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軒影見狀一驚，三兩步沖過去將唐無羽翻身放平，迅速檢查了一番。

唐無羽全身滾燙，不知是何時開始發熱的。大約是昏倒的時候在石頭上撞到了頭，血順著一邊垂下的碎發流下來，配上那在昏迷中尤自滿是哀痛的臉，顯得十分可憐。長孫軒影小心地撥開唐無羽的頭發仔細查看，所幸只是皮外傷，並未損傷頭骨。唐無羽的右手攥得死緊，血沿著指縫滲出來，滴在地上，顯然玉石碎片雖不算多銳利的東西，仍舊割破了他的手，看樣子，傷口只怕還不淺。長孫軒影出手如電，急封了唐無羽幾大處穴位為他止血，隨後便將人打橫抱起，移進了室內。

長孫軒影利索熟練地為唐無羽淸理包紮了頭上的傷口。口子有些深，長孫軒影給他縫了好幾針，幸而傷口整齊又是半遮在頭發裏的，若是養得好日後也基本看不出來。待到要清理手上的傷口時，唐無羽卻無論如何都不肯配合了。他死死握住手中的玉配，仿佛抓著的是救命的稻草，長孫軒影越是用力，想掰開他的手，他握得越緊，嘴裏還不停叫著毒經。見狀，長孫軒影不由得長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唐無羽躺在那裏，一會兒覺得冷得不行，一會兒又熱得他好似全身都在燃燒，冰裏火裏的煎熬，整個人在床上不停輾轉。

睡夢間，他隱約聽到一聲門響，而後竟是一陣清脆的銀器碰撞之聲。那聲響並不大，可他聽得分明。接著便感到一陣陣微涼的風輕輕拂過，瞬間便化解了他體內的灼熱。

感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唐無羽掙紮著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片閃動著紫色熒光的碧綠蝴蝶……那是……碧蝶！？唐無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碧蝶在這裏那……他側過頭去看身邊拉著自己手的人。那人一身紫色的燭天套裝，頭發紮起，點綴了一點銀飾，那是幾大門派為了攻破燭龍殿救掌門而打造的一批軍備裝扮，比起以前華麗誇張的銀飾，顯得簡潔了許多。

“毒經……？”唐無羽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而嘶啞。

那個人寒著臉，低頭認真地試圖掰開唐無羽緊握著的手。唐無羽本還有些怔楞，感受到這力道後立刻清醒了許多，怎麽也不肯將手松開。

“放手！”那人蹙眉，不悅地吼他。

“毒經？”唐無羽再次確認般輕喚。

“閉嘴！不許叫我！”對方怒道，臉上也盡是不耐的惱火。

“毒經！真的是你！”唐無羽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呼地坐了起來，一把抓住毒經，死死地抱在懷裏。

毒經沒防備他有這麽一手，想掙開時已經受制於人，一時間萬分惱恨：“你給我放手！不要碰我！”

唐無羽的身子明顯一顫，全身的力量好像都被一點點抽走了，雙手慢慢滑落下來。“對……對不起……”那聲音顫抖著，輕輕地，猶如一根細如牛毛的針，刺在毒經心上，令人分外焦躁，“你不要生氣……”

一絲一毫地，唐無羽強迫自己與毒經拉開距離，毒經不想聽見自己叫他，不再喜歡自己抱著他，自己……已經沒有再擁抱他的資格了。不敢看他，怕看見他怨懟的眼神，卻又舍不得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毒經……毒經啊……

握住他手的那雙手一直很涼，好像他這樣灼熱的體溫一點也傳遞不給對方，就如同梗在心頭哽在喉頭的那番心意那番話，一切，都已被阻隔，傳遞不了。

毒經看著唐無羽與自己一點點拉開距離，並沒有與他對視，只是垂著眼簾，看向那人緊握的那只手，冷冷地道：“張開。”

