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是——你信嗎？”孟深將擡起的腿放下，左手托腮，右手食指在桌上輕輕叩響，眸子裏滿滿的嘲諷。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向楚雲景，看著臉色蒼白的他，哂笑一聲：“阿寧，現如今這北國的形勢，你還看不出來嗎？”

目光由上至下，又是看到他光腳站在地上：“聽到孟鈺落獄，你就這麽著急，連鞋子都不肯穿？”

楚雲景雙唇發抖，冷汗濕了一層又一層，聲音嘶啞：“我問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暗中輔佐孟鈺？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北國朝堂之事念給我聽？所以有一點的風吹草動你都裝作掏心掏肺地告訴我？”

他閉上了眼，又是顫抖道：“所以你故作深情，玩弄人心？”

“你是不是想利用我扳倒孟鈺，是不是將我當成你掌上的棋子，來一步一步引得孟鈺掉入你的陷阱，讓你排除異己，讓嫡皇長子不再是你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的絆腳石？孟深，你說，是不是啊？”

到了最後，楚雲景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眶中的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蒼白的面頰，一顆一顆砸到地上，而他自己，也早已站不穩，單手扶住案桌，勉強支撐。

眼前之人勾心鬥角，步步為營，故作浪蕩，掩人耳目，而自己，不過是他成就這千秋大業路上的一顆棋子。

可笑的是，計謀太深，戲太好，棋子真的動心了。

“都說了，我若說不是，阿寧也不會信，既然如此，你還問我幹什麽？”孟深走過來扶住楚雲景顫抖的手，“我做國主，不好麽？”

“孟鈺辦事猶猶豫豫，心腸太軟，朝堂之上的那幾根釘子，想必你也已經領略了，他拿什麽來應付？”孟深眸子裏微光閃動，“在我手裏，讓這北國風光無限，和平寧靜，不好嗎？”

楚雲景推開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咬牙道：“你不配。”

聞言，孟深臉色兀地陰沈下來，“阿寧還不知道，這一年來，你替我做了多少事情吧？”

“一年前，兵部侍郎家的兒子，是我告訴你他貪汙受賄，將證據送到你的手上，是你親口讓孟鈺進諫，肅清朝堂；半年前，柳丞相參與的考題作弊一事，也是你勸說聯合眾人上奏彈劾；三個月前，禮部侍郎勾欄聽曲，誤傷戲子，落得貶為庶人，代代不得再入朝為官；兩個月前，大理寺少卿誤判冤假錯案，被革職查辦；一個月前……”

“撒謊……”楚雲景踉蹌了幾步，大聲喊道，“你撒謊……”

“怎麽了？阿寧，楚懷寧，楚雲景，楚公子？”孟深後退了兩步，看著在自己眼前躬下身的楚雲景，“你是不是還以為自己身份隱藏得天衣無縫？”

楚雲景抱頭低下，他已沒有力氣再說話，渾身顫抖不止，孟深的話猶如利刃冰錐，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口，將他整個人削肉剔骨，分毫不留。

孟深口中所說之人，都曾是孟鈺的左膀右臂，忠心不二，而自己卻聽信孟深的一面之詞，再加上是個人就能偽造的證據，居然就這樣到孟鈺面前據理力爭。

“你可知為何會對我說的話深信不疑，沒想到吧，這一年以來，我餵你的吐真藥吃得可還習慣？怕也只怕，要不了多久，你便會將南國地圖也一並告知於我，到時候征伐南國開闊疆土，如此功勳，民心所向，還愁堵不了那朝堂之上的幾根釘子？”

“你說呢，楚公子？”

“孟深，你卑鄙。”楚雲景咬牙，“你妄想。”

驀地，孟深眼睛突然睜大，立刻俯下身去卸了楚雲景的下巴，阻了他咬舌自盡。

“給本王好好活著，本王要將這天下的河清海晏治給你看，到時候你再說，本王登這帝位，配不配？”孟深死死盯著楚雲景，“你若死了，本王這千秋大業做給誰看？何況，那南國地圖，阿寧還未告訴我。”

楚雲景閉上眼，不再看他，眼淚仍是止不住溢出，將眼尾染得通紅。

孟深喚來阿歡，叫他好生照料楚雲景，自己則是踱步離開，再不理他。

再後來，楚雲景割喉未果，孟深便派阿歡日日守著他，不肯吃飯，孟深便將粥含在嘴裏，一口一口給他灌下去，動作簡單粗暴，毫不憐惜，常常是嗆得楚雲景咳半晌才好。

見他尋死覓活久了，孟深不知聽了誰的提議，說要履行承諾。一日張燈結彩，將楚雲景納為了妾，碾碎了他的尊嚴，叫他日日生不如死，還要吃那吐真藥，變得癡癡傻傻，等著他告知南國地圖的一天。

孟鈺一家，被國主處以絞刑，行刑之日，孟深特意將楚雲景綁住，坐著轎子，帶他來了刑場。掀開轎簾，叫他眼睜睜看著，曾經風光無限的嫡皇長子如何隕落，做了刀下亡魂。

又叫他看著，一眾無辜的婦孺老小，是如何因他牽連受罪，做了臺上鬼。

“阿寧，我保證，如果本王上位，這種冤假錯案，絕對不會發生，你說呢？”孟深看著張嘴卻說不出話來的楚雲景，側耳低低笑道，“你說，我配不配？”

“身為一國之主，本就應當狠下心來。鳳凰擇良木而棲，怪就只怪，你選錯了人。”孟深的手攬著楚雲景的腰，叫他動彈不得，只得看著前方，遠遠撞上孟鈺一雙淡漠失望的眸子，恨意彌漫。

這幾日，楚雲景的淚早就淌幹了，他眼眶發澀，嗓音中帶著疲憊，只得含糊不清，怔怔道：“孟深，你、你殺了我吧。”

“說好的，待這四海清平，我便與你歸隱田園，懷王做事，一向言出必行。”孟深又笑了起來，眸子裏的嘲諷絲毫不加修飾，仿佛在提醒著楚雲景，他是多麽可悲可憐。別人設計的一點好，居然當真，還狂妄無知地以為，將孟深握在了手裏，還曾因利用他而產生愧疚，下定決心以後要好好彌補。

殊不知，自始至終，自己才是那個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人，從未得到過真心，還以為受到了旁人天大的恩惠。

再回頭，已恍如隔世，發現陷得太深，無可挽回。

“這根簪子，你還帶著啊？醜死了。”孟深說著，拔下楚雲景頭上的發簪——那只他送的，品位極差的發簪，又是隨手一拋，扔向了轎子外面，在人潮中，很快淹沒，被人踢得不知道去了哪裏。

楚雲景披頭散發，狼狽至極，迷茫的眸子一閃，又是一顆淚珠無聲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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