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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鐵檻審孤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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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鐵檻審孤蓮(二)

那人應聲擡眸,眉目糅合在幽暗間,光影暗藏,如星星綠焰。

謝秋石心中一動,忽然掉頭拔腿就走,臨走還拖了周瑛莘一道。

周瑛莘一頭霧水,眼瞧著那搭在自己手臂上削蔥玉尖似的手指,心裏卻不甚惶恐,面上強自鎮定道:“謝仙君?”

謝秋石笑道:“周瑛莘,把你的衣服脫了。”

周瑛莘聞言大驚,兩條濃眉絞在一處,愕然道:“這是何故?”

“快脫。”謝秋石長眉一挑,折扇一點,擺足了仙君架子。

周瑛莘面色微變,手指搭上了衣領處,口中卻訥訥道:“仙君召幸燕逍一人也該夠了……”

“閉嘴!我就是要換身衣服恫嚇恫嚇他。”謝秋石啼笑皆非,耳畔泛上一陣薄紅,“給爺脫!”

兩人再進得自省室時,燕赤城仍坐在玉璧前,只不過換了個姿勢,支著一條腿,手指輕輕扣著膝蓋,聽得人聲也不驚訝,只是回過臉,對著滿面難色的周瑛莘點了點頭。

他氣定神閑,仿佛不是囚籠裏的戴罪之身,而是此間主人,眸中濃郁的深綠也黯淡了些許,烏黑的雙目一如沈靜的夜湖。

然而沈寂寡淡的目光在觸及周瑛莘身後之人時,突然潰不成軍,燕赤城驀地站起身來,往前走了一步,又戛然頓了足。

只見眼前,一身絳紅仙官袍的青年拂開高大的武仙,踏著輕雲信步,甩袖走進門來——他頭頂腰間配著七彩琉璃飾,頭上高束碧玉翡翠冠,朱紅長袍色澤濃郁,有如醬色,更襯得半露的皓腕雪頸凈白如玉。

謝秋石甫一入室便對上燕赤城的眼,當即莞爾一笑,碧冠上的流蘇隨之輕搖,一顆翠玉懸至額心;再往下,一雙明目如桃華灼灼,薄唇如斜葉輕揚,端的是風流華美,神采飛揚,稱之神人再世也不為過。

燕赤城只覺這一眼如飛白濃墨斜潑在空寂的百年時光之上,硬生生灼痛了他的眼,叫他傷痕遍布的左手覆又刺痛起來。

“桃源君……”他低聲道。

謝秋石聞言動作一頓,壓著嗓子“嗯”了聲,在袍角遮掩的角落輕輕踹了周瑛莘一腳。

周瑛莘面色一綠,只得照二人不久前對好的臺本清了清嗓子喊道:“逆臣燕逍,桃源仙君渡劫歸來,屈尊降貴,親自審你,還不速速跪下?”

燕赤城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如實物般沈沈壓在謝秋石身上,恍若未聞。

謝秋石被他這樣莊重地瞧著,有些心慌,卻愈發好奇,幹脆一轉扇柄,冷笑一聲,戲道:“燕逍,你聽不懂人話麽?”

燕赤城仍然死死地盯著他,過了半晌才道:“桃源君想問我什麽?”

他聲音沙啞,提及“桃源君”三字時咬音極輕極柔,像是在耳語一般,直攝人心。

謝秋石耳闊微紅,臉上卻強繃著不變顏色,游刃有餘地扯謊:“燕逍,我素來待你不薄,你下界自封為仙,心中諸多籌謀算計,為何要瞞我?”

燕赤城雙目微動。

謝秋石自然沒有錯過他的神情,當即一摸下巴,壓下嘴角,心道:隨口一說,倒是說中了。

兩人僵持片刻,無人置詞,謝秋石輕咳一聲,只得又半猜半套地問道:“瞞我倒也罷了,為何還要騙我?”

燕赤城垂下眼,不再看著他。

謝秋石笑容一垮,心中大叫:竟還騙過我,回頭拿大鞭子狠狠地抽你!

