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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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出生於1931年,是從德興遷來婺源後的十八世祖,本來丁興旺的一個家族,經過晚清民國的動蕩,到我父親這一輩時,他成了家裏唯一的一根苗。

父親長大後參加土改工作隊,到南昌去當工人,下河打魚,開荒種地,對人家說兒子十個都不嫌多,辦養殖專業戶,開制面廠,一輩子折騰不歇。

村人形容他「非凡作搗的料」「凈做不掇榫、沒者也的事」「一世人做了兩世怪事的人」。

我母親生於1937年,還沒出生就喪了父,長到7歲時又喪了母,18歲嫁給了我的父親。

父親非凡作搗,他的事無論大小、順挫,都轟轟烈烈;

母親大字不識一個,無論有理無理,從不爭辯聲張,只會隱忍死做。

由於自身局限,再加上天災人禍,父親折騰的事幾乎都失敗了,他和我母親兩個人拼命勞作了一輩子,不僅沒能把那個家拖上岸,還欠了一屁股的債。

父親這個當家人「吃了苦跌了鼓」,遭村人嘲笑、被家人埋怨,他無從解釋抱怨、沒有哭訴放棄,而是忍辱負重、堅韌前行,用完了最後一口力氣、一瘸一拐地走完了他那艱難潦倒的人生之路。

我從初中開始我就住校,與家聚少離多,每次回家主要是為了學雜費和生活費。

那時的我,心裏的真實想法是:如果不是為了生活費,我根本不願意去面對那個家。一度以來,我也很怨恨父親。

我覺得是他讓我經常交不起學雜費、付不起生活費,是他讓我在面對同學們帶到學校裏來的好菜時擡不起頭,是他讓我在學校停電時沒錢買蠟燭點燈看書,……

我因此幾度提出退學,若非因體魄不夠健壯,絕不會被他趕回教室。

後來我成了村裏的第一個大學生、第一個研究生、……我回家的機會和在家裏呆的時間越來越少。

自我讀大學開始,每次我回家,母親都會準備供獻、香火、紙包等,於當天晚上讓我在家裏請祖宗,請完祖宗後是一家大小吃團圓飯,把出嫁了的、分了家的都叫來;

第二天下午,她要讓我去父親的墳上祭拜。

村裏的人無論是和我父母同一輩的,還是和我一輩的或是比我小一輩的,看到我回來了,總是老遠就笑著和我打招呼,問長問短,最後總少不了要誇讚我幾句:“像你真好啊,不用做粗、不用挖泥刨土”“當軍官真要得哇,又威風又洋氣,吃穿住都用部隊的。”

「還是要讀書呀,看你坐辦公室,日頭不曬、雨不打,一身養得細皮白肉的,幾多舒服啊」。

聽到這些話時,我很想跟他們解釋我的生活並不像他說的那麽好,也沒那麽值得他們羨慕,但每每話到嘴邊都被吞了回去。

一些老者往往會在與我交談的最後對我說:“你家老子是一個有先見之明的了不起人物”“以你家老子的精靈,要是調到現在,那他就不得了嘍。”

「你家老子母真是吃了一盆子苦的,還好你們幾個都爭氣,他們的苦沒白吃、吃得抵」。

老人們的這些話,總讓我感覺非常難為情、非常羞愧,總能引起我很多回憶思考和假設猜想。

真正讓我對父親「頓悟」的是汶川大地震。地震發生時,我們正處於午休時間,當時我似醒非醒地躺在床上,突然感到劇烈搖晃震動,我立馬反應過來,喊了一聲“地震啦!”就一骨碌地從床上翻下來,衣冠不整地跑了出去。

