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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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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兒,別去打擾你父親!”趙姬試圖阻止愛子的胡鬧,哪知幼小的孩童動作卻靈活,她竟然抓不住。

孩子跑得盡興,卻一下子撞到了何物,隨後整個人就被抱了起來。

“政兒,又惹你母親生氣了?”呂不韋輕易抓住了頑皮的孩子,抱在懷中。看著已停下腳步的趙姬問道。

“母親不讓我去見父親。”被抱在懷中也不忘要掙脫。

“你父親在看秦國來的信。”呂不韋逗弄著小小的孩子試圖讓他安靜下來。他一手造就了這孩子的出生。孩子異常聰明,眼裏盡是狡黠。這點和他的父親一點都不像。

像是試探一般,他在他耳邊低聲說道:“知道嗎?你的父親以後是要做秦國大王的。”

“秦國大王很厲害嗎?比趙國大王還厲害?”在趙國的都城出生,在趙國的都城長大,“秦國”對趙政而言只是西面遙遠的大國。

呂不韋哈哈大笑:“政兒,秦國大王是這天下最厲害的人。”

普通商賈之事已不能讓他滿足。他雄心勃勃開始了天底下最大一樁買賣——將自己的前途壓在了一位落魄的秦國公子身上。用所有的家財,換取一名商賈永不可企及的權力。懷中這孩子的未來,也在他的安排之中。

但這孩子,確是討人喜歡。一只手壓在孩子細小的肩膀上,湊近孩童的耳朵:“並且,政兒今後也是要做秦國大王的。”

“到時你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天下可沒有人敢違抗你。”

一面說著,一面往趙姬的方向去。將孩子送到他母親手中。

趙姬本看著他們,面色舒緩而愉悅。接過愛子時微微將頭低下避開呂不韋的目光。

幼時往事模糊不清,呂不韋說的這句話卻從未褪色過。上天眷顧著秦皇帝,給了他無上的權力。任他肆意征伐成就世人不敢正視的榮耀。

秦王政二十年薊城

秦軍屯兵在易水邊,不進不退,太子府卻來了秦國使者,呈上一物要燕國太子親啟。

自燕丹逃回薊城,數年來秦國並沒有遣使責問。屏退眾人,靜靜看著案幾上雕刻著繁瑣紋飾的木匣。不知它帶來了何種信息。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從寬大的衣袖中探出,輕撫了撫木匣。肌膚與木料碰觸間,有些當年在鹹陽的味道飄入心中。

一貫沈靜的面容難得有了些波動。

秦王政十七年,十萬秦軍南下渡河攻韓,韓王安被俘,韓國滅亡。秦國制韓國故地為潁川郡。離韓非之死不過兩年。平衡的棋局自此被打破。秦軍不斷東進,如今趙國被滅,秦燕相鄰。

韓非筆下有一個關於鄰人的故事——有與悍者鄰,欲賣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貫將滿矣,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我滿貫也。”遂去之。故曰:“物之幾者,非所靡也。”(註1)

短短數句簡潔而精妙,燕丹迄今記得自己最初讀到此處時心中湧起的不安。無論如何都無法回避無法抑制,只能任其在心中紮根。

韓非無從得知,秦國大舉進攻韓國時,韓國國內公族、大臣都責罵他不顧韓國在秦國一死了之。他們以為若他不死,秦王對韓國尚有顧忌憐惜之情;他死後秦王無所求於韓,這才對韓開戰。

教人避禍,自己反先栽在“悍者”之手;不顧性命去纓人主“逆鱗”,想保護的國人卻指責其沒有在“悍者”身旁忍辱負重。

是,燕丹的確將秦人,秦王直接等同於韓非筆下的“悍者”。兵者兇器,他們偏要扛著那兇器四處示威,橫行於世不知收斂。

只知武而不知義,只知法而不知禮,不知兼愛只知攻伐;不知日中則昃,月盈則食(註2)。難怪六國人稱秦為虎狼之國。

如今燕國與虎狼為鄰,避無可避。而“悍人”的惡貫滿盈,怕還甚早。

毅然打開木匣。是一個玉佩。

卻有暗紅的血跡點點滴滴,突兀覆蓋其上,像對那塊玉佩瑩潤光澤的羞辱。

簡單而直接的耀武揚威之意,像極了那個人。

打開木匣之前,只是微微念及當年。此刻卻忽然像被何物猛地擊中了胸口,灌入了昔日的畫面——“使日再中,天雨粟,令烏白頭,馬生角,廚門木象生肉足,乃得歸。”(註3)

