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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瀛臺雙生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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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瀛臺雙生樹(二)

瀛臺山不僅雪停了,一百年沒有動靜的雪竹還冒出了筍尖,據傳山中寒梅碧桃都生出新葉,百年難得一見。

送霜早早地被師兄師姐叫走,謝秋石樂得自在,一個人優哉游哉漫山遍野地跑,跑到雪竹林時聽到一聲熟悉的鶴唳,他又驚又喜,高呼:“碧霄!”

碧霄長長地鳴叫一聲,俯沖而下,挨著謝秋石來回摩挲,長長的頸子盤在謝秋石肩頭,活像是在撒嬌。

“乖,乖寶,”謝秋石被它哄得心花怒放,“怎麽幾天不見這麽嗲起來,你爹我心都要被你弄化了。”

碧霄輕輕叫了幾聲,又拿喙去拱謝秋石的臉,似在抗議。

謝秋石被它拱得癢極,笑罵:“得,我不是你爹,我生不出你這扁毛畜生。”

一人一鳥打鬧片刻,謝秋石才略端正了臉色,輕輕撓了撓碧霄的下巴,問:“到底怎麽回事?心情這麽好。”

碧霄展翅騰空而起,在半空盤旋了數圈,又飄飄落地。

“回家了?”謝秋石挑眉道,“原來這裏便是你的家,好寶貝兒,知道你來頭不小,竟然當真是仙界下來的。”

碧霄又發出一陣輕鳴,張嘴銜著謝秋石的衣袍,就要他跟自己走。

“你要帶我去哪兒?”謝秋石無奈,“真拿你沒辦法,走……等等!”

碧霄動作一頓,歪著腦袋,一雙黑豆子似的眼睛烏溜溜盯著他。

“有人在說話。”謝秋石壓低了聲音。

他將食指抵在唇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接著攬著碧霄躲進一旁的山壁後。

果然,不過多時,不遠處兩個較送霜年紀大些的弟子一前一後走來。

“潁河,”前頭一弟子道,“你那兒也這樣?”

潁河點頭道:“師兄,不僅花兒葉兒呢,往先不回來的鳥都飛回來了。”

謝秋石暗自看了眼碧霄,抱著鶴脖子,心想:“你這鬼地方天天下雪,花兒鳥兒不跑才怪呢。”

那被喚作“師兄”之人頷首道:“看來傳言不假——你說會不會是仙君要回來了?”

潁河大驚:“怎麽可能?他,他是何等身份,若真要回來,怎麽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前幾天,陛下統共下了十二道仙令讓燕逍回來……”師兄喃喃道,“燕逍向來不把陛下放在眼裏,萬事只聽仙君吩咐,縱使陛下下一百二十道仙令他也未必會聽,此番他肯回來,可不就是因為……”

兩小童不約而同地閉上嘴,一致陷入沈默。

“濯泉師兄,”過了許久,潁河才輕聲問道,“你盼著仙君回來麽?”

濯泉訥道:“有什麽盼不盼的,瀛臺山的雪你還沒有看膩嗎?”

潁河道:“可……”

“不要害怕了。”濯泉不耐道,“仙君既能渡劫歸來,怎麽說也是喜事,我們合該想個主意好好慶賀一番才是!”

“師兄,你的手。”潁河囁嚅道。

濯泉眉頭一跳,不理他,徑自把微微發抖的手指收回袖中。

“師兄,我,平心而論,我已經習慣了現在的日子。”潁河壓低了聲音,“雖然天天下雪,荒蕪一片,但也好過以前那樣每天提心吊膽,見到他……他……就全身直哆嗦,像個一文不值的廢物般……”

“住嘴!”濯泉厲聲道,“心境如此不穩,安於現狀,可是想到南檻去陪燕逍?”

“南檻是哪裏?”謝秋石忍不住問道。

“誰?!”

“什麽人,竟敢擅闖瀛臺宮?”

兩名弟子高聲喝道,話音未落,兩道仙咒已齊齊打向謝秋石藏身的巖壁。

“天地良心,”謝秋石長嘆一聲,從巖壁後走出,一拂袍角一撣袖,笑道,“你們的小師弟帶我進來的,有何擅闖之說?”

兩名弟子愕然回頭,在瞧見他的一瞬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就在謝秋石猶豫自己是該好好打一頓小孩還是該仔細扯個謊的時候,眼前兩個白得跟紙人似的弟子忽然撲通撲通跪下來,高聲道:

“弟子濯泉見過仙君,恭迎仙君歸來!”

