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寶……鯨寶……”

陸稚橋嘴裏喊道, 突然間，他猛地睜開雙眼，喘著粗氣。

冬日的陽光竟然如此的刺眼, 它們穿過窗簾, 落在了半張床上。

陸稚橋睜開眼, 看向四周, 發現又回到了熟悉的場景。

他側頭看過去，看到鯨鯨正躺在他身邊。

他就那麽平靜地躺在床上。

這一夢太長了。

陸稚橋想, 他似乎在夢裏過完了長長的一輩子。

他牽起鯨鯨的手，鄭重地吻了上去。

“我知道，你會醒過來的。”

“你找了我這麽長時間, 應該不舍得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對吧？”陸稚橋問，他似乎是在期待一個回答, 可是房間裏什麽都沒有, 只有風吹過, 帶起樹枝的殘影。

陸稚橋剛洗漱完畢, 正準備打水給鯨鯨擦手。

房門被人敲響了。

他似乎沒聽到，只自顧自地繼續給鯨鯨擦手。

敲門聲更大了。

林正顏在外面等得有些焦灼, 直接拿備用鑰匙打開房門走進來。

一進房內, 便看到陸稚橋正在給鯨鯨擦手。

他視線掃到床上的鯨鯨，準備再次勸說陸稚橋。

“橋橋，我知道你也舍不得鯨鯨。可是現在他、他……”林正顏有些說不下去了, “他連呼吸都沒有，你能保存得了一時，你能保存一輩子嗎？”

陸稚橋裝作沒聽到，繼續著自己的動作。

林正顏看不下去了。

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

他不能再看自己另外一個兒子, 瘋了魔了。

他徑直地走上前，準備將臉盆端過來。

可是陸稚橋卻執拗地捏住臉盆的另一端。

兩人爭執不下。

林正顏感覺到陸稚橋對自己是真的發狠了，想到這裏，他不禁有些氣餒，松開了手。

臉盆受力不平衡，一下子翻了，大半部分的水潑在了床上，還有一小部分灑在了鯨鯨的胸口處。

陸稚橋鐵眼神裏閃過一絲慌張。

來不及生氣，他迅速地扯起一旁的抽紙擦拭著鯨鯨胸口處的水，當他的手碰到左胸處，陸稚橋楞住了。

咚——咚——

很微弱。

但是是真實存在的……心跳聲。

陸稚橋趕緊趴過來聽，他的眼神裏閃過喜悅。

他沒聽錯。

是真的，有心跳聲。

林正顏看著陸稚橋的動作，很是不解。

“爸……”陸稚橋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鯨寶，他有心跳聲。”

林正顏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可是看著陸稚橋的神情，是做不了假。

他將信將疑地湊過來，聽了聽。

真的有心跳聲。

罕見的，他結巴了：“鯨鯨他這是……還活著？”

“是！”陸稚橋回答得刻不容緩，“他還活著。”

感謝老天。

他還活著。

林正顏見狀，連忙打電話喊私人醫生過來檢查。

醫生檢查完畢，卻得出一個鯨鯨目前的狀態和腦死亡的病人差不多。

他對外部世界是有感知的。

但是只能睡著，說不了話，睜不開眼，也動彈不得。

“什麽時候醒來，這個還真的是不好說。也許他明天就能醒來，也許他……一輩子都不會醒來。”

林正顏看著坐在一旁陪伴著鯨鯨的陸稚橋，想著醫生說的話。

他咳嗽了一聲：“橋橋，去吃點東西吧？你不想鯨崽還沒醒過來，你的身體先挨不住吧？”

大概是因為提到了鯨寶，這話起了作用。

兩天沒吃飯的陸稚橋，終於端著一碗粥回了房間。

他坐在一旁，看著面前的白粥，喝了一小口，可是還沒咽下去，他便急忙地跑到衛生間，吐了出來。

陸稚橋漱口出來後，又坐在鯨鯨的旁邊。

“什麽時候會醒呢？鯨寶。”

