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無羽駕著馬車在官道上行駛著，長孫軒影似乎並不喜歡在路上多做停留，非到夜間，不然是不怎麽肯停車休息的。途經成都換馬的時候，他曾聽到在附近行走的五毒弟子說起那次奇襲中死傷的弟子已經清點安葬，其中便提到了毒經。

手中的韁繩不由得一緊，車速便慢了下來。人真的已經沒了……坐在後面車裏的，只是與他形貌相似的親人而已……可是，人的形貌可能相似，但同時連聲音也這般相似的可能有多少？真的，有這麽巧麽？

唐無羽肯這樣跟著長孫軒影離開也有一定的原因是在於那個聲音，他無法拒絕那個聲音向他提出的要求。那是他朝思暮想做夢都祈求能再聽到的聲音啊……

明明那麽像……為什麽偏偏不是同一個人呢？

唐無羽心裏也清楚，那樣的口氣，那樣的神態，都是毒經從來都不曾有過的，也不是向來陽光一樣歡躍溫暖的男孩會有的，那裏面，飽含了一個失去親弟弟的哥哥對他的怨毒。

那麽他如今這樣將自己帶出來，為的又是什麽呢？或者說，他究竟是想要怎樣報這個仇？

“怎麽？我給你的那些銀子就只夠你換老弱病殘馬的麽？竟反倒更慢了？”

唐無羽一驚，被車內傳出的那隱含怒意的聲音喚回了神智，連忙甩了幾下馬鞭，將車趕了起來。“屬下失職，請主人恕罪。”一旦接受了影衛這樣的身份，便必須恪盡職守，進退有度。

“恕罪……呵呵，好啊～那你說說看，你剛才為何慢了？你在想什麽？”不知是哪句話令這位主子感到受用了，那聲音聽來頗為悠哉，似乎心情不錯。

唐無羽心知長孫軒影是故意這般問他，以他的功力，怎會聽不到那些五毒弟子所說的話，那就是要自己親口說出來。“我方才聽說……五毒教正在料理一些內部事物……毒經……毒經……” 那樣的話，他又怎麽說得出口……

“毒經……呵，我那個苦命的弟弟。怎麽不說了？或者，是想我替你說？還是……你有什麽其他的疑問？不過有一點你可以不用問了，毒經的確已經死了，也已經安葬了……”說著，長孫軒影的語氣變得有些沈重，“後事……是我親自料理的。我見了他最後一面。”

“你說什麽！？”馬車的簾子被一把掀開，唐無羽那好似凝固了的臉上此刻滿了驚訝與激動。

“放肆！”車內的主子見狀立刻蹙眉，大聲呵斥，“規矩呢！？”

“是……”唐無羽遭當頭棒喝，才恍然想起自己的立場，緩緩垂下了頭，放下車簾，“屬下冒犯了，請主人恕罪。”

“哼，又是這句話，不過這一會兒的工夫，這話你已經重覆了兩遍，可見毫無主仆誠心，這便是你們唐家堡訓練出的影衛了麽！？少不得還得我自己日後慢慢調教！”

“是……”隔著車簾傳來的聲音有些許顫抖。長孫軒影暗自哂笑：唐無羽啊唐無羽，你若真的那般在乎他，當初那一箭，你又如何射得出去？

“看來你有許多話想問？別說我這當主人的太無情，若是後天傍晚之前能趕得到長安投宿，我便讓你問個清楚明白。”

“此話當真？”唐無羽聞言頓覺眼前一亮，他是想問，有好多好多話想問，最重要的是，毒經他最後……最後有沒有留下只言片語，是給他的，哪怕是一絲半毫的恨意也好。

“自然當真。”

於是，就在第二天的傍晚，他們到達了長安城郊外的玉泉山莊。

這玉泉山莊唐無羽雖然聽過，卻從來沒有進來過，因此並不知道是個怎樣的所在。當一群穿著暴露的鶯鶯燕燕圍上來的時候，他幾乎看傻了眼，半天才回過神盯著輕車熟路的長孫軒影問道：“這……這裏莫非是青樓？我們今夜便要投宿在這裏？”

“玉泉山莊占長安城溫泉地利而建，專門招待各種達官商賈，有些這類的招待服侍之人並不稀奇，你若不喜歡叫她們走開就是。抑或……你想要男孩子？”

