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管家看到章之為難的神色, 笑呵呵地將一杯鮮榨橙汁遞過去：“章老師，先喝杯飲料，潤潤嗓子。”

章之將手裏的兩張試卷放到桌面, 急忙接過梁管家遞過來的飲料, 忙說道：“謝謝。”

梁管家笑瞇瞇地將另外兩杯放在了鯨鯨和陸稚橋的面前, 拿起托盤的時候, 又恰好看到了桌面上的試卷，讚嘆道：“這是誰畫的鯨魚啊, 怪像的！”

正小口抿著喝果汁的鯨鯨聞言，立馬擡眼看過去，顧不得抹掉嘴邊糊了一圈的濃稠果汁, 立馬高興地回答：“是我畫的，梁爺爺！嘿嘿，我也覺得畫得很像！”

一旁的陸稚橋看了被誇得找不著北的鯨鯨一眼, 不做聲。

梁管家點點頭, 又放下鯨鯨的試卷, 拿起了另外一張, 嘴裏還邊說道：“那我再來看看橋橋的試卷——呃。”

梁管家心想，老爺和少爺都是聰明人, 小少爺應該也是全部都寫了的。他胸有成竹地打開面前的試卷, 甚至在心裏還思考一番該如何誇小少爺才顯得真誠……

當他目光掃過去，面前一張白紙，白得有些晃眼。梁管家難以置信地將試卷翻了個面, 終於確信，這張試卷上面沒有寫一個字。鯨鯨雖然不會寫題目，但是好歹也費盡心思花了幾幅鯨魚畫呀。但是，小少爺就……

梁管家將視線從試卷上移開, 落到了坐在對面上怡然自得地用紙巾幫鯨鯨擦嘴邊果汁的陸稚橋身上，有些語塞。

陸稚橋將擦拭完畢的紙巾折疊成一個方塊，隨後扔進了垃圾桶，這才對上了梁管家的視線：“怎麽了？”

梁管家猶豫了半晌，將試卷放在桌面上，又看了看一旁臉上露出擔憂的章之，心裏嘆了一口氣，臉上依舊維持著褶子微笑：“我覺得橋橋……你這張試卷挺……”

陸稚橋好笑地看著梁管家，等著他的下文。

鯨鯨適時湊過去，小聲和陸稚橋說道：“早知道梁管家會來，哥哥，我應該把作業給你抄的。現在梁管家肯定要告訴林爺爺和林叔叔的！”

章之見狀，也生怕家長會當面教育孩子，他準備咳嗽一聲，好轉移梁管家的註意力。可是還沒來得及咳嗽，便聽到梁管家開口說道：“挺完整的，還挺幹凈。”

鯨鯨眨了眨眼睛看向了梁管家。

章之暗自吐了一口氣，看來林家還是不錯的，不會出現當面懲罰這一套，而且還采用的是鼓勵式教育。

陸稚橋卻一本正經地接過試卷，看了看，開口道：“確實挺幹凈的。”

林正顏下午上班接到了章老師給他的反饋，開了兩個會之後，實在沒有心思再上班了，就拿起外套，給小李打個電話，回家了。

一進家門，他就看到了林老爺子帶著兩個小孩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鯨鯨看得津津有味的，而自己兒子臉上就永遠是一副淡然的神色。

他脫下外套後，在客廳裏待會兒一會兒，等到散去了寒氣，才走到陸稚橋的旁邊：“到我書房裏來一下。”

陸稚橋毫不意外林正顏會找自己，他起身，在鯨鯨擔憂目光的註視下，朝著二樓走去。

鯨鯨扭頭看著陸稚橋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他坐在沙發上，手指不由自主的開始揪自己的褲子。林老爺子雖然是看著電視，但是餘光還是察覺到了鯨鯨的擔憂，他關掉電視，低頭溫聲問道：“鯨崽，擔心哥哥的話要不要和爺爺一塊上去看看？”

鯨鯨眨了眨眼睛，擡起頭：“可以嗎？”

林老爺子十分霸氣地說道：“我說可以就可以！”說罷，牽著鯨鯨的手，朝著樓上走去。

書房門是輕掩著的，鯨鯨一上樓，便聽到了林正顏的聲音傳進了自己的耳朵。

他剛想敲門進去，林老爺卻拉著鯨鯨的手，帶他走了門邊上。

林正顏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有些成熟得過頭了的兒子：“我知道，這些題你都會做，只是不想做，是不是？”

陸稚橋聽著林正顏的話，沈默不語。

林正顏也不著急，繼續說：“這些天和你接觸下來，我知道你不但會這些題，恐怕能力也不僅僅如此。”

林正顏想了想，走到了窗戶旁邊，看著外面世界白茫茫的一片，他呼了一口氣，目光看向遠方：“在見到你之前，我和你媽媽就幻想過很多次，我們的孩子會是怎麽樣？她說，肯定是很聰明的。可惜，後來她沒有看到你長大就去世了，她想教給你的東西，也沒能教給你。”

陸稚橋看著林正顏的背影，一眼看過去，他的身影好像是嵌入了這窗戶，又透過這透明的窗戶向著遠處無限延伸，他好像很寂寞。

陸稚橋想，可是林正顏還是有一點是錯的。

他的母親，給了他很多東西。

“在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你和你媽媽長得真像。到後來，你拒絕承認我是你父親，憑借著你自己的能力去達成你想要的目標。你塑造了很真實的角色，也貢獻了很完美的演技。如果不是那孩子在，或許你根本不會和我回家，或許我只能在我有生之年躲在暗處裏看著長大，在你遇到危險的時候幫幫你……你永遠都不可能叫我‘爸爸’。”