“弟……弟子潁河見過桃源仙君,仙君饒……饒弟子不敬之罪……”

謝秋石安靜地站在原地,面上沒有什麽表情。

兩個弟子神情愈來愈惶恐,謝掌門本人卻是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呆站許久,才往後退了步,輕咳一聲,故意冷著聲音道:“起來。”

話一說完他就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必要故作冷淡,哪怕尋常模樣也足夠將兩個小孩嚇得屁股尿流,這一聲更是把那個年紀小的震得委頓在地,兩股戰戰,一句完整地話也說不出來。

“仙……仙君……恕……恕恕恕罪……”

謝秋石裝不下去了,哂道:“行行行,怕成這個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喜歡吃小孩呢。”

說著他便要去扶那兩人,不扶倒好,一扶之下,連那個年紀大些的濯泉也開始小雞仔似哆嗦。

謝秋石無奈地按了按自己的額頭,也沒了哄小孩的心思,幹脆直接問道:“那個燕什麽,燕逍?人在哪兒?”

濯泉又哆嗦了片刻,總算漸漸回過神來,稟道:“回仙君,燕逍被召回仙界後就上了南檻,此時應該仍在南檻閉關自省。”

謝秋石暗自嘀咕了聲,想問問這南檻到底是做什麽的,又覺得問出口有失仙君身份,只得故意端著道:“帶我去南檻,我要見燕逍。”

濯泉一驚,這下真如自個兒師弟一般四肢筋軟起來,嘴上卻不得不咬牙應道:“是,仙君,我這就去準備仙駕……”

“不用準備。”謝秋石淡淡笑道,“就這麽走過去。”

他面上沈穩,心中想的卻是:正好我也能借機認個路。

濯泉膽戰心驚,卻只得照做,躬身引著謝秋石往山下去。

謝秋石一路看著兩邊景致,卻見枝頭春意漸濃,一路山泉流水、花苞枝丫都活絡開來,鮮亮的色澤將瀛臺山映得頗具風采,又往前走,耳邊逐漸傳來鶯啼鳥鳴,仿佛春意一日間洩落滿山,目力之所及,均是姹紫嫣紅,鮮草碧葉。

濯泉潁河二人看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懼怕,濯泉忍不住回頭看向他,問道:“仙君,您……心情很好?”

謝秋石也不知自己心情究竟是哪裏好,只得笑道:“自然。”

濯泉仿佛松了一口氣般,腳步都穩了不少。

謝秋石終於忍不住問:“怎麽?我心情不好時苛待過你們?”

“沒沒沒沒有。”濯泉忙道,“仙君從不苛待我們。”

謝秋石將信將疑,安靜地走了幾步,又試探問道:“我不在時,燕逍是怎麽回事?”

濯泉一怔。

謝秋石眉頭一擡:“嗯?”

“仙君可是,並不記恨燕逍?”濯泉小聲問。

謝秋石不明所以地“嗳”了聲,心道:我記恨他?我什麽時候記恨過他?

“若不是因為燕逍,仙君也不必下界歷劫……”濯泉道,說完便正對上謝秋石墨玉般深黑的雙目,陡然一驚,連連搖頭道,“仙君恕罪,我當時年紀尚小,也只是道聽途說……”

謝秋石不置可否,拿左手指節輕輕叩著右手掌心:“有哪些‘道聽途說’,說來聽聽?”

濯泉怕得慌,卻不敢不說,只得硬著頭皮道:“無非就是燕逍貪圖仙君之位,構陷仙君,害仙君下了劫火臺……或者燕逍辦事不利,拖累仙君受了責罰,下界歷劫……還有些更荒謬的,說出來只恐……只恐汙了仙君的耳朵。”

他越說聲音越輕,最後幾個字更是如悄悄話一般,謝秋石倒是越有興致,露出個興味盎然地笑來,命令道:“說說。”

“說燕逍他……他對仙君有非分之想……”濯泉磕碰著牙齒,瑟瑟道,“他求而不得,才起了歹心,親手將仙君推,推下了劫火臺……”

謝秋石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相比貪圖仙位、辦事不利,這條倒是更像真的些。走,小孩,陪我到南檻去,我可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仙君當真還想見燕逍?”濯泉驚問。

“見,為什麽不見?”謝秋石笑道,“不僅要見,還得好好審一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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