那時的秦王政一臉震怒。盯著他的眼神像要將他刺出血來。他口中的每一句,本可是兩人私下私密的誓言,卻變成朝堂眾人面前公然的警告。

要留他在身邊,要他終老鹹陽。那便是那個人的愛意,如同對他的禁錮占有,簡單直接又嚴酷。

那份愛意曾通過身體的觸碰傳遞給他,通過耳邊那些纏綿又強硬的話語傳遞給他,此刻則像被灌入在這沾血的玉佩中,在他眼前直直撞擊著他。縱然燕丹自認已到了足夠沈靜的年紀,卻仍被一塊玉佩撩動起某些禁忌的欲念,連氣息都有些紊亂起來。

玉佩他並不熟悉,其上的血跡卻可清晰指明方向——就在數日前,秦王在邯鄲下的坑殺令讓山東諸侯國再經歷了一次膽戰心驚。

拿起玉佩細細分辨,在記憶中搜尋著當年在邯鄲的面孔。玉佩本是貴重之物,此物色澤,工藝皆是上品,其主人必不是尋常人家。曾經在邯鄲與幼小的秦王交惡的趙國王孫公子,也不知究竟哪一個才是它的主人。

“到時候,他們跪在寡人面前痛哭的時候,你要是為他們求饒,寡人就赦免他們。好不好?”

特意送來這個玉佩,是要證明秦國大王說話算話嗎?這是責問,還是威脅呢?

因為自己背棄,所以要承擔被坑殺的那些人的血嗎?

真是孩子氣,也足夠殘忍。而孩子般的殘忍,更透著一股寒意。

你可忘了,我當時並沒有應允任何。

呂不韋當年說對了,那個人身上沒有韁繩,結局誰也無法承受。

燕丹曾向國中長者尋求燕國出路,鞠武(註4)建議北結匈奴,南連楚國。

秦國最後一次戰敗,是秦莊襄王在位時信陵君率五國聯兵攻秦。秦國大將蒙敖敗走函谷關,魏安厘王王卻再次罷免信陵君,自此之後,六國同盟再沒有起色。

轉而詢問田光,田光推薦了荊軻。

荊軻是游俠。韓非在《五蠹》(註5)中將游俠劍客列於第三位,儒生則排在首位。世間顯學,惟儒墨兩家,都在法家勢必要清除之列。還列好了罪名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禮之,此所以亂也。夫離法者罪,而諸先生,以文學取;犯禁者誅,而群俠以私劍養。”燕丹卻偏愛游俠,世間流傳的故事中,游俠豪爽好結交,輕生重義勇武慷慨。又驕傲異於常人,對世人所趨之功名利祿不屑一顧。用手中一把劍維護心中之‘義’(註6),死亡則是捍衛“義”的方式。

這本已是世人無可企及的豪情。

荊軻的府邸是燕國太子每日必去之地。最初是因為需要,得到荊軻的允諾之後,依舊每日拜訪。燕丹喜歡在荊軻身邊。他甚至有些崇拜荊軻,像憧憬傳說中的那些劍客。

荊軻不過而立之年,身體修長精壯,眉宇間自有股英氣,眼神清澈沈厚。看起來絲毫不似隨時準備獻出性命的熱血之人。而他握起劍後氣勢完全不同,燕丹曾試過他的身手,冷鋒利刃,死亡的追逐游戲讓人膽寒。而與那冷冽刀鋒相抗衡的正是荊軻的側臉。如刀鋒一般凜冽。他的目光沈靜深邃,如臨近冬日時的流水,看似一如往昔,一旦觸碰,才知深寒徹骨。

今日踏入荊軻府中正遇見抱琴而出的高漸離。他是薊城有名的琴師,技藝非凡。王宮宴席上也不乏他的身影。之前一次兩人在此地相見,高漸離擊築,荊軻端坐一旁,身為一國太子的燕丹甚至覺得自己多餘。他可輕易覺察出一絲絲飄散院落中的情愫,不需言語,或在琴聲中,或在荊軻的註視中,或在那兩人目光交匯之時。

淺淺交談之間,燕丹特意看了看高漸離手上那把築,樂器頸細肩圓。再看眼前的高漸離,他著典雅深衣,容止閑雅,懷抱古樸樂器。實在是賞心悅目之景。

燕丹曾暗示荊軻,這個府邸荊軻是主,燕國太子是客,主人可隨意將任何人接入府中。高漸離在此地的時間卻極少。

若分離在即,何不任意享用還握在手中的時光。

昔日在鹹陽,離開的願望越是清晰,對那個人越是縱容。若再無交集的將來是永不可再見翌日晨光的蒼茫暮色,暗濁昏然連綿不斷。至少在夜深人靜時,幽遠星空下,可輕易用回憶抵擋住思念。

別了高漸離,跨入內院中,荊軻站在樹下,氣定神閑全不似劍客模樣。

在常人眼中荊軻是太子門下賓客;在燕丹眼中荊軻遠非小小門客。兩人似友非友,但傾心相交。入秦之日不可久拖,燕丹亦直言不諱。

“太子準備如何讓秦王相信燕國的誠意?”

