轉頭問周乾:“怎麽回事?”

周乾道:“一是怕他叫喊出聲,二來……是防他咬舌自盡。”

趙慎聽了,濃眉一揚,又看了陸攸之片刻,對周乾道:“那便這樣綁著吧,在我跟前倒由著他,想死便死,想活便活”說罷一甩簾子走了。走到門口才低聲問周乾:“做的利落”

周乾道:“將軍放心,替死的是個西燕軍被俘的斥候,這事只我們三個弟兄知道。”

趙慎道:“日後陸攸之的衣食便勞你照顧,此事不要再叫別人插手。”

周乾笑道:“小的侍候將軍的起居這些年,此間再添一位也不打緊。”

趙慎眼光微瞬,一笑也未答言。

陸攸之在內帳四下看去,這周遭布置他亦沒見過,但看陳設猜度出是趙慎的寢帳,想來平時閑雜人進出不得。他從前也常來趙慎帳中,見其間也置著臥榻便以為他便是在外間休息,卻不知內裏還別有洞天。

他回想剛才這一遭事,只覺血氣上湧。心道趙慎把個替死鬼斬了頭顱,卻把他弄到這裏,要是穿幫如何收場?又覺四肢被縛得鐵緊,連知覺都快沒了,心中更焦躁,卻無計可施,只得忍耐。

一白日裏無話,直到了初更,趙慎回得帳中,正是周乾在門外值夜。見了趙慎,偷偷將個布包塞與他。

趙慎疑道:“這是什麽?”

周乾笑道:“傷藥。”

趙慎一楞,不由笑罵道:“你倒精怪。”

他穿過正屋進了內帳,見陸攸之還倒在地下,似是睡著了。趙慎上前解了繩索,又取出他口中白巾。陸攸之輕哼一聲醒了過來,睜眼便看見趙慎。他白日裏心中念了無數質問的詞句,此刻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怔在那裏。

趙慎見他蹙眉咬牙,只瞪眼看自己,淡淡道:“你倒不該謝我不殺之恩麽。”

陸攸之被縛了大半日,手腳血流都滯住了,此時突然松綁,只覺四肢發麻,周身無力。若不是如此,他真想揮拳打向趙慎。忍了許久,終於沈聲道:“你將我囚在這裏到底是要做甚?”

趙慎道:“無甚。”

陸攸之見他散慢模樣,更是血氣頂上頭來,怒道:“今日我死,萬事皆是解脫,可你這…….這於你我皆是後患無窮!”

趙慎道:“這也奇了,倒是你急著送死?”

陸攸之道:“我當著人面都已是死了的人,縱然活著,也是不人不鬼!遲早一日被人發覺,我便要死得比今日難看十倍,而你那時又當如何交代!這樣損人不利己的蠢事,在下愚笨,實在不懂你大費周章為之,到底為何?”

他聲氣急切,連嗓子都啞了。趙慎卻只默默,半晌才道:“我只知真殺了你,便再也不得見了。”他聲音不高,語調也盡是含混,尤帶了幾分落寞之意,與他平日講話大為不同。

聽到此話,陸攸之也驀然驚住,不由怔怔看住趙慎。他從前雖覺趙慎待他不薄,可因從未聽他直抒胸胸臆表白過心跡,一向只道自己是單相思。此刻聽趙慎竟說出這話來,不由張口結舌,楞在當場。趙慎面目默然,只垂目看著地面,一雙眸子盡隱在眉弓陰影之中,越顯得棱角分明面容清峻。陸攸之望著他,心中萬波翻騰,悲喜難分。他從前發癡時亦曾想過如果能和趙慎日夜相對,無論怎樣都是願意;可此刻此情,他縱使日日在趙慎眼前,也只不過是他掌中玩物;不說他這一腔心意盡被侮辱糟蹋,原來他這一世,竟如何也脫不出陷人股掌的宿命?念及此處,更覺諷刺可笑,終於愴然笑道:“那你可是愛花便要折在瓶中,愛鳥便要關在籠裏?你將我幽禁在此,卻不想我身份尷尬如斯,且無一事可做無一人能見,便是個活死人啊。”觸到辛酸處,聲音不由都發顫了。

趙慎聽得此話,只覺被人劈面一掌打了個耳光,滿心珍重被掀在地上。半晌,只能強忍著心中刺痛道:“我留你不死,並不是為了為難你。”

陸攸之閉目道:“你為何不明白,你我今生有便也只有孽緣,你何苦強違天命,不肯放手?”