我是第一個跑出樓的,在我之後有一兩個同事像我一樣衣冠不整地跑了出來,大多數同事則從對搖晃不滿和不解中慢慢地反應到地震上來。

在這個反應覺醒的過程中,他們穿上了衣服和鞋子,有少數幾個是抱著筆記本電腦跑出來的。

我們幾個先「逃」出來的,特別是我這個最先「逃」出來的,成為了單位和同事們相當長一段時間裏的談資和笑料。

地震來時,以最快的速度跑出樓去,毫無疑問是正確的選擇,先出去的人肯定比後出去的人活命的概率要大得多,但往往會因為「逃」得太快而致準備工作沒做好。

父親與周邊鄉村人相比,他過早地意識到「地震」來臨並且迅速地跑了出去,然而他覺醒得太早、起跑得太快,導致準備工作嚴重不足而連續栽跟頭。

雖然他的事業失敗了,但他無疑是一名英勇無畏的變革者和開路先鋒,附近鄉村人醒悟後,紛紛甩開臂膀沿著他探明的路大踏步地前進,生活過得蒸蒸日上。

其實,我的生活雖然如村裏人說的那樣「不用做粗、不用挖泥刨土」,但也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真好」、那樣「威風洋氣」,也沒有「幾多舒服」。

我和我的愛人是在網上認識,然後一步步走到結婚的,我們兩個人都是背著讀書時欠下的債,離開農村走進城市生活的。

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不被人看好,我們的家庭起步於一起還債;

我們長期兩地分居,直到我轉業離開部隊,我們也有過分歧,但我們始終沒有改變當初「不能變」的承諾。

我們生活中的面臨的困難一個接一個,還債、畢業去向、到哪裏買房、如何籌錢交首付、生孩子、轉業、帶小孩子……

根本不容許我們有分心走神的機會,所以我們生活主題一直是手牽手、心連心團結一致地去解決人生之路上的問題。

我們還有一個目標,就是為我們的孩子營造屬於他們的夢裏老家。

離開家的這些年,我的足跡遍布了大江南北,每當我落腳到一個新的地方,心腦裏就會得到一份提醒。

它告訴我,我來自那個山環水繞的小村,那裏才是我的根。

我不知道多少回在夢裏回到了老家,我心平氣和地和父親說著話,跟他講我的成功與失敗、我的經驗和教訓,他聽得很認真很投入。

當他聽到我什麽事做得好時,就沖我微笑著點點頭,讓我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當他聽到我什麽事做得不對時,也沖我微笑著點點頭,告訴我不要怕,只要身子正,其它的都是小事,事情失敗了,鼓起勇氣從頭再來就是了。

我愛人出生成長於祖國的大西南,自從跟我回了一次我的老家後,竟然自稱自己的老家是江西婺源,後來還跟我母親學會了做清明果、釀糯米酒、包灰汁粽,現在已經可以完全聽得懂婺源話了。

最讓我感到驚奇的是我的兩個孩子。我第一次帶女兒回家時,她3歲多一點點,我們一到家,我母親就伸手來抱她:“來,讓褓褓抱一下。”

我女兒竟然張開雙手讓她抱,把我母親樂得眼淚都笑出來:“當真是我家寶貝,真是血親!”

自那次回老家後,不論是寒假還是暑假,問她去哪裏玩,她都會脫口而出:“回老家!”老師每次布置寫景作文,她十有八九是寫老家的景色。

我兒子1歲多一點時,我們一家四口回老家,那是他第一次回老家。

當時我大哥的孫女小他幾個月,只能坐在小推車裏「呀呀」地學說話,他經常蹣跚地推著他的小侄女在門前的水泥地上玩。

我們在家裏呆了十來天,返程時,他竟然說:“不要回去,就在老家!”我聽了之後並挪不開步子,思考是不是要辭職回家種地。

之後一年的9月底,我在微信朋友圈裏分享了一篇關於婺源秋色的美文。下班回家後,我愛人問我:“你覺婺源什麽時候最美?”

我想一會兒說:“婺源的旅游和其它地方不一樣,不是單單的自然景觀,人文景觀非常突出且不受時節限制,而且人文景觀和自然景觀是融合在一起的,所以一年四季都很美。”

我愛人說:“說這麽多,我問你你覺得什麽時候最美呢。”

我說:“我剛剛不說了嗎,四季都美呀!”

她不依不饒,繼續問道:“四季都美我知道,關鍵是你覺得哪個季節最美?”

我被她問住了,思考了一會兒說:“要說我最喜歡的,應該是秋天!”