“督亢地圖已備妥。”微微感慨荊軻細密的心思。不僅在結局面前波瀾不驚,還考慮得如此周全。

“鄙人還需一物。若缺這一物,秦王未必會接見鄙人。”

“荊卿請講。”

“太子可知,普天之下秦王最恨誰?”荊軻悠然問道。

燕丹不解其意,心裏的答案有呂不韋,有秦太後,或許還有他本人。

荊軻淡淡一笑,眉間卻了無笑意:“太子當初執意將樊於期將軍留下,確是仁義。此時便是樊將軍該報答太子恩情之時了。”

燕丹大驚失色,當即回絕:“不可。”

“太子不吝惜千裏馬的肝(註7),又為何吝惜樊將軍的頭。” 荊軻收起笑意,執著於那顆頭顱,冷冽得如同一把劍。

還未得到荊軻允諾之前,燕丹一面禮賢下士,一面隱隱用權力與威勢影響荊軻。這算是從韓非那裏學來的。 盡管自認與韓非絕不是同一類人,這種時候卻不妨礙借用韓非的智慧。

有一次他牽出自己的千裏馬取悅那位游俠,荊軻卻提及千裏馬美味的肝。

千裏馬確是寶貴,也僅是樣稀奇之物,遠不及田光的性命(註8)。燕丹隨即伸出手拍了拍愛駒,頭湊在它耳邊輕聲告別,吩咐左右喚了屠夫來。

他站在荊軻身邊,眼睜睜看著愛駒經受慘痛的折磨,長長的屠刀刺進它的血肉,屠夫的手探進骨血中將那個臟器從它的身體中抽取出來。一開始馬兒因為劇痛而嘶鳴著,後來便倒在地上,連悲鳴的聲音也發不出。

馬肝呈到荊軻面前。自此之後,荊軻允諾成為他的劍。

仿佛是從愛駒身體中奔湧而出的血造就了他與荊軻之間的盟約。只是它嘶鳴時在他心中激起的剜心之痛沒有因為那盟約的形成而消失。

既可舍棄千裏馬的肝,又為何愛惜樊於期的頭。

“古者有諺曰:‘為政猶沐也,雖有棄發,必為之。’愛棄發之費而忘長發之利,不知權者也。”(註9)

韓非將某些犧牲比作沐浴時掉落的發絲。若這樣看來,樊於期的頭又算什麽。燕丹與他並無交集,只在秦國時有過數面之緣,那時他是秦王愛將,戰功赫赫威風凜凜。後來卻叛逃出秦國,普天之下無藏身之所。收留他,只因不忍拒絕他臉上的風霜。

韓非這般絕頂聰明又惡毒,最後在獄中服毒自盡,可曾想明白是為何。

燕丹沈下臉,一字一句緩慢堅決:“此事,不可再提。”

作者有話要說:

註1: 選自《韓非子.說林》。稍微翻譯下:

有人有一個兇惡的鄰居,這個人想賣掉房子躲避鄰居。另有人勸他說:“不要急,這個壞人就快惡貫滿盈了。”

“我怕他把我害了才會惡貫滿盈。”這人還是搬走了。

於是說:“事情到了危險的地步,就不能再遲疑了。”

註2:“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乎人乎!” ——《易·豐》

註3:燕太子丹朝於秦,不得去,從秦王求歸。秦王執留之,與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令烏白頭,馬生角,廚門木象生肉足,乃得歸。” —— 王充 《論衡·感虛》

最初在《燕丹子》中記載的只是“秦王不聽,謬言曰令烏白頭、馬生角,乃可許耳。”太史公說不可信。到了東漢王充那裏,比“烏白頭,馬生角”更誇張的都出來了,而且被當做批判唯心主義的教材。

註4:鞠武是太子丹的老師。勸太子不要收留樊於期得罪秦國。

註5:《五蠹》是指韓非給國家列舉的五種蛀蟲。 (一)學者(儒家),(二)言談者(縱橫家),(三)帶劍者(游俠),(四)患禦者(依附貴族私門的人),(五)工商之民。

總之,不利於耕戰的就是蛀蟲,韓非v5 -_-|||

註6:萬事莫貴於義也——《墨子.貴義》

註7:取千裏馬肝這事出自《燕丹子》。裏面還記了一個故事:荊軻誇美人的手美。燕太子就把美人的手砍下來送給荊軻了||||||有推測《燕丹子》是燕太子的門客在他死後編的。OTZ,哪有門客這麽黑自家主人的~~~總之,沒《史記》可信度高。

註8:《史記刺客列傳》記田光向燕太子推薦荊軻後又去找荊軻,為了保證不洩露消息當場自盡。

註9:選自《韓非子.六反》。告誡君主統治臣子不要講仁愛。

PS:有沒覺得“日再中…”和那句“山無棱天地合…”什麽的有點異曲同工之處,除了文學性要差點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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