“我都知道了。”

“明天你就醒過來好不好？”

在鯨寶醒過來之前，他不能先倒了。

陸稚橋又喝了一口粥，直接吞了下去。

滾燙的熱粥。

還冒著氣的粥。

可他似乎是沒有感知。

吃食對他而言，不再是一種享受，更像是為了維持人體機能的運轉。

一天過去了，鯨鯨沒有醒。

“今天給你送了一束花，你明天醒過來好不好？”

鯨鯨第二天依舊沒有醒。

“今天我寫了吸引力日記，好像是說寫下的可以成真。鯨寶，明天醒過來，好不好？”

第三天，依舊沒有醒。

……

陸稚橋重覆著一天天的日子。

他很少曬太陽了。

但他每天的日程表，必定是要待著鯨鯨外出曬一小時的太陽、給他洗漱、掛葡萄糖……

他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圍繞著鯨鯨轉。

日覆一日。

有時候，他看著鯨鯨想，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夢裏。

夢裏他看著鯨鯨，還是白鯨的鯨鯨。

現在他看著鯨鯨，已經成人卻依舊昏迷不醒的鯨鯨。

太陽曬得少，陸稚橋的皮膚開始變得蒼白，失去了少年人的健康，更多像是造血功能不全的病癥，像是古堡裏的吸血鬼。

他給自己建了一個桎梏。

他不容許任何人進來。

他待在這裏面，重覆著每天的許諾。

“明天，醒過來好不好？”

這樣一共過了1095天。

又到了一個冬天。

這一天大早，陸稚橋醒得很早，他心裏有些惴惴不安。

好像有什麽隱秘的，又讓他欣喜的事要發生了。

陸稚橋不知道。

可他不敢相信。

因為他在過去，出現過很多次這樣的“錯覺”。最後每一次，他都是抱著失望而歸。

後來，他學乖了。

只要他不抱有希望，他就能還保留著殘存的希望，支撐著他走下去。

陸稚橋想著，聖華山的梅花應該開了。

他早早的開車過去，將提前交待僧人幫忙摘的梅花帶回來。

這個冬天的第一束梅花。

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回來了，合該梅花盛開。

他帶著梅花回到家裏，這是他和鯨鯨兩個人的家，沒有其他人。

他徑直地回到房間，卻對上了一個背影。

有些猝不及防，他手裏的梅花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

陸稚橋只是呆呆地，說了句：“對不起。”

站在他面前的人轉過身來，在光影裏，對著他微笑。

時間好像穿梭了，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初見。

陸稚橋慌忙地跑上去，將鯨鯨一把抱在懷裏。

鯨鯨感到自己脖子上一涼。

哥哥哭了。

他也回抱住了陸稚橋，像是安慰小孩子般，用手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輕輕的拍著：“我回來了。”

陸稚橋好半晌，才說道：“謝謝你，鯨寶。”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謝謝你還願意回來。

謝謝你找到我。

謝謝你給了我這一輩子。

不知怎麽了，他突然間想到了他和鯨鯨的第一次相遇。

原來很多事情，在相遇時，就已經註定好了。

以前，他怨恨這次重生。

現在，他很感謝。

因為他的少年期，他的青春期，都被他愛的少年連著一塊帶了過來，他不是一個全新的個體，而是滿身破洞的獨行者。

從此以後，他的世界，再也不是漫天大火，而是一個又一個下雪的午後。

在那個下午，他的少年為他費盡心思，只為了告訴他。

這世間的千溝萬壑他都不想過，他只想待在他的身邊。

世界上蒼茫一片，唯獨兩人。

陸稚橋將鯨鯨抱得更緊了，似乎要將他融進自己的骨血。

良久，他道：“還有，歡迎回來。”

歡迎回家。

歡迎回到我給你布置的家。

鯨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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