我愛人說:“那我們回去過國慶節吧,我在老家過過寒假、過過暑假,從沒看過老家秋天的樣子。”

我說:“你不是開玩笑吧,不是說好了的去蘭州的嗎?況且這個時候了,火車票買不到、飛機票買不起。”

她說:“那還不簡單,把去蘭州的車票退了,我們開車回去。”

我說:“1300多公裏呢,來回路上要耽擱三到四天,實際在婺源呆不了多久的,況且咱們的車子早就該保養了現在哪裏敢開長途呀。”

她說:“那明天就開去保養,我看了你的微信,想去看那裏的秋景、去聞那稻桿被割下來後散發出來的清香味。”

9月30日吃過午飯後,我和愛人帶著快滿10歲的女兒和剛滿2歲不久的兒子自駕回老家,10月1日下午2點多鐘到家。

到家時,母親正在門前的水泥地上用一個木榔頭打大豆,看到我們到家了,她放下榔頭站起身迎了過來,要抱她的小孫子。

“快叫奶奶!”我把兒子從車裏抱出來。

我兒子沒有叫她,掙紮著要下地,我擔心母親抱他會損到腰,所以沒把兒子遞給她,而是把他放下地。

沒想到他馬上跑過去蹲下來,拿起那個榔頭一下一下笨拙地敲起大豆來,看得我們一大家子人驚訝不已。

我愛人趕緊拿出手機來拍照,她說這是她見過最神奇最夢幻的一幕。

我的女兒跑過去把我母親抱住問:“奶奶,小雞呢?”

“小雞呀?哦,好好,我去給你舀碗米來。”母親說著快步進家端了一小碗米出來給我女兒後,「喌喌」「喌喌」地把雞喚來,我女兒看到那些雞爭先恐後地匯聚過來,大把大把地把米灑給它們吃,激動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和以前一樣,我到家後當天晚上祭祖宗、一大家子人吃團圓飯,第二天下午去上墳,我女兒和兒子也要跟著去。

我們每天早上起來到河裏去刷牙洗臉,帶孩子看村裏的女人們在河沿邊排成一溜有說有笑地洗衣服,看在清澈的河水裏游來游去的小魚兒,引導他們把腳放進河水裏讓小魚兒來親他們的小腳。

第三天早上我一時興起想去撐竹排,我已經有20多年沒有撐竹排了,戰戰兢兢地走上竹排,左一桿右一桿地試著找當年的感覺,撐了幾十米遠後,在竹排上來回走了幾步,感覺當年的基本功和平衡感還在。

於是,我把竹排撐回來,將排尾抵住堨沿用撐竿把竹排定住,向在河邊洗衣服的村人借了兩張小凳,讓我愛人和小孩子在排尾坐好後,再回到排頭撐著竹排朝著逆流而上。

一開始,他們都有點害怕,我愛人埋怨我太過冒險,但沒過多久他們就被「畫中游」的感覺征服了,一會兒要我停一下讓他們拍照,一會兒情不自禁地唱道:“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兩岸走,……”

看到河中的菱角花,要我撈起來給他們拍照,還要幫他們找找看有沒有菱角;

看到河沿邊野生的蒿筍叢,要我把竹排撐近,讓他們找找是不是有蒿筍;

看到水鳥沿著水面掠過打起一串串水花,並一邊興奮得尖叫一邊忙著掏手機拍照,想留下那美麗的瞬間;

聽到河邊蘆葦叢裏有水雞在叫,要我把竹排撐過去,想看看水雞長得什麽樣、水雞窩裏是不是有蛋?

今年春節,我們一家又回老家過年。大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人在大哥家裏吃年夜飯,席間大家說說笑笑、熱熱鬧鬧。

飯後有的看春晚、有的打升級、有的談笑吃瓜子,玩得不亦樂乎,大嫂突然問道:“咦,他人呢?”大家擡起頭環顧,發現大哥不知道去哪裏了。

“真古怪呀,剛剛還在這裏的呢,就這麽一會兒到哪裏去了?”母親說完擡腳去找他。

不一會兒,母親就回來了。大嫂問她:“尋到沒?”

母親說:“在新屋裏,一個人看電視,眼睛潭裏紅紅的、含著眼淚,說是突然想起他老子了,……”

每一次親近老家之後,無論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中,我都想把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場景、那些情感記錄下來,苦於人愚筆鈍遲遲未敢行動。

然而迫於鄉愁日盛之壓和時光飛逝之感,乃戰兢惶恐勉以拙文記之,謹獻予那片山水田園夢裏老家和那些無問西東、篤志前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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