他氣著氣著,幹脆支起折扇擋著半邊表情,冷聲喝問:“你是啞巴麽,燕逍?”

燕赤城仍未作應答。

謝秋石恨不得沖上去踩他的腳,又怕露餡,只得徐徐往前走了步,“啪”一聲合了扇,拿扇柄挑起燕赤城的臉,逼他看自己的眼睛。

燕赤城本就比他高半個頭,他廢了好大勁才擠出個居高臨下的懶散譏笑,聲音輕飄地問:“燕逍,既然你不答,我就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為何殺我?”

靜室霎時落針可聞。

細微的“哢嚓”聲隱隱想起,燕赤城似乎捏緊了拳頭,謝秋石一皺眉,下意識想去看他的左手,就聽一聲悶哼,眼前之人忽然捂住口唇,指縫間細細溢出血絲來。

謝秋石當即忘了自己還在演戲,剛要開口,就見燕赤城忽然扣住他的肩膀,將他往身前一拉,繼而越過他朝一邊目瞪口呆的周瑛莘,啞聲道:“出去。”

周瑛莘看向謝秋石,謝秋石飛快地點了點頭。

周瑛莘躑躅在門前,又喊了聲:“仙君。”

“出去。”謝秋石道。

周瑛莘這才退出門外,又往裏看了片刻,才闔上大門。

謝秋石只覺肩上的手掌壓得他隱隱作痛,斑駁的血跡洇進暗紅的官袍中,他心中亦是思緒紛雜,目光閃爍,想開口說什麽,又不知如何訴說。

“謝秋石。”他聽見燕赤城低聲道,似是在隱忍著某種情愫,細聽之下,竟似有些許哀求,“不要再演了。”

謝秋石怔怔擡頭:“哎?”

燕赤城摸了摸他的側臉,手掌插入他的發絲間,將他的發冠扯下來,一頭淩亂的青絲鋪滿了絳裝。

謝秋石套在過分寬大的紅袍中,頗有些像偷穿長輩舊衣的稚子,眉目間尚有幾分茫然無辜,聲音也有些磕絆,帶著小小的鼻音:“你……你看出來啦?”

燕赤城低低地“嗯”了聲,攬著他將他用力抱在懷裏,垂下頭,額頭頂著他的肩膀,小憩般合上了眼睛。

“燕赤城。”謝秋石不滿地晃了晃,“你都看出來了,怎麽還嚇成這個鬼樣子?”

燕赤城沒說話。

謝秋石抓著眼前的烏發扯了扯:“你是不是做賊心虛……哎哎哎?你幹什麽?”

燕赤城忽地將他打橫抱起來,走到那堵雪璧前放下,然後在他面前,俯下身,單膝跪在地上。

謝秋石瞪圓了眼睛:“燕赤城?”

燕赤城擡頭溫和地看著他,無奈道:“不是你要我跪麽……還要審我,那現在審罷。”

“沒讓你真……等等,”謝秋石盤腿坐著,往前傾身,和燕赤城鼻子貼著鼻子,“我真的是他們口中的‘謝仙君’?在下凡歷劫?”

燕赤城道:“是。”

“你是冒牌貨?這些年一直在冒用我的身份?”

燕赤城面上波瀾不驚:“是。”

謝秋石“啊”了一聲,擡起頭,雙手捂著臉,小貓洗臉似的把整張臉都搓了一遍,才回過神來,問道:“為什麽?你是不是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燕赤城遲疑了一下,沒有回答,也沒有應是,而是點了點頭。

謝秋石沈吟片刻,才問道:“那你……後不後悔?”

