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沈默，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話。

楚生忽然道：“也許是想要通過傷人來提升這些鬼的修為，借此讓他們化為鬼仙。而通過這些鬼傷獲得的靈力，保持自己肉身不腐。只可惜鬼本意不願傷人，周玉強行控制，反而傷了他們的神智，南轅北轍。”

“怕是不止如此。”孟景道，“他用了邪門術法強行控制，反而損了自己的魂魄。死後沒了肉身，魂魄消散，再不入輪回。”

周玉瞞了他許多事。

池清和池淺兩人自從知道自己跟著的是幾位神仙後也就愈發安靜，覺得他們做出什麽出格的事都不意外。

幾人談話之間，已經出了南國城。

興許是周玉的術法已經失效，他們回來的路上暢通無阻。

此時才發現，南國城外面早已是傍晚時分，原來他們已在裏面呆了近一天一夜。

幾人在南國宮的外面分別，池清和池淺道謝，和其餘幾人拜過，笑道：“若是以後有機會，還請三位來我飛雲派做客，師尊熱情好客，想必定會開心。”

楚生答道：“一定。”

天象揚手想要抹去二人的記憶，卻不想被池清阻止：“幾位請放心，我們二人定會守口如瓶，只是能夠認識四位，實乃人生幸事。”

池清說罷，深深彎下腰去，施了一個禮。

他雖未說明白，但言下之意卻是，希望天象不要抹去二人的記憶。

天象猶豫，見到池清頗為誠懇的目光，也不好再多做什麽，揚起的手又背過身去，只囑咐了幾句，切莫告訴旁人。

池清再三保證，這才作罷。

目送著二人離去，天象背著的手才放了下來：“真搞不懂，成仙有什麽好的。”

竹可反駁：“星君一生下來便是上仙，自然不知道凡人對於成仙的渴望，有些人終其一生，求仙問道，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她是孟婆，對於這種事情自然見的多了，有多少人在奈何橋上不甘心這一世未能得道飛升而不願投胎轉世，她可是費了好大的勁，連哄帶騙才讓他們喝下了孟婆湯。

天象聽後，嘴上不肯認輸，心裏卻是服了軟，但又不好當面表現出來，只能咳嗽兩聲，道：“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竹可道：“我剛用神識掃了一遍，這周圍應當暫無厲鬼蹤跡。”

她頓了頓，忽然開心起來：“也就是說，我可以多在這裏玩幾天啦。真好，讓閻王替我去哄他們喝孟婆湯。”

楚生扶額，他實在是無法想象，閻王勸說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喝下那苦得要命的孟婆湯，該是一個怎樣的場景。

天象籠回了楚生的思緒：“既然任務完成，那也不宜再多做停留——盡早回去覆命的好。”

楚生下意識摸了摸腰畔的乾坤袋——還是孟景送的，就連懷裏的鈴鐺，也是孟景給的。其實說來說去，這一次帝君交給的任務，還是孟景幫了大半。

只是他幫的越多，楚生心裏便越是過意不去。有時明知他的一番好意，卻也是難以接受。

孟景在旁邊，半晌未說話。

楚生轉過頭，正巧撞上孟景一雙漆黑的眸子，深邃無比，仿佛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細細看來，裏面似乎還有幽幽的藍光。只見他薄唇輕抿成淩厲的一條線，食指上還帶著傷口，微微搖著不悔扇，不說話，站在那裏便叫人覺得寒意襲來。察覺到楚生轉過頭，孟景立刻合上不悔：“阿生？”

楚生這才發現，孟景的一身白衣已被風沙染黃，又是想到他平白無故卷入了自己的事情，心中的慚愧更甚，但又不知如何報答，沈默了半晌，也只能彎下腰去，深施了一個禮：“阿景，多謝。”

孟景的喉結上下滾動，想要伸手，但又怕楚生厭惡，站在他的面前，看著風帶起楚生的一片衣角，很快落下。

如今，他和楚生之間好像隔了一堵厚厚的墻，越是拼命的伸出手想要靠近，卻越是適得其反。以至於他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

孟景低下了頭，喉結上下滾動，沈默了半晌，才淡淡道：“不必，我自願的。”

只是細聽，便會發覺，他的尾音顫了，也弱了。

楚生起身，目光誠懇：“日後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

說著，他便掏出懷裏的鈴鐺，拔下了頭上的玉簪。

孟景淡淡道：“這些東西，阿生留著就好，於我也無用。”

再無他言。

楚生呆楞，低下頭，訕訕地收了回來。

天象星君因著欠了孟景一個人情，也就很耐心的在一旁等著，沒有催促，但他卻最不喜這類婆婆媽媽的告別，於是背過身去，不願再看。

竹可本來在心裏打算著和幾人在南國地界好好玩玩，但是見天象和楚生都要回去，頓時意興闌珊，也就沒了要玩的心思。在一旁暗自傷神，沒空理會告別的兩人。

楚生輕聲道：“珍重。”

孟景點頭：“珍重。”

一位神官，一個鬼王，竟然學著凡人的禮數，道了別。

待到楚生和天象走後，竹可悄悄湊到孟景身邊，手摸著下巴：“鬼王閣下？”

孟景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下來。

竹可叉腰，奇道：“怎麽感覺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孟景被他勾起了興趣，不知小孟婆想要幹什麽，問道：“那你想象的本王應該是什麽樣？”

“至少也應該是窮兇極惡，面目猙獰，說不準，臉上溝壑縱橫，絡腮胡子，疤痕一道連著一道……”竹可不滿意，怪沒能找到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自己心裏的鬼王閣下，還要繼續說下去，卻被孟景打斷：“我也沒有料到，你就是孟婆。”

竹可被他噎了一把，好奇問道：“那你眼中的孟婆是什麽樣子的？”

孟景本身對她心懷愧疚，心底的抵觸愈加減少，於是淡聲笑道：“至少也應該是滿面皺紋，顫顫巍巍的老太婆。”

“上一任孟婆好像的確是這樣。”竹可沒有聽出來孟景言語中的諷刺，反而十分認真地嘆了口氣，“誰叫閻王哥哥認為我是可塑之才，在我喝了孟婆湯之後，硬是拉著我做這一任的孟婆——只能勉為其難地答應咯。”

孟景問道：“你做孟婆多少年了？”

竹可倒是看得開：“算算大概也有三百年了吧——楚兄不是說我是南國小公主嗎？也許是真的。”

說到這裏，竹可面上忽然變了顏色，兩只手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臉：“完蛋了，閻王正在叫我回去……走走走，哎對了……鬼王閣下，再見啦。”

說罷，竹可朝著孟景揮揮手，立刻抽出一張符咒，遁入地中。

孟景看著四下無人的南國宮，又想起了自己往前邁一步，楚生往後退三步的場景，心下難過，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總不能是自己又找到了一個騙吃騙喝的謀士。

可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只能愈加煩悶，夜色將沈，一只紅毛鸚鵡飛到了孟景的肩上，低聲說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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