他這話出來,趙慎再難忍耐,霍然站起,眼前金星直閃,心中被插了幾把鋼刀,鼻中眼中盡是酸的。他默立半晌,勉強鎮定道:“你說出天來,也是出不去一步,莫做傻事。你在這裏,我在外間睡。”

一連兩日,趙慎也未再來,陸攸之每日便只望著地板紋路,枕被折痕,日影一寸寸從東移到西去。他被軟禁於此,像是活人進了墳墓,頭一日還想,咬舌絕食如何還死不得?轉念又覺可笑,他眼下全無反抗資本,如婦人般尋死覓活卻是做給誰看?他如此想著,但有些與趙慎相扛的倔強之氣。可他到底心意灰敗,不過是強撐,到了第三日夜裏,周身發起熱來,渾渾噩噩中不由苦笑,趙慎這事也做的頗絕,“他”的頭顱掛到城頭,西燕軍中也道他已死了,想來尉遲氏念他殺身成仁或是還要表彰。可真若如此,他便再也沒法露面。不說這死而覆生的緣由無論如何也解說不清,他若現身尉遲氏就也成了笑話,他回去也斷無生路。只此一節,趙慎便把自己與他綁在一根繩上,全不怕他有向外逃的心。

陸攸之暗自冷笑,這般心硬膽大,倒真是如趙慎一貫所為。從前只是激賞他處事果決,不想這手段還有應在自己身上這一日。

他四下環顧,看這帳中陳設甚是簡單,只在墻角上置著一把曲項琵琶,心中微動,不由走過去拾起橫抱在懷中。仔細看去,弦卻只有三根。以手撫之,覺得那琴弦頗硬,他手裏也沒撥子,便以指甲輕輕一撥,誰知入耳竟有金石之聲,眀徹清越,餘音鏗鏘。

陸攸之素來知道趙慎在音律戲樂上並不甚通,不料他手裏卻又這樣的好琵琶。正尋思著,趙慎已掀簾進來。陸攸之見他來,無話好說,只垂了眼睛。

趙慎做他身邊坐下道:“這是我父親愛物,他當年曾養了個樂伎琵琶女,最善用這琵琶。”

陸攸之聽得是趙競的東西,不由皺眉,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轉而問:“此女後來如何?”

趙慎道:“我父親就將她安置在這內賬裏,叫我這做兒子的都經年不曾發覺。我父親五年前身死,也無人顧得上她,後來再沒見過,許是趁亂走了,許是死了。”

陸攸之聽他這樣平淡道來,不覺周身發冷。趙競在此金屋藏嬌,對那不見天日的琵琶女可是真有愛意?春宵一刻容易度,半世飄零何人憐,趙競暴斃之時,他愛姬的生死去向都無人在意。

趙慎打量著他又道:“我原本還耽心你不肯飲食。”

陸攸之笑道:“我如今只得任你擺布,自然有無數辦法不叫我死,我何必在你面前喬張做勢,做些做作模樣?何況,我便不刻意求死,你可見籠中之鳥活的長的?”

趙慎見他面色淡然,一派聽天由命逆來順受之態,心裏憋悶不已。沈默片刻,悶聲道:“你是故意說這些話與我聽麽?”

陸攸之輕聲笑道:“我據實說,並無刻意,你聽得有心,便是刻意罷。”

他亦不願於趙慎爭辯,一時默默。趙慎禁錮他的癡心他其實懂得,可是他不願領情的苦心趙慎卻不懂:他只知牢牢抓住才不致失去,卻不知世間有的事如指縫流沙,握得愈緊,失得越快。

他這樣一想,只覺心中更痛。本來發著熱,精力不濟,此時身子微晃幾晃,忙將琵琶放回地上,以手扶了地面。趙慎進門便瞧出他臉色赤紅,止不住探手在他額上一摸,急道:“恁的這樣熱?”

陸攸之側頭閃開,也不答話。他這一躲,兀自把趙慎手臂晾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趙慎怔了一怔,神色似有惘然,不止此刻心中在想什麽。陸攸之瞥見他一雙濃眉漸漸蹙起,直如遠山起了峰巒,也知自己盡在傷趙慎的心,可不如此,他又該怎樣做?一時橫下心來,閉了雙眼。

卻不料想,身子突被趙慎打橫抱起。陸攸之心下驚異,全身都僵在那裏。趙慎用力頗大,動作間牽動他身上未愈的傷口,不由哼了一聲。趙慎悶聲道:“你這兩日不曾敷藥,才發起熱吧?”不等陸攸之答話,便將他置在榻上。

陸攸之要掙紮起來卻哪掙得過趙慎。他不知趙慎要做甚,只覺這姿勢萬分羞恥,前幾日亦是疼怕了,情急之下叫道:“你住手!”

只聽趙慎道:“我住手,你卻好生瘡死在這裏麽?”