唐無羽的手依舊在細微地顫抖著，他害怕，害怕毒經看到他送給他的玉佩弄碎了，於是那樣一個曾經殺人不眨眼的冷血殺手，就如同一個犯了大錯怕被責罰的孩子，猶豫了半天，還是不敢將手張開。

毒經等得不耐煩了，手一擡 ，呲的一聲，前一刻還在床帳內扇動著翅膀的碧蝶這一刻已經化為片片殘骸，落在唐無羽面前。毒經在不多說一句，起身便走。

“毒經！別走！！！”毒經只聽到身後一陣鈍響，回過頭去便見唐無羽臉色蒼白如紙，正伸著手向他爬來，想來是起得太急以致頭暈便摔倒了。

見他站住了，唐無羽邊爬邊仰著頭與他對望：“你別生氣，我都聽你的，什麽都聽，你別走，求你。別丟下我……”

眼看著那個曾令自己全心信賴，全心依靠著的人露出如此脆弱的樣子，甚至眼裏都已蓄滿了淚水，舍掉所有矜持尊嚴地向自己祈求，毒經昔日喜怒皆形於色的臉上卻只剩下一片木然。唐無羽對著那片木然，每多一瞬，便多一分絕望。然而，毒經終究是回過身，蹲下來將唐無羽打橫抱起，放回了床上。

唐無羽在床上乖乖躺好，慢慢地張開了一直緊握著的手，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它，玉佩……摔碎了。對不起，毒經。”

毒經只是嘆了口氣，然後皺著眉道：“閉嘴！哭什麽！讓你哭得我鬧心！”說著，倒也沒多在意那玉佩，而是很仔細地清理起唐無羽手上的傷口來。那些玉斷口雖大多並不太鋒利，傷口仍舊很深，還摻了些石屑草漿和幹涸的血塊在上面，清理起來是很疼的，但是唐無羽一點也感覺不到，他看著毒經十分認真地給自己清理著傷口，只覺得心裏又酸又苦又甜，卻十分滿足，恨不得這一刻時間就停在裏，他和毒經就能這樣，直到地老天荒。

毒經以一種在藥中處理過的冰蠶蠱所吐的蠶絲將他傷口密密地縫合了，比起用腸衣或者線，這蠶絲還可止痛，慢慢地也就化在皮膚裏了，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他們之間，為何就無法用這蠶絲修覆呢？上了藥，又包了紗布，毒經擡起頭來道：“三日之內不可沾水。所幸未傷及筋骨，不然你這手便廢了。”

唐門的武功，機關暗器，有一多半都是手上的功夫，若是傷及筋骨，那這一身的修為，就等於是廢了一般。這一點，他們都明白。

“你還在意我的手嗎？這一身武功，卻傷了你，若是廢了這只手能讓你原諒我，那便廢了倒好。”唐無羽定定地看著毒經，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看進骨子裏去，從此便再不分離了。

毒經聞言冷了臉道：“如今說這種沒趣的話作甚？左右我已是死人一個了。唐無羽，你我再無瓜葛，你也不要想著來陰間找我，我不想看見你。也不要想著什麽廢了手來求原諒，你就是廢了這手，我也不會原諒你。”

“我不信！毒經，我不信你當真如此絕情。”唐無羽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拉著毒經的衣角，急切地道，“不然，你又何苦還來這一趟？”

“哼！”毒經冷笑了一聲，“你說的對，我是不該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唐無羽急得坐了起來，然而一起來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漆黑，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一邊歪倒，卻是倒在了一個人的肩上。唐無羽連忙抓緊了這個人：“毒經，我知道你心裏必定恨我，可是我……”

“行了，我不想聽！”

“毒經……”

“你若是再多話，我馬上離開。”