聽著林正顏的話，陸稚橋陷入了沈思。

他想，確實沒錯的。因為上輩子，他就是處理的。

如果不是鯨寶的出現，他或許這輩子，會接著重覆上輩子的一切行為。

“你為了鯨鯨，可以和我一塊回家。我也明白，你現在為了他，可以裝成一個一無所知的孩童。”林正顏轉過身，看著陸稚橋，溫聲道，“其實你和鯨鯨一塊從最開始讀起，在一個班，我很樂意見到這樣場景。橋橋，你太孤獨了。”

陸稚橋聽到林正顏的話，怔楞了一下。

他擡眼看過去，卻發現林正顏順著他的目光，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蹲下身子，視線和他平行，摸著他的頭說道：“你想上幾年級就上幾年級，想陪著鯨鯨也可以陪著。爸爸還有爺爺都不會阻止你。只是我希望，偶爾，你在外人面前裝不懂，但是對家裏人，可以放下你的戒備心。”

林正顏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他這話剛一說完，外面就傳來一陣頗有中氣的聲音：“說得好！”

林老爺子拄著拐杖走了進來，原本跟在後面的鯨鯨卻已經跑到了陸稚橋的面前，哭唧唧地喊了一句：“哥哥。”

林正顏看著老爺子，有些無奈地問道：“爸，您又在外面偷聽了多長時間？”

老爺子硬邦邦地回答：“該聽到的都聽到了。”

林正顏看了看林老爺子，又看一眼忙著安慰鯨鯨的兒子，一口氣差點沒吸上來。

第二天，章之帶上了比較初級的拼音課本和繪本來上課的時候，很驚訝的發現，兩小孩兒都很認真在聽講，特別是那個長著卷發的小孩兒，有些淺藍色眼眸的鯨鯨。

鯨鯨下課後，還專門攔著自己，問有沒有布置的作業。

章之第一次碰到還要主動問作業的小孩兒，但目前剛學的這些拼音，也確實布置不了什麽作業。於是他只布置了兩面的抄寫，抄寫前三個字母：a、o、e。

小孩兒得到作業之後，很高興地跑去了作業了。

等到他再次上課的時候，鯨鯨交上了作業，章之一看，著實有些驚訝，小孩兒的字跡雖然稚嫩，但每個字母抄寫得都工整看得出來很認真了。

一眨眼，半個月過去了，拼音基本上學完了，而數學也學了一些數字。

離過年還有一個星期的時候，章之回家過年了。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就是準備一些年貨，到處逛逛，迎接新的一年。

晚上，鯨鯨和陸稚橋一塊躺在床上。

陸稚橋困意上來的時候，突然間聽到鯨鯨問道：“哥哥，章老師過年之後還會來嗎？”

聽到這話，陸稚橋瞬間清醒了過來：“應該會來。”

又過了好一會兒，還沒有等到鯨鯨的回話，陸稚橋沒忍住，胸口還有些悶：“怎麽了，鯨寶？”

鯨鯨沈默了一會兒，又小聲問道：“哥哥，明天你能帶我去買兩本作業嗎？”

陸稚橋怔楞了一下，他問道：“章老師走的時候不是布置作業了嗎？”

鯨鯨抱住了陸稚橋，蚊子似的聲音：“老師布置的作業很少很少……可是哥哥很聰明很聰明……”說到後面，他聲音中明顯帶著哭腔，“鯨寶想要追上哥哥的，不想讓哥哥因為鯨寶念不喜歡的年級……”

聽到這話，陸稚橋好久沒說話。

他將鯨鯨的右手牽了起來，摸著他的手指，觸摸到他中指的指頭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小硬塊——那是一塊因為捏筆形成的硬繭的初始形態。

突然間，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擊中了。

他將鯨鯨一把摟進了自己的懷裏，低聲說：“所以鯨寶，最近悶悶不樂都是因為這個？”

鯨鯨不好意思的點頭，眼淚也蹭到了陸稚橋的睡衣上。

陸稚橋也不在意，他溫柔地抱著鯨鯨，右手掌心緩慢地拍著鯨鯨的背部，輕柔又有節奏，語氣和緩：“鯨寶，你要記得，在哥哥的心裏，你一直都是聰明的。”

鯨鯨不自信地擡眼看向陸稚橋，顫著嗓子問：“……真的嗎？”

陸稚橋親了親他鯨寶的額頭，語氣認真地回答：“當然是真的。鯨寶，要記住，不是你想和哥哥在一塊的。是我，我離不開你。”

“而你，我的鯨寶，只需要快樂就夠了。”

在人成長的過程中，會遇到很多次關於自信心建立的問題，但很多人都覺得，要給小孩子打擊教育，不能讓他們驕傲。大人們總是說：“你不行”、“你做得不夠”，並且為自己的教育方法叫好。於是，在後面長大中，那些從小被告知這些話的孩子往往性格中裹挾著自卑的一面，一輩子都掙脫不開。

但很慶幸，在鯨鯨成長的過程中，他遇到了陸稚橋。當他初次懷疑自己，開始變得不快樂時，在深夜，在周圍靜謐一片時，他卻聽到陸稚橋對他說：“要記得，你一直都是聰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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