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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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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非喜刑名法術之學,商鞅算他的前輩。秦國對韓非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商鞅的成果有目共睹,只需在“法”之上再滲入“術”與“勢”。

韓非認為自己已參透這世間利害。這世間不需要儒墨兩家崇尚的仁義兼愛,也不需要儒墨兩家推崇的聖君英主。他有自信,倘若這世間有“人主”全然接受他,即便那位“人主”溫和弱小如一只綿羊,他也能將其變成一只尖牙利爪的猛獸,終結這世間各種禍端,用一跟跟鐵鏈牽制那龐大數量的臣民。

秦王政對於韓非極其矛盾。他無疑是六國人的敵人,妄圖滅亡自己國家的人。但韓非又認定在自己有生之年,秦王政是唯一可以讓自己畢生心血從竹簡上的文字變成真實的人。

若真可抓住這個機會, 多年在韓國的碰壁又算得了什麽。

在秦國,韓非被奉為上賓,亦是體會了都尉繚口中所說“見我常身自下我”。秦王政年輕而極聰穎,誰也無法忽略他周身的鋒芒,那是他勢不可擋的志向。某些時候韓非甚至發現秦王超出了自己的期望。

有時他會想象這位年輕大王的未來——必是個集大權於一身的君主,重刑統治子民,權術駕馭大臣,普天之下唯聽他一人之言。他會像這世間崇尚的龍一般,隱於騰雲中,俯視世人的憧憬與畏懼。

燕丹亦急於了解韓非。竹簡太引人註目,他找來的關於韓非的文字全寫在錦帛上。韓非才學不凡,文章筆鋒淩厲,氣勢逼人,諸多內容令人叫絕。商鞅已是刻薄寡恩,韓非則更勝一籌,甚至極度悲觀。儒墨兩家讚頌的溫情在他眼中不過是個“利”字。

“且父母之於子也,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慮其後便,計之長利也。故父母之於子也,猶用計算之心以相待也,而況無父子之澤乎?” (註1)這些話讓人不禁感覺後背一股股冷顫。血脈是世間最讓人稱頌,最堅固的柔情。韓非卻將其描述得鮮血淋漓。隨之而來的夫妻,君臣,世間存在的倫理都被韓非揭開了最為醜陋的一面,段段文字異常淋漓暢快。

燕丹對此極反感,那感覺更像是自己戴著多年的面具被人一把揭開後的憤怒與驚慌。他甚至不能理直氣壯地駁斥——那些記載著周王朝厚重過去的竹簡處處充斥著這些醜陋之物。只是那太過殘忍,常人許會轉頭視而不見。韓非則有極其強大的內心,面對如此醜惡坦然指點。並以此說服君主,讓君主摒棄仁愛,長出如猛虎一般的爪牙駕馭臣下子民。

何其聰明,又何其惡毒。

本以為呂不韋一死趙政便可從某些陰影中出來,卻沒料到那陰影有愈演愈烈之勢。否則他不會那麽看重韓非,不惜武力威脅向韓王安要人。秦國已是一輛無敵戰車,若這戰車換做韓非來駕駛……

呂不韋編撰《呂氏春秋》是白費心血了。

聽聞呂不韋是被偷偷埋葬了(註2),甚至不符合任何禮儀。呂不韋對秦國功何其大,對異人一家又是何等功勞,如此結局,即便燕丹偏向趙政,亦覺不安。

數月後秦國大使姚賈歸國,秦王在王宮大宴臣下賓客。姚賈三年前曾出使山東諸國,出發時秦王不僅賜其馬車百輛,黃金千金,甚至讓姚賈穿上唯有自己才能穿的衣物,配上自己才能使用的寶劍。姚賈亦不辱使命,徹底破壞四國合縱,歸國後被封上卿,食千戶。

這幾乎算是山東諸國最後一次合縱,其中就包括燕國,燕王喜最初擔憂自己質於秦國的太子而畏手畏腳,倒是燕丹暗中說服他參與其中。最終合縱還沒成形就被輕易瓦解。

秦王則大肆慶祝他的勝利,秦尚黑,往日殿堂總覺肅穆,此次竟有了些華美之意,案幾上的酒器就不見空的時候,金石絲竹之音不斷,身著艷麗綺羅的舞姬最吸引眾人的目光,如天女一般,寬大的衣袖在空中劃起驚艷的弧度。

燕丹經人指引看到了韓非。韓非的臉正如他筆下的文字,淩厲突出,他的雙眼深陷,臉上有深深的紋路。極難讓人猜出心思。

不知是否由於自己的心境,總覺在淩厲之餘,亦有一絲滄桑。

在滿目艷麗的色彩中感覺一絲滄桑,極讓人愴然。如同繁華過後的冷清,輝煌過後的黯淡,最讓人難以忍受。

一轉眼,正對上秦王的目光。遠遠地,穿過人群註視自己。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後又微微一笑,細細的長目無疑透露出了主人的意圖。燕丹立馬轉身避過。那目光,那抹笑,如同指腹輕輕的撫摸,讓他全身止不住一絲顫抖。