陸攸之的傷本來再養幾日便也就無礙了,但因著這兩日也未管它,傷勢才又反覆。趙慎想起周乾已將傷藥給了自己,結果兩日前兩不投機,竟也將這事忘了。想來以陸攸之的倔強,又哪會自己張口向人要傷藥。心下又抱怨陸攸之又怨自已,最後只道:“你別動,我給你料理。”

說著到外間帳中用清水浣了手,又取了幾件物什,重回了內帳。

一進門便看見陸攸之正要起身,不由惱他固執,搶步上去,索性直扯去了他衣裳。陸攸之低低驚呼了一聲,卻也不敢再動。趙慎倒了些酒在白巾上沾得濕了,在紅腫處輕輕擦拭。陸攸之只覺有輕涼物在身上,麻蘇蘇的倒也不十分難受,後勁上來才覺肌膚蟄得發疼,像有蟲蟻噬咬,忍不住低低“嗯”了一聲。

只聽趙慎哂道:“這還是前些年有人送我的杜康,今日卻給你如此用了。只可惜旁人的舌頭沒福。”

陸攸之知道趙慎確不善飲,可也不承望他拿著這樣好酒做這個用,當真成了牛嚼牡丹暴殄天物,更覺羞赧,道:“不敢當。”

趙慎也不應他,只又取了傷藥出來給他塗抹。想來是因為趙慎常年使弓箭,磨得手指粗礪,觸在正生新肉的肌膚上,直有些癢;那手指雖不柔軟,卻饒是敏捷靈活,亦不拖泥帶水。陸攸之伏在榻上,如孩童般任趙慎擺弄。他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直不由得心底發軟,忙咬了下唇。他這廂低頭垂目,一身溫軟,帳內燈光暈染得面上緋色如天際染霞,著實香艷。

趙慎心中也微動,直想擁陸攸之入懷,告訴他自已此間如何焦灼憂慮,如何盼他對自己道幾句安撫慰籍。可他與陸攸之雖相處咫尺,其間卻隔了無形的天塹鴻溝。父輩恩怨,兩軍仇敵,盡是要將他們相隔開去。如若是太平盛世,他們都只是世家公子,確是大可只管眼下快活,但身處亂世,千萬人性命系於身上,雖然苦累,也只能咬牙擔當。趙慎想到此間,悚然驚動,大敵當前,他本不當如此耽於兒女情長,不由暗暗咬牙。

陸攸之許久不覺趙慎動作,遲疑片刻,回頭看去,正碰上趙慎也瞧他,兩下裏對視良久,皆有無數話咬在唇邊,終究都不曾說。

靜默片刻,趙慎將藥瓶擱在陸攸之眼前道:“你自己擦藥,不幾日也就好了。”說罷,再不回頭,徑自走了。

第二日晚間夜深時,周乾抱了一只書箱進來,對陸攸之道:“你的帳房已清了做別用,趙將軍私下囑咐了將這個拿出來,乘夜裏天黑沒人瞧見給你送來。”

陸攸之待他出去,將竹篋中的書籍一卷卷取出端詳。這其中的史籍經典多是他來洛城時自西京帶的,餘下好多是在洛城這幾年添的。洛城內遍布經院佛寺,藏了不少珍奇善本,陸攸之也曾攜了筆紙,在佛寺中往來月餘,只為謄一份前朝高僧的筆記小劄。

他翻檢一遍,在箱底拾出一卷“洛河水文考”,這也是他花了不少功夫,最後求趙慎尋到的。當時趙慎還笑他道:“你若喜愛地理異志,便與我騎馬出去,一日馳騁,山水皆在眼底。你卻剜門鉆洞尋了本書來,這墨字裏能見真河山”陸攸之憶起往事,也不覺微笑。揭開頭一頁,見在頁眉上一列寫著:“洛水攸攸,其源流長”,中間含著他的名字與表字,正是當日趙慎將書贈與他時題的。

一時又拿起一張畫頁,卻是描繪釋伽牟尼佛講論八苦的:生、老、病、死,愛離別、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盛。陸攸之見那佛陀趺坐於蓮臺,周圍是苦惱眾生,心有所感,不由提了筆寫旁寫道:“戒之慎之。”

他有了書卷,也樂得籍此打發時光,有時有些興致了也提筆臨兩幅帖子。只是臨帖之事,講求心手合一,別無旁鶩,臨的雖是旁人的字,寫的卻是自己心意,更需要平下心氣。陸攸之終究是心有郁結,下筆不免滯澀,總難有寫意灑脫的氣象,常常起初還是臨字,寫下數行便成了隨手塗寫。有時看得自己也氣,便蘸墨一筆塗黑了事。

他日日這般蹉磨光陰,若非在墻上畫了正字計數,直要連日子都忘了。算來已在這裏呆了半月有餘,傷也養得好了。身衫寬大,竟也未覺出自己已削瘦好些。他被拘在內帳,卻不知這其間發生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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