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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蚍蜉撼仙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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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走後許久,武陵諸人才緩緩回過神來,薛靈鏡默不作聲回到洞中,對還跪在地上的陸雪杉吩咐道:“雪杉,看診之事,先不必繼續了。”

“是。”陸雪杉起身擡頭,只見薛靈鏡面色不善,忍不住問道,“師叔祖,可是有什麽問題?”

“食錦蟲陰魄潔凈純粹,你無法辨別,我也無法,明鏡扇大概,亦是無法。”薛靈鏡聲音沈沈,喉嚨口像是噎著什麽物事,他輕咳一聲,啞然道,“既然如此,恐怕……我武陵門下弟子,有不少已經為其所纏。”

陸雪杉愕然。

薛靈鏡背負雙手在洞主踱步:“蒼山派自春初開始遴選弟子,每次遴選必與我武陵人馬接觸,如今已快要入夏,若是他們當真能趨使陰陽兩魄,武陵各峰各洞怕是都已經被動了手腳——如果以油火作比,陰魄是油,陽魄是火,武陵如今便如油中稻草,只差一點火星,便有焚毀之勢。”

“照這麽說,水崖洞慘案……”陸雪杉驚道,“師叔祖,莫非是棲楓師兄帶了那食錦蟲的陽魄進來?可這陽魄是至邪之物,棲楓師兄與之朝夕相處,豈會無所察覺?莫非棲楓師兄他……”話說道一半他自閉了嘴,遑遑然不敢再多想。

薛靈鏡揉了揉眉心,道:“傳我口令,將水崖洞列為禁地,各洞弟子不得擅入,前幾日往水崖洞收殮灑掃過的弟子通通去水牢暫住。找幾個童仆先去打點好起居。”

石頭忙道:“我呢?”

“仙君讓你休要再插手此事。”薛靈鏡掃了他一眼,“你便攜同那兩個小孩一道下山去罷,我不便再留你三人。”

一旁弟子聞言道:“剛才那兩個小孩好像爬到山下去了。”

“兩個小孩,起不了什麽風浪。”陸雪杉道,“我這就派人去把他們找來,和這位石道友一起送下山去。”

“等等等等!”石頭急道,“我還沒同意呢!你們要安排我,總得先問問我的意見吧?”

薛靈鏡瞅他:“閣下還有何高見?”

石頭道:“燕赤城當眾羞辱我!不把我當回事,還對我指手畫腳!他不讓我管的事我騙偏要管,他不讓我救你們,我偏要救。”

“放肆!”一旁那弟子忍不住呵斥道,“我們武陵何等門派,哪兒需要你一個黃口小兒救命?武陵仙君大概是怕你添亂,才要攆你走呢!”

石頭冷笑一聲,看了眼薛靈鏡。

陸雪杉道:“這位石道友,我相信你興許是有些本事,只是既然仙君有命……”

“雪杉。”薛靈鏡忽地打斷了他,回首對石頭道,“既然你願意留著,那便留著。”

石頭大喜,嘿嘿一笑,湊上前去哥倆好的搭了薛靈鏡的肩膀:“還是薛掌門識貨。對了,那兩個小朋友快給我找回來,石爺爺不跑他倆也別想……”

“薛掌門!陸洞主!不好了,出事了!!”

薛靈鏡皺眉推開石頭,急急往前走了兩步:“怎麽?”

石頭忙跟上去,只見數名弟子小跑進洞,其中兩名懷裏抱著面目熟悉的小孩,眼見著進氣多出氣少,已經沒了意識。

“龍哥,小寧?”石頭挑了挑眉,“怎麽一個沒註意就把自己搞成叫花雞了?”

沒人理會他的玩笑,薛靈鏡看了一眼倆小孩青灰泛白的面色,直問:“出了什麽事?”

“冉師弟奉命去封水崖洞,不料在洞裏看到了這兩個孩子!”其中一名弟子道,“看樣子好像是從上邊掉下來的,大概是攀巖之時沒有抓緊……”

“倆小娃娃的表情很古怪啊。”石頭晃了晃腦袋,“好像看到了什麽嚇人的東西似的,你們去封水崖洞時,可有看到什麽異樣?”

“似乎並無異樣……”

“不,季師兄。”那個抱著龍哥的弟子將小孩交給陸雪杉照看,回身恭敬道,“薛掌門,陸師叔,我為救那兩個孩子深入洞中,雖未能察覺到什麽邪物,但洞中冰冷異常,較前幾日尤甚!”

薛靈鏡臉色一變,忙道:“雪杉,你帶人守在這裏,我要往水崖洞去一趟。”

陸雪杉忙應是,石頭卻道:“等一下!”

“怎麽?”

“這位,呃,冉小兄弟,”石頭湊上去要拍那冉姓弟子的肩,冉姓弟子一楞,下意識矮身躲開,“水崖洞真有這麽冷麽?你怎麽現在還在發抖?”

冉姓弟子“啊”了一聲,低頭驚覺自己露出袖子的一截腕上起滿了雞皮疙瘩:“我,我也……”

“冉師弟。”陸雪杉立刻道,“你在水崖洞裏可是碰到了什麽東西?”

“沒,沒有,就是在瀑布邊滑了一下,季師兄還扶了我一把,未曾摔著。”

“冉師弟?”那被呼作“季師兄”的弟子忙道,“你糊塗了?當時分明只有你一人進了水崖洞,我又怎麽可能扶了你?”