秦王日益沈穩,燕丹亦早不是年少輕狂的年紀,自認自己從未輕狂過,唯獨在此事,將自己置於進退兩難之地。

那晚秦王政將燕丹強留了下來,並將他帶到自己的寢宮中。秦王的宮殿不算奢華,擺放的每一樣物件都是稀世珍寶,散發著時間在它們身上滲透的榮耀與威嚴。

“那只鳥兒如何了?”兩人最初並肩靠在一起,秦王政一開口卻問起質子府中那只鳥。那只鳥體巧細弱,有鮮艷的綠色羽毛,叫聲婉轉。燕丹某一次無意一提,他特意找來的。這種時候養鳥的人不多,燕丹卻極喜歡。

“……嗯。”

“等過了這段,寡人再去看它。”言下之意是解釋自己最近的冷落。自韓非來後他極少去質子府。燕丹並沒將心思放在此,此刻正斟酌如何說服趙政遠離韓非。即不能觸及秦燕兩國利益,又要不損兩人之間微妙的平衡,他本就不善游說,要開口實在不易,甚至有些心煩意亂。

秦王似乎一無所知,伸開雙臂讓燕丹靠在自己懷中:“看見窗邊那棵樹了嗎?”

隨他指引的方向看去,確有一棵樹。一鉤冷月下它顯得極其可憐——枝幹彎曲纖細,即便在這個理當繁盛的季節樹葉也極稀少。

“寡人最初回秦國時種下的,算來都快二十年了。”

“最初就聽人說,鹹陽不適合這種樹,怕是不會長太好。寡人當時不信,果然,無論花多少心思,它就只是這樣,也不指望它結果了。”

燕丹仔細看了看:“是棗樹。”

這種樹在邯鄲和薊城極為常見,樹幹高大堅硬,到了果實成熟的季節就會吸引大群孩子。

“是你提過的,燕地的棗比邯鄲的更甜。”

燕丹猛然被觸動了。

並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多年遠離燕地,已快忘記它的模樣。只是幼時讀過,當年蘇秦赴燕游說燕文侯時便讚美過燕地的棗——“燕南有碣石燕門之饒,北有栗之利,民雖不佃作,而足於棗栗矣,此有謂天府也。”

曾引以為豪的一樣東西,此刻卻沈重地讓人感覺無法承受。

自己是因何陷入進退兩難之地——不是因為對方的誘惑,而是因為自己的軟弱。

“政…”他閉上眼睛,背靠著愛人的胸膛,輕輕喚起愛人的名字。

“嗯?”對方一只手撫上他的臉,拇指的指腹輕輕壓著他的嘴唇。

燕丹睜開眼睛,制止住那只手的動作:“勸你的人是對的。既然長不了…”

短短一句話說得艱難。他是想說,“它既然長不了,就將它砍掉。”最後幾個字卻被卡在了喉間。那棵樹在精心照料下才勉強存活,自己卻冷冷說這番話,豈非太過無情。

猶豫之間,對方已搶先打斷了他,將話題輕輕轉向別處:“你必猜不出這話是誰說的。”

太後?

“是最初來鹹陽時,總在身邊的那名婢女。”

燕丹還記得她,這是她第二次出現在趙政口中。隱約懂事之際對妙齡女子朦朧青澀的向往,那算是每個男子一生最初的情愛,即便到如今無足輕重,也是極珍貴的印記。

他有些好奇:“她如今還在宮中?”

……

久久沒有答案,轉過頭看趙政的臉,長目中散落著零星的殘忍。燕丹對此極度敏銳,一絲一毫也能捕捉到。

察覺自己是問了不該問的,後悔之際,趙政說出了答案:“她,把寡人的一舉一動,一念一想,告訴太後和呂不韋。”

華敞的宮殿,一盞盞燭火在黑暗中撐起一片暗橘色的光明。兩人四目相對,燕丹首先伸出雙手,捧起對方的臉,用目光輕輕安撫他。感覺像回到了嫪毐叛亂之際,自己眼中看到的,是只兇殘卻流血不止的猛獸。

太後早被接回鹹陽甘泉宮,在呂不韋被貶至封地之前,齊國某位使者說服了秦王。那大概是秦王最後的底線,聽聞他從不靠近甘泉宮。趙姬的所作所為,是趙政心中永遠的傷,傷口迄今未結痂,只是一點一滴緩慢地淌著血。燕丹對此無能為力,只能緊緊抱住他,任他在自己懷中尋求最後那絲安慰。

若趙姬當初沒有沈醉情欲舍棄自己的長子,趙政如今是否還會接近韓非?