唐無羽噤聲了。毒經便沒有推開他。折騰了這大半刻，原本備在桌上的藥已經涼了，幸而天氣熱，倒是剛好能喝。毒經便伸手端了過來，盯著唐無羽喝了，讓他睡下。

唐無羽哪裏有心睡，只是那藥裏似乎下了催眠的藥物，只一會兒，他的眼皮便越來越沈，臨合上之前，猶自不甘心地喚了一聲“毒經”，之後便沈沈地陷入夢境之中。

唐無羽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裏他與毒經還像從前一樣好，他們在風景如畫的揚州賞花游玩，品嘗小吃。毒經還是那樣開朗的孩子心性，一手舉著糖葫蘆咬，一手牽著他到處跑，一身銀飾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忽然一時興起，便將那個大孩子拖進桃花林中的亭子裏，按在柱子上，狠狠地親吻，嗯，酸酸甜甜的，都是糖葫蘆的味道。毒經被他突如其來的行為嚇了一跳，但隨後也紅著臉頰，熱情地回應他。一吻過後，周圍的景致已經變了一番模樣。郁郁蔥蔥的南疆花草，圍作心形的火樹銀花，毒經難得有些靦腆地笑著說喜歡自己。那是他們之間第一次互相表白心意。

“毒經，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捧著那個人的臉，細細摩挲，感受著手心裏的溫度。

“好啊！”他笑著回答。

“你都不問是什麽事就答應？那說話算數嗎？”唐無羽苦笑起來。

“自然算數！”有些不悅地撅起嘴，毒經十分認真地說，“因為我相信，你不會許令我難過的願望。”

“毒經！”一把將人揉進懷裏，唐無羽心疼得無以覆加。他究竟是背叛了多純粹的信任……

唐無羽從來不曾覺得自己做錯了，服從命令，達成任務是殺手的天職，無關那個任務本身的對錯。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為守天職所造成的結果感到痛不欲生，並不意味著他對毒經沒有愧疚。

“吳語，你怎麽了？”懷裏的人有些擔心地問。

“毒經，若是有一天我做了令你傷心失望的事，你可以打我、罵我、不理我甚至殺了我，我隨便你怎麽出氣都可以，就是不要讓我找不到你見不到你，算是我求你的，可以嗎？”

“幹嘛忽然說這些？”懷裏的人有幾分不安。

“我害怕會失去你。”終於，唐無羽有機會將這句話說出口。從知道行動計劃的那天起，他心底最深處就開始醞釀著不安，最後幾乎惶惶不可終日，直到他弄醉了毒經，也終究沒能逃過這一劫。

“那好。”毒經從他懷裏擡起頭來與他對視，“你記得，這是你說的，要是真有那麽一天，不管我做什麽，都不許生我的氣。”

“我怎麽會生你的氣？”我有什麽資格……

聞言，毒經笑了，摟著他細密地吻，而後的親昵情動，幹柴烈火，在兩個有情人之間，便是那麽的理所當然。

清晨的微風攜著藥香拂過，傳來一陣銀飾撞擊的叮咚輕響，唐無羽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一襲黑衣，披散著長發的那個人，手裏端著藥碗，正輕輕地吹著。

“醒了？起來把藥喝了。”

“毒經呢？”為什麽沒見到他？

“什麽？”

“毒經呢？我昨晚見到他了。”

長孫軒影的表情冷了幾分，沒有說話，只是將藥碗放下，看了一眼掛在床帳簾鉤上的東西。

唐無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幾只有些變形又滿是劃痕的銀鐲和一塊玉佩掛在那裏。唐無羽趕忙摘下來細看，手鐲是當初長孫軒影撿到後戴著去了唐門的，而那玉佩……“你不是……已經將它打碎了？”

“我怎麽可能真的打碎家傳玉佩？那塊當然是假的，也就你信。”長孫軒影賭氣般說完，撂下藥碗就要走。

“那毒經……”

“你見鬼啦！”狠狠地打斷了唐無羽的話，長孫軒影咣當一聲摔門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剛剛食物中毒恢覆過來的某人提醒大家，夏天了，吃東西要小心……

然後就是這章本來想6月30號更的，還是沒辦到，對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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