冉師弟登時嚇得面色慘白,一時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口中直道:“我當時沒註意,沒註意……”

“讓洞裏的弟子都出去!”薛靈鏡冷聲道,“快!”

“來不及了。”石頭摸著下巴笑道,“換個法子,把陸洞主這天涯洞也封了吧。”

陸雪杉忙看向薛靈鏡,薛靈鏡左手緊握,面色冰冷,只遲疑一瞬,便道:“照他說的做。”

陸雪杉顫聲應是,立刻著手打點,石頭則踱到冉師弟面前,問:“哪條手臂?”

“什麽?”

“他扶的哪條手臂?”

冉師弟忙伸出右手,石頭捉住他的袖子用力一扯,“嘶啦”一聲,扯下他半片衣袖。

“你,你幹什……”冉師弟惱羞成怒,卻見諸人目光都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肘處,忙低頭去看,一看更是七魄嚇沒了六魄,驚叫,“這是什麽!!”

只見他手肘內側白得發青的皮膚上烙著一個漆黑的掌印!

石頭吸了吸鼻子,搖頭道:“不會有錯的,這個惡心人的味道。”

薛靈鏡看著他,目光涼似秋霜。

“別這樣別這樣,”石頭無奈賠笑,“怎麽著,薛掌門,你下得了手嗎?要不還是我來?”

薛靈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冉師弟聽不懂他二人再打什麽啞謎,只在一旁瑟瑟問道:“到底是怎麽了?這是什麽?您二位可是知道?”

“是這樣的,小兄弟。”石頭撓了撓頭,從一旁的墻上拾起一把佩劍,“我有句話說出來你可別害怕。”

冉師弟看了眼薛掌門,只見後者垂目不言。

石頭道:“你們掌門到底是個良善人,迂回斯文得很,不擅長說大實話。我麽,一向有話就直說,正好和他相反,互補又般配,要不是當年燕赤城棒打鴛鴦,指不成如今我已經成了你武陵首席大師母……”

冉師弟磕碰著牙齒:“住,住嘴!”身上倒是放松了些。

石頭瞅他一副“不知當笑不當笑”的表情,也揚起唇角,露出個燦若桃李的笑,口中卻道:“你已經死了。”

冉師弟還沈浸在“武陵首席大師母”的餘韻中,臉上的表情尚未調整回來,只驚疑地“啊?”了聲。

“知道你手臂上那個黑印子是什麽嗎?”石頭收了笑道,有一下沒一下把玩著手中的劍穗子,“是蟲卵。你現在和水崖洞那三十八個難兄難弟一樣,肚子裏已經埋了幾條驚天大蟲,聞你身上的死氣,這蟲怕是已經吃掉了你大半臟腑,你這身體已經死了,只有魂魄在勉力支撐。”

冉師弟嚇得說不出話來,只眼巴巴地看向薛靈鏡,試圖得到一個否定答案。

薛靈鏡卻只垂了目,走到他面前,溫聲問道:“你叫什麽?”

“冉,冉文莊。”冉師弟哪裏見過掌門這般好聲好氣的說話,又是怕又是感動,直哽道,“薛,薛掌門,他說的不是真的吧?”

薛靈鏡未應答,只搖了搖頭,“唰”的一聲展開明鏡扇,道:“文莊,你看著扇面,再想想,在水崖洞中攙扶你之人究竟是什麽樣子?”

冉文莊含著眼淚看向眼前的鏡面,搖頭道:“我,我真不知,我以為是季師兄,我一直以為是季師兄……”

“你為什麽會以為是他?”石頭插話道,“你再想想,你為什麽如此篤信?”

“哪有什麽為什麽?還不是因為我是同季師兄一道去的!”冉文莊急了,他用力拽著袍袖,一邊想把手臂上的掌印遮起來,一邊焦灼得直跺腳,在見到那雲紋袖袍時,他忽地一頓,繼而叫道,“我想起來了!我雖然只看到他一個背影,可他穿的確實是我武陵派的道袍!我看到道袍,自然覺得是同門師兄,我不會認錯的!”

他話音未落,明鏡扇面一陣輕顫,映照出一個修長的背影,白衣束冠,確實是武陵弟子的打扮。

石頭探長了脖子看了眼,薛靈鏡便收了扇,轉頭對著冉文莊,輕聲道了謝。

冉文莊連連搖頭道:“您這是折煞我……”

“折煞什麽?”石頭給他逗得噗嗤笑出聲,隨手拔出了佩劍,哂道,“我們馬上要了結了你,所以才和你和和氣氣講話呢。”

冉文莊用力地搖了搖頭,只看著薛靈鏡,不理會石頭。

“薛掌門,也和我道聲謝啊,臟活都替你幹了。”石頭也笑嘻嘻地看向薛靈鏡,劍尖輕點,發出一聲長長的嗡鳴。

薛靈鏡長嘆一聲,卻道:“不必了。”

還沒等石頭反應過來,他已擡手取過石頭手中長劍,沒有絲毫停頓,反手一削,雪影一閃,頃刻間血珠四濺。

青石苔蘚間漫出細細的溪流,薛掌門潔白無垢的袍袖亦染上紅梅點點,冉文莊的身體重重落地,一雙眼睛兀自睜著,死不瞑目。

作者有話說:

補周一的,晚點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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