說不清是誰的錯,說不清誰的錯更多。

燕丹湊上前親吻愛人的唇,唇齒之間輕輕交纏。對方的手臂猛然收緊,將他緊緊箍在懷中。不算太久的分離讓言語喪失了所有的意義,身體的渴望更能表達思念的濃烈。

始皇二十七年

自高漸離被秦皇帝威脅,之後幾日都沒再召他奏琴。高漸離每日靜靜待在屋內,某一日忽然聽到了鳥兒的鳴叫。

隨後就是小侍女難得歡快的腳步聲。她極興奮,還未踏進屋內就開始喚他:“琴師,琴師,有樣東西你必定喜歡……”

皇帝賞賜了一樣難得一見之物——精致的鳥籠和一只色澤艷麗的鳥兒。院中不多的人都圍著它觀賞。侍女將高漸離帶到院中,大讚鳥兒纖巧可愛的模樣。高漸離聽它叫得悠揚婉轉。

那只鳥兒是皇帝示好的開端,後來又賞賜了諸多物品。皇帝依舊喚琴師奏曲,那日的警告仿佛沒有過一般。

高漸離感覺秦皇帝難以捉摸。之前叫囂著要讓自己忘記荊軻,如今如此恩寵,實在喜怒無常。

感覺就像置身於寬廣的河流中,自己僅有一塊浮木。河流亦洶湧亦平靜,無法控制無法預測。能做的,唯有抓緊那塊浮木。最可怕的結果,就是丟失那塊浮木。

那只鳥兒異常活潑,高漸離每次從院中經過都能聽到它的叫聲,若靠得再近,就能聽到它在籠中跳來跳去的輕微響動。

“它是何種顏色的?”一日閑暇時刻,高漸離開口問身邊的侍女。

“紅嘴,喉嚨一圈是金色的,胸前有一簇艷麗的紅色,翅膀是黃色的,有藍色斑紋,尾端藍色,特別華麗…”侍女一提起鳥兒滔滔不絕,平日是她在照料鳥兒,視其如珍寶,“是南方才特有的,叫紅嘴玉(註3),極其珍貴…”

高漸離靜靜聽著,在腦中描繪那只小鳥的模樣。後來又問了一句:“陛下喜歡鳥嗎?”

“未曾聽說,想必是覺琴師的琴聲勝過鳥兒的鳴叫。”

高漸離將手探到鳥籠邊,他的靠近更讓那只鳥兒跳躍得厲害。他想象著它在籠中肆意跳躍的模樣,以及那身鮮亮的羽毛。失去光明是他願意付出的代價,但這並不妨礙他渴望見到絢麗的色彩。一如他渴望再見春日百花,凜冬飛雪……

旁邊的侍女像是察覺了什麽,一回頭,面色驚訝正欲開口,卻被來人的手勢禁止住了。高漸離的耳朵比侍女還敏銳,他已聽到了腳步聲,盡管那些腳步聲極輕,他甚至能從腳步聲中辨別出哪一個屬於秦皇帝,哪一個屬於皇帝的鐵甲侍衛。他只是靜靜碰觸著鳥籠,聆聽著鳥兒的啼叫。輕易瞞過了在場的所有人。

秦皇帝本欲來聽琴。平日他到宮中任何地方都是興師動眾,唯獨在高漸離這裏斂氣息聲。

眼前的景象更像是自己跌入某個記憶中——推門而入,見那人在院中逗著鳥兒。他猛然停住腳步,看那個背影,看陽光灑在那個修長的背影上。甚至害怕自己的呼吸會打破眼前所見。

直到高漸離在侍女的攙扶下回了屋。他才重重吸了一口氣,從某些思緒中回來。

高漸離來鹹陽時地上的積雪還未全部融化,如今秋風漸涼。

籠中的鳥兒依舊唱得歡快。遠遠看著那只美麗而弱小的動物,絲毫沒有上前逗弄的心情。這種小動物壽命不長,多年前,那只綠色的鳥兒死後它的主人還為此消沈過。

想來正好是韓非入獄那段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原文是“且父母之於子也,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此俱出父母之懷衽,然男子受賀,女子殺之者,慮其後便,計之長利也。故父母之於子也,猶用計算之心以相待也,而況無父子之澤乎?”

小小說下韓非,絕沒有攻擊的意思。《韓非子》也算比較影響三觀的書,韓非絕對是“性本惡”論的支持者,對人性陰暗面各種犀利,情愛仁義在他眼前全是浮雲。想象下要對人性何等絕望的人才能接受他的觀念。他又旨在授予君主絕對集權,就對了秦始皇的胃口-_-|||

個人比較喜歡《說林》那篇,小故事直接當寓言讀了。

註2:“十二年,文信侯不韋死,竊葬。其舍人臨者,晉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遷;五百石以下不臨,遷,勿奪爵。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門,視此。秋,覆嫪毐舍人遷蜀者。”——《秦始皇本紀》

註3:紅嘴玉是相思鳥的別名,這裏只借用它的名字和模樣,沒有任何隱喻~~~燕丹的那只是以暗綠繡眼鳥做mod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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