“不後悔。”燕赤城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不後悔。”

謝秋石怔怔看著他,薄唇幾度開合,終是沒有再吐出一句話。

燕赤城目光微暗,突然擡掌將他按在光潔的石壁上,一邊扯下那身過分寬大的官袍,一邊細細吻上了那抹淡到幾乎和玉璧同色的嘴唇……

……

一場肅穆的審訊終究因為滿室的春情無疾而終,兩人分別多日頭一回肢體交纏,有如久旱逢甘霖,不約而同地將那幾句千斤墜似的訊問拋在腦後,也不顧門外後者的周瑛莘,徑自取起樂來。

事畢謝秋石紅衣半解,雪肩半露,面頰上還沾著幾根細軟的發絲,唇珠更是腫起似的微紅,他從燕赤城身上往側旁打了個滾,郁色一掃而空,邊伸了個懶腰,邊得意地笑問:“我是不是學得越來越好了?”

燕赤城輕嘆了聲,他跪得有些久,雙膝酸麻,緩了些許時間才翻身坐起來,松垮地披著錦袍,在謝秋石一旁坐下。

謝秋石輕輕抓住他的手掌,玩弄琴弦似一根根撥著他的手指,口中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隨口問道:“你剛才,怎麽發現我是演的啊?”

燕赤城低笑一聲,伸手將他的頭發揉亂。

謝秋石當即在他掌側咬了一口,含糊地抱怨著:“說說唄,我哪兒演得不像?我還不懂我自己——要是作威作福,亂擺架子,鐵定就是那個樣子的。”

“沒什麽不像。”燕赤城搖頭道,同時伸指彈了彈他的腦門,“只是仙冠戴反了。”

謝秋石動作一僵:“……”

“腰帶也系錯了。”燕赤城掌心下滑,撩撥似輕按了按他汗濕的腰窩,輕聲斥道,“教過你多少次,再急也不能打死結。”

謝秋石整張臉皺成一團,“誒喲”幾聲,當即伸腳去踢燕赤城的手臂:“別說了!”

燕赤城順勢抓住他的腳踝,帶著舊疤的大拇指在他足心一劃:“還穿著雙草鞋,哪個不懂事的敢給你找草鞋?”

“隨,隨便穿的黛嵐的……”謝秋石囁嚅道,又癢得笑了幾聲,哼哼唧唧地抽回了腳。

燕赤城沒阻止,松了手,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又挨上去親了親他的嘴唇。

“別親啦。”謝秋石笑道,“親上癮了不成。”

“不問了嗎?”燕赤城忽道。

謝秋石訝然。

“不問了嗎?”燕赤城垂目看他,烏目幽幽,“你方才問的那些問題。”

“不問了。”謝秋石明白過來,搖了搖頭,了然笑道,“我明白的,我早晚會想起來。”

“……”燕赤城沈默許久,才嘆道,“你可以質問我,也可以沖我發脾氣。”

謝秋石莞爾搖頭:“我從小就是街頭巷陌裏最能打的,頭一回下山就覺得山川風息皆可屏禦——我這樣天賦秉異、姿容蓋世的絕代佳人,本來就該是頂頂了不起的大人物,你要說不是,我才得和你打架呢。”他說得有些興奮,精亮著一雙眼睛,盯著燕赤城滴溜溜轉著:“只是大人物又如何?小人物又如何?做神仙又如何?做凡人又如何?當翡翠瑪瑙是石頭,當磚屑瓦礫也是石頭,若我註定要做凡人,我逍遙自在幾十年,化作塵土,若我註定要渡劫歸仙,那就渡那個劫,再當幾百年快活神仙。”

燕赤城怔怔看著他,良久,又垂下目光,看著烏沈沈的地面:“你就不怕我負你?”

謝秋石怪異地瞅著他:“你負不負我,問你作數麽?青天大老爺斷案還能聽信你人犯的口供?”

燕赤城啞然失笑。

“記著帳吧。”謝秋石嬉笑一聲,“待我回到我的路上,自會明白你負不負我,也會決定我饒不饒你,在那之前……”

燕赤城擡起頭,輕輕勾了勾他的下巴:“在那之前什麽?”

“在那之前……”謝秋石面頰微紅,眼睛飛快地眨了眨,又瞟到一邊,“我開開心心地召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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