“不需要！”揮開那些粘人的女子，唐無羽口氣冷硬。真想不到，毒經的哥哥竟會是這樣一個人。

迎上來招呼的人顯然認識長孫軒影，熱絡得很，直接繞過院子裏的溫泉池和長廊，將他們引進一個房間。這房間有個獨立的院落，也有門窗封閉著，裏面是個獨立的溫泉池和一些觀賞花木，整體布置得還算清雅別致。那人又放下了些皂角布巾等物便退下去了。

長孫軒影徑自走到屏風之後，那裏已有兩桶熱水備著，他除了衣服，用皂角等物擦洗了一下便披上一件白色的長袍，走到院子裏的溫泉池中坐下。“這溫泉乃是地下水，溶了不少藥用礦在其中，對人體頗有好處。你先前在寒潭受了寒氣，過來一起泡泡吧？”

摸不透長孫軒影心裏在想些什麽才會這樣對自己的態度時好時壞，唐無羽想了想，還是決定順著他的意思比較好，也跟著到屏風之後擦洗了一番然後穿好一旁備著的白袍，來到院中的溫泉池內坐下。霎時，唐無羽被燙得“嘶”了一聲，隨後便感覺一股暖流從四肢百骸流入經脈，竟將一直殘留在體內的寒氣驅散了。

“如何？可是有奇效？”長孫軒影唇畔含著一絲笑意，以手支額，靠在池邊，闔目休息。

“確實神奇。”唐無羽淡淡地回答。自那日再遇以來，只因那與毒經酷似的形貌和聲音以及那時常帶著怨憤的目光，唐無羽一直未敢將目光停留在對面這個人身上太久，竟沒有發現，這人比之上次救他的時候，憔悴了許多。一頭如瀑長發剪短了些許，而即便在頭發的遮掩下依舊能看出臉頰的消瘦，臉色也顯得越發蒼白。想來上次他為了救自己跳入幽冥淵，離開時已是感染了寒氣，又遭逢至親離世的打擊，還要操辦後事，何等勞心傷身。只怕他這幾日急著趕路也是為了早日到這溫泉來調養身體的吧。呵，自己犯下的罪孽，果真是萬死也難贖。

只是，有些話卻實在忍不住不問：“主人……屬下，是否可以問幾句話了？”

“說。”

“我曾聽毒經說起他名字的來歷，那麽，長孫軒影……是你的本名？”

“不錯。”

“那毒經呢？他原本叫什麽？”

長孫軒影緩緩睜開眼，道：“你可以猜，左右，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你不配知道。”

唐無羽開口想反駁，卻悲哀地發現他確然沒有反駁的立場。“那麽……他臨走的時候……可有只言片語……提及我？”

“沒有。”

“不可能！那你為何會來找我？”唐無羽“嘩啦”一聲從水中站了起來。

“你們的事，我是聽緋隱說的。我和毒經其實並不常聯絡，尤其年歲漸長之後，幾個月沒有書信往來也是有的。當初你們攻打五毒教，我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好被絆住了，等我一路邊打探消息便向南疆趕去時，就先遇到了你。之後我便收到了毒經的書信。原來當時他命懸一線被緋隱所救，但他傷重，緋隱又並不精於醫道，他不過撐著口氣想見我一面。當我見到他時，已是回天乏術，加之他自己也再無求生之念，就這麽去了。話也沒留下幾句。

“那之後，我又詳細問過緋隱，方知你們之間的恩怨糾葛，方知我竟出手救了殺害我弟弟的仇人！”長孫軒影也霍然起身，擡手便掐住唐無羽的脖子，使出全身力氣將他按倒在水中，“他那般待你，你怎麽忍心！？你把他還給我！”

唐無羽下意識地掙紮了兩下就垂下了手，死，對他來說是求之不得。

毒經，你等等我，等等我……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哪怕你不想聽，若能讓我遠遠地看著你守著你，也是好的……

這樣想著，唐無羽漸漸沈入了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很抱歉。我以為年前這段時間忙著掙錢掃除辦年貨等等一直沒有更新，本來是想在新年更新的，結果初一被通知家裏有人病危了，全家都陷入了忙亂中，直到最近才漸趨穩定。十分不好意思。

在這裏給大家一個通知，我因為種種原因想要更改筆名，將於下次更新之前向晉江發出申請，目前暫定更名為：冰紋瑤。為了防止到時搜索不便，親們，喜歡的速度下手收藏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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